第100章 命途 “你去把玉殺帶回來。”
終於, 仙界眾人找到了一種抗衡之法。
那就是將自身的大道偽裝成虛淵的扭曲之道,只要能修煉到讓虛淵都辨別不出真假的地步,那就可以安全地融入虛淵之中, 長久在虛淵生存。
集合眾多絕世飛昇修士才智,方才編撰而出的這門修煉之法,得到了眾多仙人的試煉與認同。
他們修煉過這門功法後,能夠靈活地將自身偽裝為魔祟, 落入虛淵之中,也不再被虛淵中的大道侵蝕腐化, 而在離開虛淵後,身體也能靈敏地變回正常仙人的模樣。
所有真仙都覺得他們成功地度過了滅世大劫。
直到一日,來自小方靈界的三人飛昇,無憂,永妄, 玉恆。
在這三人之中,無憂, 永妄成為仙人之後,與其他靈界飛昇之士來往頻繁,很快就修習了這門偽裝功法。
而玉恆專心練劍,與眾多仙界之人少有來往交集,有人好心傳授他此門功法, 卻遭他一劍劈出,自此眾人皆覺得他性情古怪, 幾乎沒有仙人與他來往。
這是永妄仙尊傳給學府掌教的信中提及的, 作為靈界的天道,它自然知曉了這些仙界發生的瑣事,那時的靈界天道沒有衍化出太多的靈性, 自然也不將這等小事放在心上。
反正天塌下來,有更高的仙界天頂著,作為天道,它只需要按著天道之法衍生萬物,維持萬物平衡就夠了。
然後,在平平無奇不過的一天,仙界之門忽然關閉,為數不多匆匆傳出的,只有含著真仙精血的血信。
自此之後,仙界與所有靈界再無往來傳訊。
直到數十年後的一天,仙界再度開啟。
但是,那已經不再是仙界了。
在靈界天道的感知中,那更像是一顆巨大的,冰冷凝視著萬千靈界的一顆血瞳。
而那顆血瞳之中,一點點鑄造出來的人形,竟是消失多年的玉恆仙尊。
玉無疾一劍斬斷了仙界與眾多靈界的通道,但是那顆血眼還在虛空之中,如同一顆冰冷恆星一般,凝視著萬千靈界。
而玉無疾也改名為危離洲,重新回到了他原本飛昇的靈界中。
原本對於這名從自身天道中孕育而出的仙尊,靈界天道是萬番的親近與依賴,就連天道偶爾衍化出的人身,都更偏向玉無疾的面容。
然而,危離洲悍然斬斷了靈界與仙界的通道,也斷絕了仙界之力灌輸到靈界之中的脈絡,此後靈界天道的力量大損。
而且還不止於此,危離洲還接著斬斷了此方靈界與其他靈界的往來與聯絡。
靈界天道就如同是一葉孤懸於海上的小舟,再也無法得知到來自其他世界的訊息。
最可怕的還有,危離洲將諸多劍氣死死釘入靈界的諸多靈脈之中,使得靈界諸多靈脈運轉的速度變緩,釋放出的靈氣也變得更加微弱。
就如同將一個人各處行動關節封死,讓他變成動彈不得的植物人一樣,天道執行的大道也都受到了阻滯,天道的力量也自然變得更加微弱。
靈界天道第一次對一個飛昇修士,生出如此濃郁的怨氣。
然而,危離洲根本不在乎。
他回到了陸地上,似乎安分了一段時間。
然後,似乎有很多人集結起來,想要殺死這個煞星的人形,天道那時的靈性已經極為微弱,它勉強看到了那煞星被無數劍器法器刺入心肺,氣息微弱的可憐模樣。
那時的靈界天道有些高興,還有些悲傷。
高興的是,這煞星終於也能落得這悽慘模樣。
悲傷的是,就這群人這種小打小鬧的殺法,就算殺到天道都磨滅了,煞星的真身也掉不了一點皮啊。
果不其然,危離洲的人身沒有死,反而還將那些圍剿他的修士全部擊殺,飛昇界中半數的半飛昇境修士更是死傷殆盡。
靈界天道對此無能為力,它恨危離洲,恨到如果危離洲是個凡人,或者是修為低一點的修士,危離洲每天可以莫名其妙暴斃個上萬次的程度。
但是,在危離洲暴斃之前,靈界天道悲哀地發現,它自己就暴斃了很多次,而且它完全失去了暴斃有關的記憶。
天道也是會死的,不過天道的壽命對於尋常生靈而言,已經長得近乎永恆。
而天道每真正消亡一次,本源力量就會被極大地削弱一層。
在發現自己的本源力量莫名其妙削弱了很多層,煞星在它各處山海靈脈上封存的力道越來越大後,靈界天道方才真正確認,它已經“死”過了很多次。
而且,它應該不是死在煞星手上,而是死在虛淵的侵染上。
只有虛淵的吞噬,才能讓一方世界的天道在毫無知覺中死亡。
反而,是它眼中的煞星,一直在救它。
可是,靈界天道會因此感謝危離洲嗎?
