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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花林 “你真的這麼喜歡它?”

2026-04-27 作者:沉夜生夢

第23章 花林 “你真的這麼喜歡它?”

老郎中還在畢恭畢敬地低頭捧著那尊雕像, 絲毫不知道危離洲對他的畢生得意之作做了些甚麼。

殷秋水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

再看向仙尊雕像的臉,它被雪白觸腕一瞬磨平,瞬間變成了一片彷彿未經雕琢的平滑玉石面, 再也沒有了剛剛刺傷她的鋒銳感。

這一刻,殷秋水心中久久迴盪著三個大字——

造孽啊。

那麼栩栩如生的一尊道像,被危離洲糟蹋成了這個樣子。

那位玉殺仙尊如果在仙界有靈,雷打下來的時候, 能不能只劈危離洲,不要劈她。

老郎中似乎察覺到了有甚麼不對, 他微微抬頭。

說時遲,那時快,殷秋水下意識將整座玉像捧起,緊緊地抱入懷中。

而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她方才對著老郎中疑惑的臉, 緊急編瞎話解釋道。

“我……實在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完美的仙尊雕像,既然大夫願意割愛,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老郎中望著少女緊緊抱著的那尊玉像,忍不住輕聲感慨道。

“仙師果然是這尊仙尊道像的有緣人。我雕刻成型後,別說是觸碰玉殺仙尊的道像了,就連多望幾眼,雙目都會刺痛許久。也就是如今老了, 方才逐漸能注視得久些……”

殷秋水無比心虛,下意識將雕像的面部, 更加緊緊地按在自己懷裡。

可千萬不能讓老郎中看見雕像被危離洲弄成這個鬼樣子, 不然別說是和顏悅色和他們說話了,他說不定下一刻就會衝過來跟他們拼命。

幸運的是,老郎中送出這尊雕像後, 沒有在其他問題上過多糾結。

老人答應了會好好照顧留在醫館的高獵人,然後依依不捨地目送他們離開。

走出醫館許久,街上寂靜無人,月光寥落地照在他們身上。

確定老郎中不可能看見她懷中雕像的面孔,殷秋水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捧起懷中的仙尊道像。

這尊玉石雕像的每個細節,雕刻得都格外精緻逼真,就連仙尊的髮絲,都格外清晰可見,簡直就像是完美復刻的一尊真人。

只可惜它被磨平的面部,成了這尊雕像完美中唯一的一處缺憾。

殷秋水在心裡惋惜地嘆了一口氣,柔軟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雕像平滑的面部,莫名又覺得這尊雕像有幾分眼熟。

對了,它好像和危離洲給她的小黃木偶人有點像,不僅是它們身上隱約相似的那股冷冽氣息,還有它們兩個的臉都像是被平滑地切去了一樣。

等等,她突然想到了一個極為關鍵的問題。

殷秋水捧著這尊雕像,轉頭緊張地望向危離洲。

“仙師,在仙界的仙人,不會能感知到雕像身上發生的事情吧?”

危離洲溫聲應道。

“不會,仙界與凡界相隔,即便是仙人,也無法感知到凡間發生的一切。”

殷秋水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緊接著又問道。

“仙師,那這尊仙尊雕像,對抓住魔宗剩下的餘孽有用嗎?”

危離洲垂眸,少女期待地望著他,清黑的眼眸一片澄澈清明,而她捧住雕像的指尖,似乎是因為有些緊張,而在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雕像的背部。

他再度感知到了極其輕微的,如同有人若有似無地撫摸過他背部的癢意。

就如同剛剛,她用力抱住那尊雕像時,他依稀感知到的,身體陷入的那片溫熱柔軟的懷抱一樣。

“無用。”

一條雪白觸腕,輕輕包裹上那尊玉石雕像。

危離洲的聲音溫和平緩道。

“如此無用之物,沒必要留在世間,不如碎了。”

殷秋水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她下意識抽走觸腕包裹著的雪白玉石雕像,將它護進自己懷中。

“仙師,別,別啊!這麼好看的雕像,碎了多可惜啊。”

殷秋水的手按在玉石雕像的頭上,指尖甚至還能清晰感知到雕像的髮絲質感。

這麼精細的玉石雕像,就算是被磨平了面部,派不上任何用處,當個逼真漂亮的,精心雕琢的手辦擺著,也足夠賞心悅目了,就這麼碎了,該有多可惜啊。

“好看?”

