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試劍 它真傻,真的。
殷秋水的心情是崩潰的。
因為在她玩命逃跑的時候, 她的眼角餘光還能看見,危離洲遊刃有餘地跟在她身側不遠的位置,彷彿雪地漫遊一般, 不緊不慢地溫和問道。
“秋水,你要去哪裡?”
她這都快要被仙獸追殺到絕路了,危離洲還以為她在屋裡上吊是盪鞦韆呢?!
殷秋水腦海中某一刻甚至閃過極為衝動的,乾脆把危離洲當盾牌頂在前面擋仙獸使好了的念頭。
“它——在——追殺——我——你, 沒看見……”
殷秋水面色漲紅地望向黑離洲,她之所以沒有再說下去, 是因為她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肺活量了。
“不用跑,它確實是個練劍的好對手。”
殷秋水還在猛猛往前跑,壓根就不信危離洲此刻放出的大話。
光是聽那頭仙獸重蹄踏地發出的恐怖聲響,她就覺得自己頭皮發麻,感覺自己隨時可能變成了那片被仙獸踩踏的雪地, 還拿仙獸練劍?確定不是仙獸把她踩成細細扁扁的劍嗎?
然而下一刻,她奔跑的腳步停滯在半空中, 因為她的腰身被一股柔韌的力道憑空舉起。
望著自己腰身上的雪白觸腕,殷秋水不甘置信地轉頭望向危離洲。
他們還沒到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時候呢,危離洲就要對她暴露出他的反派真面目了嗎?
而捕捉到少女眼中不可置信的震驚神色,危離洲將她輕輕放下,觸腕輕柔地拍了拍她劇烈起伏的脊背, 他放緩著聲音,溫柔道。
“別怕, 我在這裡, 不會讓它傷到你的。你可以將它當成是大一些的蟹妖,利用它錘鍊你的劍意。”
危離洲的胸膛輕輕靠在她身後,他溫熱的手掌輕輕包裹著她握住凝霜劍的那隻手, 引著她拿起劍,對向那頭已經無比靠近的巨大白犛牛。
巨大的護宗仙獸,即便只是一具分身,也足足有四五米高,體型更加比尋常的犛牛再大數倍,全身上下覆蓋著的純白皮毛都遮掩不住全身龐大猙獰凸出的恐怖肌肉。
而她手中雪白冰清的凝霜劍,在如此巨大的一座移動“大運貨車”對比下,簡直像是一根連它的表皮都不可能擦破的細小牙籤。
殷秋水感覺到那座快速衝擊而來的恐怖陰影掀起的冰寒巨風,本能閉上眼,幾乎有種自己可以準備一下,投胎到下一個世界的心如死灰感。
然而她閉上眼良久,都沒有感覺到那股碾壓而來的恐怖撞擊力,殷秋水不敢置信地緩緩睜開眼。
只見那頭剛剛還不管不顧朝她衝擊而來的龐大犛牛,此刻猛然剎在了離她的劍尖不過一米的距離。
白牛望著眼前兩個弱小的人族,原本興奮激昂的身體,此刻不知為何,向它的腦子傳遞出一種古怪的,甚至是有些遲疑的不祥預感。
好奇怪。
明明看著不過是兩個平平無奇的弱小人族,為甚麼,當這兩人舉起劍,對著它的時候,它卻突然想起了當年遇見那個煞星,以為捏到了軟柿子,結果被一頓痛打,差點丟掉性命,此後千年都只能任人為奴的悲慘經歷?
白牛的蹄子用力地刨了刨雪地,隨後抬起頭,認真又警惕地在兩個它認不清長相的人修身上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這次參加仙宮試驗的,應該都是入宗的普通弟子,對吧?
時隔千年,它不可能又認錯軟柿子,對吧?
那麼,管它甚麼預感不預感,只要不是那個煞星從仙界回來,捏著劍對準它,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它也不怕!
它白大牛,經過千年的刻苦修煉,在凡間已經無人能敵了!
如果不是擔心那個煞星迴返人間,可能把它的皮剝了,它早就在人間稱王稱祖,把當年受的恥辱全部還給那些人族了!
白大牛的眼中閃過桀驁不遜的狂傲猩紅光芒。
現在,就讓這兩個可憐的人族,見識一下它妖族之王的真正實力吧!
白牛身上的雪白皮毛,隱隱變化出了一層銀色的堅固鱗甲,而它原本就格外巨大的數米漆黑犄角,此刻則越發向前擴張生長著,銅鈴大的黑眼之中,滲透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邪惡寒意。
它剛剛似乎只是在做攻擊前的預備動作,現在才是動真格的。
殷秋水心中剛剛動了這股念頭,下一刻就感知到手中的凝霜劍,似乎爆發出了一陣極其強烈的冷冽刺骨的寒意。
這股殺意順著劍柄,瞬間湧入她的身體,讓殷秋水的心都為之一顫。
她心中的恐懼慢慢消減著,原本對於敵人的畏懼,此刻似乎轉化為了一股格外寧靜而森寒的殺意。
只要握著這柄劍,她似乎就能安然踏過無數的屍山血海。
下一刻,散發著清寒劍光的凝霜劍,來勢洶洶,如同瞬息化作一點鋒冷白光,刺向白牛的眼球。
然而鋒利無比的劍光刺入白牛微微低下的皮毛之中,如同劍光沒入了一片汪洋大海,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白牛額頭上巨大的黑角,扭轉向不同的角度,朝她的身體徑直撞來。
凝霜劍確實不畏懼仙獸的攻擊半分,但是殷秋水握著劍柄的手,已經被白牛衝撞而來這股力道,震得微微發麻。
這根本就不可能是同等層次的體修強度!