不,它不會。
因為危離洲的這種做法,就像將一個人猝死的死亡過程,拉長成無數次瀕死,復生,無力掙扎,只能一點點注視著自己虛弱下去的折磨過程。
危離洲沒有辦法真正救得了天道,只是延長了靈界天道茍延殘喘的時間。
天道自然就想到了自救,它分出了億萬分靈性,嘗試著每一個看似極其微小的可能。
然而它的力量現在微弱得只能影響到凡人,還有稍弱一些的修士。
可就連天道自己都不覺得,它能夠培養出一位與危離洲抗衡的仙尊,更不用說一位能從虛淵中拯救天道的仙尊了。
天道靈性有的落入了魔域之中,變得如同魔祟一般扭曲侵蝕,有的落入了凡人之中,能讓凡人一朝成仙,又莫名暴斃,有的落入了修士身上,一天之間境界飛速,自認是仙尊之資,然而某一日,氣息又完全跌落成凡人,甚至變為扭曲的魔祟。
天道這些混亂的舉動,落入了危離洲真身的眼中,但因為激不起太多的波瀾,危離洲的真身一直也沒有任何異動。
而危離洲的人身在完成了封印靈界山脈靈絡的任務後,此後也如同一道死屍般在海中四處漂泊。
靈界天道能夠隱約感覺到,這是危離洲在主動切割他自己與真身的關聯。因為他如果與那顆血瞳真身的關聯過近,他隨時也可能變成完全體的魔祟,然後真正將這方靈界侵蝕成完全的魔域天地。
所以天道沒有嘗試對危離洲的人身動手,它仍然在努力自救,即便這場自救可能如同螻蟻試圖從汪洋中回到自身的巢xue一般可笑,天道也永遠不會放棄拯救自己的一絲可能。
然後,有一日,天道感知到了一個凡人漁女身上的一絲怪異氣息。
她的各處都很平凡,但是她的一條未來命途中,卻似乎隱約透著一絲與那煞星有關的氣息。
所以,天道接受了殷家的供奉,它甚至奢侈地耗費多了一絲力量,完成了這位弱小修士的心願。
它願意滿足她的心願,但作為代價,殷秋水必須將她的命途交給它,這意味著殷秋水的性命,乃至更深的全部,此後都與天道緊緊相連。
所以哪怕是煞星親自出手阻攔,除非危離洲想要將殷秋水也一併殺死,不然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天道帶走她。
說到這裡時,道人原本灰暗無光的臉上,都不由現出了一抹喜色。
“不過我也是真沒有想到,當年隨手救下的這一步棋,竟然有這麼大的作用啊。”
他嘖嘖稱奇地看著殷秋水。
“所以你到底是憑何處,引得那煞星對你動心的?難道是……”
殷秋水抄起腳下的一隻黑色拖鞋,像打一隻蟑螂一樣,不假思索地砸了過去。
結果那道人居然沒有躲開,拖鞋從他臉上掉下後,他還順手接住了拖鞋,規規矩矩地放回到了地上。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你別生氣了,”他撓了撓腦袋,“接下來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吧?我隨意寫了一本書,丟在你身邊,你看到那本書的時候,就是你要回歸到靈界之時。你回去了,然後,那煞星竟然對你動心了。”
殷秋水盯著那道人陡然精神起來的面孔。
“那你為甚麼要把我送回來?如果按你的心意,我不是應該留在危離洲身邊,才能發揮出最大的用處嗎?”