危離洲溫和地重複了這兩個字,似乎是帶著點不解地緩聲問道。

“它何處好看?”

殷秋水懷疑地看了一眼青年溫潤如玉的墨眸,忍不住懷疑反派的眼睛受了傷,所以出了眼疾之類的問題。

光是這尊仙尊雕像的姿容氣度,哪怕沒有臉,都堪比瓊林玉樹的畫中仙神吧。

殷秋水格外認真道。

“仙尊玉像,不管是哪個地方,都很好看。仙師覺得它哪裡不好看呢?”

危離洲緩緩閉了閉眼,臉上流露出的溫雅笑意,有一瞬間竟然讓殷秋水感知到了初見時一般毛骨悚然般的危險。

“每一處,都粗鄙不堪。”

殷秋水沉默了一瞬,她最終決定不跟眼瞎之人辯解。

“仙師如果不喜歡,那就把這尊雕像給我好了。說不定仙尊之像看著我誠心供奉的份上,還會庇佑我們此次除魔順利呢。”

危離洲的聲音仍然溫和悅耳,這次卻似乎帶著點碎玉相擊般的冷意。

“他庇佑不了任何人。”

他一字一句緩慢輕柔道。

“傳聞玉殺仙尊的雕像,是世間一等一兇祟邪物,你如果不想惹禍上身,就最好將它碎了,再將它的碎片全都丟進泥溝汙水中,這樣他的兇祟之氣,或許才不會纏繞上你。”

殷秋水愣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危離洲在她面前,如此明顯地表現出對一個外物的厭惡嫌憎之色。

而聽他剛剛說出的話語,她簡直懷疑反派是不是和這位千年前已經飛昇的仙尊有甚麼深仇大怨。

難道是因為反派氣量狹窄,危離洲因此嫉妒這位天資稟賦如此優越,能如此順利飛昇的仙尊?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殷秋水就下意識地否決掉這個可能。

憑這兩天和反派相處的時間,雖然危離洲偶爾有些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讓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踩中他的雷點,但是她能感覺到,他應該不會是那種嫉妒他人的陰暗小人型別。

所以,真的是這尊雕像有問題?

想到這裡,殷秋水下意識想要丟開懷中的雕像。

但一道念頭又硬生生止住了她的動作。

如果這尊仙尊雕像真的像危離洲說的,會給觸碰到它的人帶來災禍,那麼剛剛在她帶走雕像的時候,危離洲為甚麼沒有阻止她?

她眼睛因為觸碰到仙尊雕像,生出些許刺痛時,他都會主動伸出觸腕,蓋住她的眼睛,那麼沒有道理,在她做出更加危險的舉動時,危離洲不伸手製止她。

所以,這尊雕像或許也沒有他說的那麼可怕,畢竟他剛剛也主動說了是“傳聞”。

而危離洲的冷漠危險一面,似乎是在她多次主動提及仙尊雕像的時候,才會發生的。

所以,是危離洲和這位千年前的玉殺仙尊,存在著甚麼她不知道的恩怨嗎?

殷秋水覺得這個可能很離譜,但是此刻,這似乎是最接近現實的可能。

她也不想因為一尊雕像和反派起甚麼爭執,反應過來危離洲可能只是單純不喜歡玉殺仙尊,所以連帶著看不慣這尊雕像後,她格外老實地捧著雕像道。

“既然仙師不喜歡這尊雕像,那我就把它還給……”

不對,老郎中真的還能接受被他們糟蹋成這樣子的仙尊雕像嗎?