殷秋水腦中瞬間閃過了一道念頭。
如果仙尊佩劍,都破不開同等境界的體修防禦層,那麼仙尊之劍還能被仙尊看中嗎?
殷秋水下意識問出了自己心中的這個疑問,而她眼前的這頭龐大白牛眼中,竟然閃過了一絲嘲笑般的邪惡笑容。
開甚麼玩笑?這個人修手裡拿著的都是煞星用過的劍,它怎麼可能會傻乎乎用無垢境的身體對付她?
別的人修,對上的是它的化身。
但是它可是把本體的力量隱藏在這些化身當中,以本體的身體力量專程來對付這人的!
哈哈哈,人修,傻眼了吧!
它剛剛還沒用出半成的力道呢,現在,就迎接它身為妖族之王,真正的恐怖一擊……
下一刻,幾根雪白修長的指節,看似平穩緩慢地落到了白牛的犄角之上。
竟然會有人修不自量力地想要抓住它的角……
然而白大牛眼神中的不屑與嘲諷,沒能維持多久,察覺到自己的角被禁錮在對方手中,一絲一毫都不能移動的禁錮力道,白牛的眼神從原本的邪惡、狂傲,不可一世,變得逐漸清澈純真了起來。
“哞……嗷?”
‘大…大人,您,您是……哪位尊者?’
“哞……嗚?”
‘小牛隻是和人鬧著玩,沒有傷到任何人啊。’
“嗚……嗚?”
‘把小牛的角放開,好不好?’
白牛中間還試圖一點點縮回自己的角,然而它就像是回到了千年前,遇到了那個煞星的時候,它的角,它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它的使喚,它就像是變成了一頭凡間任人宰割的普通黃牛。
白大牛的眼中,突然忍不住湧現出了清澈洶湧的淚水。
它真傻,真的。
它單知道千年前的時候,煞星會變作柔弱人修的樣子,單手打牛,但它不知道千年後也有。
它在試煉一開始的時候,就盯上這個拿了煞星劍的人修,但怎麼也沒有想到,還沒來得及打,自己的角就被另一個柔弱人修捏住了……
卑鄙,人修怎麼能夠這麼卑鄙?怎麼都裝成這副柔弱的樣子來騙牛?!
現在它落到第二個煞星手裡,不會又要開始千年任打任挨的老黃牛日常了吧?
等等……白大牛突然想到了第二種讓牛全身發寒的可能,千年前的煞星,願意饒它一命,但是千年後第二個出世的煞星,還願意放過它這頭柔弱而無助的小白牛嗎?
如果說先前,感知到天空上方的天雲水鏡沒有絲毫動靜,白大牛生出的是竊喜與得意的狂傲,那麼此刻它感知到的只有深深的膽寒了。
不,不要殺牛啊!
牛是人修練劍的好朋友!
白牛清澈的眼睛裡湧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淚水打溼滾落它的皮毛,它雙膝一彎,撲通一聲往地上跪下。
它此刻的神情,可憐無害到足以讓任何一人心軟。
而這一招,確實騙過了千年前的玉恆仙尊,讓他相信,這確實是一頭知錯能改的好妖獸。
然而這一刻,危離洲的手紋絲不動地按在白牛堅固漆黑的牛角上,他的聲音溫和平緩,毫無動搖道。
“變成無垢境,繼續你原本的試煉任務。”
這一刻,白大牛腦中靈光一現,似乎想通了自己能夠留下這條小命的真正憑仗。
試劍!
對的,它能夠幫人修練劍!
這是它身為護宗仙獸與生俱來的義務與好本領!
白牛討好地搖了搖牛尾巴,察覺到人修略微放鬆的力道後,不敢起任何逃跑的念頭,它乖巧地一點點縮小著身形,很快變成普通犛牛一般的大小。
而它身上原本的那些鱗甲與猙獰牛角,也很快消失,此刻它看上去就如同是一頭剛成年沒多久的普通白犛牛。
煞……不是,聖尊,它已經準備好與自家弟子對練了!
白牛試圖透過自己清澈的眼神,傳達自己此刻的友好與敬奉之意。
危離洲完全鬆開手,從他袖袍底下探出的雪白觸腕,方才在殷秋水即將失控,不管不顧也要握著劍上去與妖獸拼殺的時候,將她輕輕束縛在了觸腕編織而成的網中。
此刻危離洲一點點收回觸腕,連帶著將少女手中的凝霜劍也一併收回到了玉鐲當中。
殷秋水忽然覺得有些迷茫,她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剛剛感覺到自己的手被震得發麻,質問仙獸的那一瞬間,接下來的記憶似乎就變得一片空白。
對了,試煉,她還要和那頭連仙尊的劍都破不開甲的仙獸對打……
一想到這裡,她突然生出了淡淡的死意。
不是,她拿著仙尊劍的時候,都對仙獸造成不了一點傷害,那她還打甚麼,直接跳了得了。
“方才出了一些意外,仙獸沒有調整到與你相應的實力,現在它已經調整好了。”
一股熟悉的,溫熱乾燥的觸感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臉頰,她靠在反派柔韌的胸膛上,危離洲的手掌溫柔地覆在她發涼的後頸上,傳遞著讓人格外心安的熱度。
“你看,它並沒有那麼恐怖。”
殷秋水順著危離洲的話語,下意識抬眼望去,只見剛剛龐然猙獰得如同一輛巨型貨車,彷彿能夠當場撞死她的恐怖巨獸,此刻像是變成了一頭只到她胸口的小白犛牛,清澈無害的雙眼,格外無辜地注視著她。
殷秋水突然沒有那麼害怕了,她覺得她好像可以透過這場試煉了。
不對——等等,她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