那青衣道人猶豫了一下,緩緩地長嘆了一口氣,他重新睜開眼,眼睛中的一顆又一顆瞳孔,密密麻麻地佔據了全部的眼球。
“你說的確實不錯,但是在你發現殷家那片魔域的時候,危離洲的那片真身也看向了我。它好像是察覺到,我在你身上的小動作了。有那麼一刻,我感覺到他好像想要抹除我這處舊天道,在輪迴中重新生出一處完全懵懂,由他擺佈的新天道。”
“就像那片仙拓石板一樣,仙拓石板也是屬於靈界天道的一部分,危離洲對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和物,可不會手下留情。我可不想落得仙拓石板那下場。”
青衣道人攤了攤手,又嘆息了一聲,他的身體就像一個重病的病人,搖搖欲墜,奄奄一息得像是隻剩一口氣撐著。
“我本來想拿你和他談判的,結果那瘋子不知道是受了甚麼刺激,他的人身融回了真身,現在真把我的靈界給死死封起來了,我徹底和本體斷了聯絡,只能過來投奔你了。”
“不過這個世界也是我在億萬年前路經的一個小世界,我摧毀了過來的最後一線通道,現在就算危離洲從本體裡找到了我們在哪裡,他一個個找過去,也沒可能那麼快趕過來,除非他連你的性命也不顧了。”
“我估計他要找到這裡,起碼還需要幾十年的時間。你如果想作為一個凡人,安然快樂地度過下輩子,不如就安心地留在這裡,這樣說不定等到你閉眼的時候,都不用遇到危離洲。”
“而我呢,一片小小天道靈性,也沒那麼大膽子拿著你去要挾他,但是也不想讓他太好過,我就想讓他嘗一嘗我這些年受的苦楚,所以,就像我之前說的,我不會拿你怎麼樣,只要你不要沒事就唸他的名字,我們兩個相安無事,就這麼平平安安地一直過下去,這樣不好嗎?”
殷秋水盯著青衣道人眼中那密密麻麻的瞳孔,冷靜地捏著手中的透明小長鬚。
“你都說了,你還有一個名字是魔祟,你覺得我可能相信你甚麼都不做,和我在這裡待下去嗎?我確實相信,你不敢殺我,因為你害怕殺了我,可能會把他引過來,對吧?”
殷秋水腦中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她一字一句問道。
“你既然主動現身,那麼想和我談些甚麼?不如說的再清楚一點。”
青衣道人盯著殷秋水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原本依靠在牆上的身體,此刻如同一具抽了骨頭的軟骨魚一般,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的聲音越發有氣無力道。
“好吧,我確實想要侵蝕這個凡人世界,成為這方世界的小天道來著,但是,太憋屈了,你懂吧?司掌過一個靈界的天道,就像擁有一大片海的凡人,是不會看得上一個小魚缸的凡人世界,更不用說還只有幾十年的時間,你們凡人眼裡很長的時間,對天道來說簡直連一瞬都算不上。”
“所以,我果然,還是想要賭一把。”
青衣道人微微偏過頭,他的身體歪扭地靠在陽臺牆壁的陰影下,那雙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濃陰得嚇人。
“你放不下危離洲,對吧?你覺得你還有可能像感化危離洲一樣,感化他的真身?”
青衣道人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他方才正色道。
“我只是方便為了讓你理解,才用血瞳那玩意做一個比喻。他的真身,可比那玩意邪性多了,你看過這個凡人世界裡的一種幻想小說吧?克……”
殷秋水不耐煩地打斷了這人的滔滔不絕。
“直接說,你到底想要我做甚麼?!”
青衣道人歪斜著身子,躺在地上,他突然收斂了笑意,那雙漆黑的眼,如同一對死人無神的瞳孔,靜靜地望向她。
“你去把玉殺帶回來。”
殷秋水一時還無法理解他的話語,青衣道人就自顧自道。
“唯一可能壓制得住,甚至贏過危離洲的,只有玉無疾。我可以帶你到其他命途裡,拼湊出一具完整的玉無疾。玉無疾說不定能贏過他,玉無疾一定會有辦法的……”
青衣道人此刻就像是一個完全陷入了自身的思維裡,喃喃自語的瘋子。
“危離洲絕對不是玉無疾,他也是侵染萬物的魔祟,你見過玉無疾,對不對?你難道不想讓玉無疾回來嗎?玉無疾比危離洲更像一個人。玉無疾肯定能殺得了危離洲,他也肯定能壓制得住虛淵,他當然也能救得了我,這樣我就不用死了,我真的不想死……”
又有粘稠的如同黑色瀝青的液體,從青衣道人逐漸融化的五官中,一點點流淌出來。
直到此時,殷秋水方才終於確信,這處所謂的天道靈性,原來也是個被虛淵侵染得幾乎崩潰的瘋子。
她耐著性子問道。
“命途是甚麼?我又怎麼把玉無疾帶回來?”