殷秋水靈機一動,提議道:“等還給老郎中的時候,就說是仙尊雕像被魔頭損毀了,所以我們交還給老郎中,請他幫我們修整保管。仙師覺得如何?”

凝望著少女原本生機勃勃的眉眼,此刻變得格外恭謹拘束的模樣,危離洲忽而問道。

“你真的這麼喜歡它?”

沒等她回答,危離洲就平淡應道。

“罷了,留它下來,做具傀儡也無妨。”

殷秋水一愣,臉上的神情頓時凝固在了臉上。

甚麼傀儡?

反派的意思,難道是讓這尊仙尊雕像變成和小黃木偶人類似的傀儡,伺候他們嗎?

不是,就算仙尊在仙界,感知不到他的所作所為,如果有熟悉那位仙尊的人看到了,該不會要把他們當成和魔頭一樣的壞人除了吧?

反派能不能多少當個人?

“仙師,這不太好吧……”

然而下一瞬,原本還被她捧在手中的玉像,瞬間被一條雪白觸腕抽走。

危離洲一身白袍,神情閒適地大步走在她面前,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的拒絕話語。

殷秋水急得抓住他的衣袍,面上再也維持不了剛剛的恭敬之色。

“仙師,我說不要!”

“仙師……”

“危離洲!”

危離洲充耳不聞,她越大聲叫他,他走的速度反而越快了。

殷秋水小跑地追著他,最後差不多是手腳並用,跳著抱住他的手臂,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的身上,他的腳步方才停下。

殷秋水氣喘吁吁地伸出手,努力想要從反派手裡,把那尊可憐的先是被削了臉,未來又被預定成傀儡的仙尊雕像拿到手。

雕像卻瞬間消失在了雪白觸手的包裹中。

一根觸腕輕盈地攬在她的腰間,她的身體被一股力道平穩托起,危離洲的手臂也穩穩攬住她的腰側,將她帶入懷中。

她如同被一陣輕柔的風裹挾著,驟然離開地面,升上空中。

急劇的失重感和迎面吹來的夜色冷風,讓殷秋水顧不得其他,她下意識緊緊抓住危離洲的衣襟,臉恨不得也緊緊貼在他的胸口。

一聲極輕極淡的笑聲,伴隨著青年胸口傳來的些微顫動,闖入她的耳中。

……危離洲笑甚麼?

她一個普通人有點恐高,難道很少見嗎?

殷秋水氣得簡直想要用頭撞他的胸口,然而危離洲攬住她腰身的力道更緊了,像是抱著一尾生猛跳動的小魚。

她的臉貼在反派冰涼雪白的衣袍上,他微冷如雪的氣息,如同無可逃脫的大網一般,從四面八方而來,將她牢牢地縛在懷裡。

不知道為甚麼,殷秋水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點危險的氣息,她不敢再動彈了。

她只能在心裡默默告罪道。

玉殺仙尊,真不是她不努力,實在是反派太過兇殘了。

不過請仙尊您老人家放心,就算危離洲真的把您的雕像做成了傀儡,她也絕對不會使喚那個傀儡一個指頭的。她只會使喚小黃。

倏然間,危離洲的腳步停下,他們一同輕緩落入了草地上。

殷秋水的身體繃緊,還以為他們已經到了那青血門魔頭的住所,然而視線所及之處,卻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園林花田。

危離洲抬手,雪白袖袍流動著月色的銀輝,青年蒼白修長的指節,探入黑暗幽深的林葉中,折下了一枝帶著清豔瀲灩雪白花朵的枝條。

“你看。”

殷秋水以為這條枝條上有甚麼特別之處,她努力睜大眼睛,認真地盯著枝條和花朵。

可仔細打量了半晌,也還是沒有盯出任何問題。

思索片刻後,她格外鄭重地提出了一個可能。

“仙師,這朵花是和魔門養育的毒蟲有關嗎?”

然而危離洲伸出手,修長如玉的指節輕輕握住了她肩上垂落下的一縷黑髮。

自從她在客棧裡拔出髮簪後,她的頭髮就完全散落了下來。不過殷秋水原本就習慣了散發,倒也沒有察覺到甚麼異樣。

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中,危離洲握住她髮絲的一隻手微動,另一隻手自顧自地將那根長度適宜,雪白花朵如霜月般皎潔的花枝,纏繞上那縷髮絲,最後輕輕插入少女腦後鬆散的黑髮中。

殷秋水蒼白清瘦的臉上,本來沒有過多血色,卻在那朵雪白花枝的映襯下,多了幾分清麗活亮之色。

漆黑的夜色中,微涼的風吹過茂密豔盛的花林,帶著淡淡的花香拂過少女的臉龐,帶著她身上的溫熱氣息湧入他的鼻尖。

在看到這片花林的第一眼,危離洲就覺得,這些花很適合做她的髮簪。

白色的,粉色的,大紅的……每一朵花枝折下,都可以做她一日的髮簪。

“很好看。”

青年溫聲地讚美著,俊雅的面容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望著殷秋水,溫聲道:”“我把這一片花林,都搬到後院,每日都可以摘下一朵,做你的髮簪。”

殷秋水:……

有一瞬間,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不是,他們是來斬妖除魔的,怎麼好端端的危離洲突然想到把這片花田給她搬到家裡,給她做髮簪去了?

他有考慮過這片花田原主人的意見嗎?

至於要給她做髮簪,該不會是他現在反應過來,準備給她之前送給他的髮簪還禮吧?

殷秋水腦中閃過一大堆念頭,她甚至懷疑到了,是不是那尊仙尊雕像給危離洲的刺激太大,讓他離人越來越遠的可能上。

她只能乾巴巴地擠出一個笑容。

“仙師,這麼漂亮的花,留在枝頭就好了,如果我來養,它可能就不會那麼漂亮了。對了,仙師,我們應該是要趕著去除魔吧?”

所以別倒騰這破發簪了,他們得快點去幹正事啊!

花林不遠處的長廊外,陡然傳來警惕的僕從問話聲。

“甚麼人?!”

殷秋水嚇得哆嗦了一下,她緊張地拉著危離洲的袖袍:“仙師,快跑啊!”

她可不想和反派一起,被別人當成賊抓起來啊。

危離洲抱起她,溶溶的月色照映在他溫雅俊秀的面孔上,墨黑如玉的眉眼間,此刻流轉著柔和得令人目眩的笑意。

“放心,我會照料好的。”

危離洲帶著她跳上不遠處的亭臺屋簷,殷秋水還沒有反應過來反派的話是甚麼意思,他們就踩著屋簷一路入內,最終輕飄飄地落入大宅深處,一處清雅的庭院中。

屋內的主人似乎察覺到了異常,厲聲喝問道:“你……”

然而沒給那人說第二個字的機會,一道極其清晰的血肉嗤穿聲在殷秋水身後不遠處響起,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響。

她還沒有轉過頭,就聞到了空氣中濃郁散出的血腥氣味。

殷秋水心中已經有了某種預感,她猛然回過頭,只見和客棧裡遇到的那個紫衣男人,一樣打扮的長臉細眼紫衣男人,此刻沒有半點聲息地躺倒在地。

他的胸膛處破開了一個碗大的血洞,血洞中噴射出紫紅色的大股大股血液,不斷有粗大黑紅的毒蟲,如同受驚一般的從那猙獰的血肉傷口中爬出。

看著那些手掌大小的毒蟲爬到地上,還在飛快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躥來,殷秋水腦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將不遠處的危離洲當成一個梯子,雙手搭著他的脖頸,兩條腿夾在他的身上,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恨不得整個人都能夠爬到他的脖子上。

殷秋水的動作實在太過迅速,危離洲微微轉頭時,俊雅如玉的面容幾乎要觸碰到少女柔軟平坦的腹部。

殷秋水身上淡淡溫熱的氣息,大多是皂角的香氣,還夾雜絲絲縷縷的,彷彿花香,又彷彿她本身氣息的溫暖淡香,湧入他的鼻尖。

危離洲從來不喜歡任何一種生靈身上的氣息。然而這一刻,他的思緒似乎凝滯了片刻,方才在少女的尖叫聲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識。

“啊啊啊蟲子!危離洲!!蟲子快爬到你身上了!!”