青衣道人一下端坐了起來,將自己臉上融化的瀝青按了回去。
“用一種你能夠理解的說法,命途就等同於一種命運線,就像是平行世界一樣,你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對應千千萬萬個平行世界。但是,弱小的生靈能夠創造出的命途是有限的,他們的命途加在一起,在我眼裡,也不過是一個小池塘的大小。”
“就連你眼中高高在上的所謂仙人,永妄和長生,他們的命途最多也就是片大海,而一旦被道消之災侵染,他們所有的命途都會被完全侵染為虛淵的一部分。”
“但是,玉無疾不一樣,他是被創造出來的仙傀,但是,他又不僅僅是傀儡,我嘗試用不同的方法,製造出了多具玉無疾,可就連最像的那具玉無疾,都沒有玉無疾那樣無窮無盡的命途,他的命途無法被道消之災全部侵染,所以危離洲才沒有被虛淵完全侵蝕。”
“但是現在,危離洲魔祟的那一部分,已經完全淹沒了玉無疾的人性之靈,所以現在的他就是最為恐怖的魔祟,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他說不定也會將你完全侵蝕。”
“所以,你要把玉無疾拼回來,你要認出所有屬於玉無疾的人靈之性,將完整的玉無疾帶回來,只有真正完整的玉無疾,才有可能對抗得了危離洲。”
“能讓危離洲動心,你也肯定能做到這一點!”
看著青衣道人,或許已經不能將它稱作青衣道人了,那處歪斜橫躺在陽臺上的黑影輪廓,此時更像是一道燃盡的黑色歪斜香燭,又或者是一灘粘稠的黑色瀝青。
殷秋水沒有再問過多的問題,因為此時的“天道”應該也已經聽不進去了。
從一開始,她就是它手中的人質,她不會全然聽信這所謂天道的敘述,可也沒辦法違背它的意願。
但只要給她機會,讓她見到危離洲,殷秋水相信自己應該就能從危離洲那裡,得到更完整的真相,也能夠徹底擺脫這個瘋子天道。
她毫不猶豫地應下:“好,我應該怎麼做?”
……
一處又一處深紅色的血泊,遍佈著坑坑窪窪的焦黑大地。
粘稠的血泊之中,還在不斷汩汩冒著熱氣,隱約可見許多怪異的湖中傀儡,浮上水面一角。
而在血泊更遠處的高大岩石山中,形態各式各樣,密密麻麻的各色傀儡,擠滿了山中的巖洞,如同一處處擠滿著蟻群的蟻窩,遠遠望去便讓人不寒而慄。
殷秋水落在了一大一小兩處血泊的交界處,她心驚膽戰地打量著周圍奇形怪狀的傀儡。
那個所謂的瘋子天道,把她帶到了一條過去的命途中,說她只要讓這時候的玉無疾,心甘情願地把命途交給她就行了。
可關鍵是這個過去,到底有多過去啊?難道是危離洲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嗎?
器心真人和危離洲他爹要是發現了她這個“人販子”,豈不是得把她砍死?
不過,殷秋水很快就來不及多想了,因為兩條溼滑粘稠,無比滾燙的鮮紅觸手,忽然從她腳邊湖泊大小的血泊中伸出,緊緊地絞住了她的腳踝,還有……她掌心中那條無形的觸手。
殷秋水剋制住心中的慌亂,她隱隱預感到了甚麼,一點點低頭看去,很快就看到了血湖中隱隱浮現出的那團東西。
那團東西,像是一團鮮紅色的,數米長的巨型海膽。
“海膽”上長著無數鮮紅色的觸腕,那些觸手錶面,還隱隱透出其中紫青色的血管脈絡。
而此刻,一條形狀可怖的鮮紅觸手猝不及防地探出,緊緊地纏繞住了她掌心中的那條無形觸手。
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樣子這時候還很醜的玉某:老婆,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