危離洲慢了幾拍,方才反應過來,青年微微垂眸,盯著自己腳邊逡巡不動,略微有些猶豫畏懼的碩大毒蟲。

青年挺拔修長的身形不動,無數條雪白觸腕從袖中緩緩探出,挨個耐心地將毒蟲捏死,他方才溫聲道。

“別怕,它們都死掉了。”

像是炫耀自身功績,將抓住的老鼠屍體擺滿周圍的老練獵手,雪白觸腕格外殷勤地將那堆毒蟲的屍體堆列在危離洲周圍一圈,擺放得還格外整齊。

殷秋水本來還想要從危離洲下來,結果她略一低頭,看著那擺滿一地,長著密密麻麻肢節的長條毒蟲,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點發虛。

“能不能把它們……拿遠點,我害怕……”

危離洲溫聲應道:“好。”

不過片刻之後,青年溫和的聲音方才平緩地響起。

“這裡已經沒有毒蟲的屍體了。”

殷秋水戰戰兢兢地睜開一隻眼,確定那些噁心的毒蟲都消失在了她的視野裡,她這才鬆了一口氣,慢慢鬆開了危離洲,手腳發軟地落回到了地面上。

雙腳回到了地面,她的理智也重新佔領了高地。

“仙師,那個青雲門的魔頭死了,那他抓住的那些孩子呢?”

一條雪白觸腕探入那具屍體的腦中,輕輕攪了攪。

危離洲給出了一個回答。

“在地下,跟我來。”

她寸步不離地緊跟在危離洲身側,他們走進了裝潢格外奢華富貴的屋中,一件件金器和畫卷如同不要錢一般堆砌擺放在桌案和牆壁上。

走到屋中,一人高的青瓷花瓶面前,觸腕按動著旁邊桌案的一角,花瓶之後露出一扇古樸的暗室大門。

暗室大門開啟後,帶著濁臭味道和血腥味道的冷風撲面而來。

危離洲再度遞給了她一盞燈籠,藉著燈籠中的搖曳火芒,殷秋水勉強看清,底下是一方濃郁鮮紅的血池,池水當中,有密密麻麻的白色蟲卵浮動著。

血池周圍,三四個骨瘦如柴的孩童蜷縮在角落,生死不知。

殷秋水連忙拉著危離洲的袖袍問道。

“仙師,他們還有救嗎?”

危離洲將一條觸腕緩緩放下。

那三個看似孱弱瘦小的孩童,下一瞬間,卻猛然從地上跳躍而起,如同看到了魚餌的惡魚,死死撲咬到了雪白觸腕上,他們猩紅的眼睛如同徹底失去了意識的惡獸,本能只想要撕碎所有闖入的敵人。

危離洲如同釣起魚的漁翁,慢條斯理地將一條觸腕上掛著的三個孩童吊了起來。

他用著對高獵人的處理辦法,將那些毒蟲的屍體與血液塞到了三個面容兇猛扭曲的孩子口中,他們的氣息慢慢平復了下來,終於鬆開口,整個人徹底陷入昏迷當中。

他們接下來將這三個孩子送到了醫館中,此時天色已經微微發亮,老郎中望著三個醒轉過來的可憐孩子,連聲向著她與危離洲道謝。

孩子的家人很快聞訊趕來,醫館中大片的哭聲,與跪拜感謝之聲交纏成一片。

“多謝仙人,多謝兩位仙人,你們的大恩大德,我們太平鎮人一定感恩在心。”

“仙人,求你救救我們的一對孩子吧,他們也很乖巧懂事,和那些孩子差不多大,他們一定還活著呀。”

“……”

面對一張張盛滿懇切哀求的含淚面龐,殷秋水彷彿是看到了尋找養娘的她自己。

但是她想到那方血池,心中又變得格外沉重。

危離洲在一路上已經和她說過,那兩個自稱是青血門的魔頭,不過是早些年誤入了一處墳地,誤打誤撞發覺了青血門術法的不入流魔修。

青血魔門已經在千年前被仙門剷除,而那兩個數年前還只是遊手好閒混混的凡人,誤打誤撞發現了魔門留下的功法,一開始只敢用自己的血肉,或者是撿來的屍體血肉培育和餵養毒蟲。

後來他們發覺巡衛村鎮的羅仙人多年不見蹤影,就動了扯著青血門這張魔門虎皮,和鎮中的大戶勾結,吸取孩童精魄血肉,同時分潤給大戶的心思。

那兩個魔頭的戰力都不算太強,甚至如果早些暴露在眾人面前,他們也不可能活到現在,更不可能還築起血魔池這樣的邪魔法寶。

那三個活下來的孩童實屬幸運,因為那兩個魔頭動了將他們煉製成蟲僕的心思,沒有將他們直接填進血池裡。但是剩下的那些孩子,自然就沒有那′運氣了。

殷秋水的心情格外沉重,她只能誠懇道。

“諸位,我們也不是甚麼厲害的仙師,只是僥倖剷除了魔頭。至於剩下的孩子……”

她實在不忍再說下去,只能為眾人指明瞭大宅的方向。

沒有尋到孩子的人家,抄著家當,闖入了那處宅府中,他們瘋狂地湧入血池,撈著血池中的殘骸,每看到一處殘骸,響起的哭聲就悲絕悽慘得讓人心神俱顫。

而看著這一幕,再想到那些從未出現的,與魔頭勾結的富戶,殷秋水又生出了些擔憂,那些魔修勾結的大戶人家,之後會報復這些毀了他們長生希望的無辜百姓嗎?

她忍不住轉頭,望向身側,至始至終都格外沉靜寡言的危離洲,她輕聲問道。

“仙師,你說那些與魔頭勾結的富戶,會不會在這時候已經收拾家當逃跑了?”

“不會。”

危離洲的聲音溫柔平和,在周遭眾多悽慘悲嚎的哭鳴聲中,他的長睫低垂,金色的朝暉映照著他清雅如玉的眉眼輪廓,有一瞬間,殷秋水竟覺得他比廟宇中的仙佛之像還要縹緲出塵。

“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殷秋水愣了一下,卻見危離洲微微閉上眼,雪白衣袍不染纖塵,聲音也格外溫柔而平和道。

“魔修培育出的蟲卵,與每一位飼養它的主人魂魄相通。那兩個魔修藉此手段,令權貴豢養蟲卵,為他們所用,我方才已經順著這些蟲卵上相通的魂魄聯絡,將所有供養魔卵的人魂都殺了。”

青年的聲音如同春日下潺潺流動的溪水,他的神情溫柔而安寧,微微閉著眼,彷彿說著再慈悲不過的話語。

“所有與魔蟲魂魄相連的人,現在都死了。你想要親眼見一見,他們的屍身嗎?”

殷秋水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

不,還是不用了。她光靠危離洲的話語,已經能夠想象出這副恐怖的血腥畫面了。

不過,這也算惡人有惡報吧,至少那些孩子的在天之靈,應該能得到些安慰。

殷秋水心中一直沉沉壓著的情緒,不由鬆解了許多。

她雙眼亮晶晶地望著危離洲,發自真心地感嘆道。

“仙師,你真的太厲害了!”

危離洲緩慢睜開眼,有一瞬間,殷秋水覺得,他淡漠無波的深黑眼眸,像是一方盛滿黑水的深淵底池,比底下的血池更加幽深滲人。

然而當他望向她時,那漆黑的眼睛又像是透出了一點活物的微弱亮度。

“不害怕嗎?”

他的聲音溫柔輕緩,蒼白修長的指節輕輕點上了少女柔軟脆弱的眉心,如同冷玉一般的冰涼指尖,緩緩下移著,最終停留在了她明亮的眼下。

“我也可以這樣,悄無聲息地沿著你的經絡,輕易地殺掉你。”

殷秋水被他的指尖摸得微微發癢,如同被逆著毛摸的小狗般,她皺了皺臉,然後下意識地抖了抖腦袋。

“不害怕啊,”她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仙師又不會用這種手段殺我。況且您如果真的要殺我,為甚麼要這麼麻煩,直接用觸手一刺——”

殷秋水看向自己的胸膛,手掌在胸口併攏,然後十指同時張開,帶著點感嘆意味地閉眼道。

“我這裡就會破一個大洞,然後就可以永遠安心地躺在棺材裡睡覺了。”

順著殷秋水的話語,危離洲腦中似乎也浮現了這樣的場景。

只需要這麼輕輕一刺,他面前這個脆弱的凡人少女,甚至連反抗驚呼的可能都沒有,就會徹底失去聲息,如同一朵凋謝的雪色小花、從枝頭上掉落下來,悄無聲息地融化在茫茫的冰冷雪地裡,徹底消逝在這方天地之間。

僅僅是想到這幅景象——

危離洲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他閉了閉眼,血肉間翻湧起一股如熔漿般沸騰躁動的熱意。青年如冷玉般清雅蒼白的面龐上,染上了一抹微紅的熱暈。

他的唇角上揚著,修長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神情似乎在笑,然而這如春冰融化的溫柔的笑容中,又似乎隱隱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鋒銳癲狂殺意。

他似乎心情很好地溫聲道。

“如果你求死,我可以幫你。”

殷秋水在不久之前幾乎都快要相信,危離洲就是個脾氣很好,而且正義溫和的仙師。

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到他臉上的溫柔笑容時,像是有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她方才猛然想起,危離洲的反派身份。

原書,劇情,反派……

這些快要被她短暫遺忘的記憶,再度湧上她的腦海,提醒著她——

不要真正相信面前的危離洲。

不要真正相信,這本書裡的反派。

殷秋水張了張口,她本來想說些她不想死之類的回答,然而從四肢百骸泛起的一股虛弱感覺,讓她的臉色瞬間發白,眼冒金星,手腳發軟得幾乎想要一頭栽倒下去。

餓,好餓……

肚中泛起的強烈飢餓感,讓殷秋水的意識幾乎瞬間變為一片空白。

徹底暈過去之前,她的最後一道念頭是——

完蛋了,該不會反派真的會覺得她在找死,所以真的拿觸腕一刺,當場送她去見閻王吧?

那她死後,還能回家嗎?

……

危離洲本能接住了軟倒下來的少女,她單薄的重量墜在他的懷中,柔軟的肌膚失去了往日令他覺得滾燙的熱度,面孔蒼白失色,如同一隻生機全無,從空中墜落下來的瀕死飛鳥。

這股冰冷氣息,彷彿在一瞬間帶走了他身體間剛剛沸騰躁動的那股熱意。

他臉上的溫和笑意在一瞬間凝固,連帶著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冰封死寂之中。

無數條雪白觸腕如同本能一般,一條條纏繞裹捲到了殷秋水身上。

直到感知到她微弱的脈搏與心臟跳動,危離洲漆黑死寂的眼眸方才動了動,雪白觸腕一條條收攏著,將懷中人一點點抱緊,如同織著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網中的獵物緊緊纏繞。

……

殷秋水清醒過來的時候,身體裡已經沒有了那股虛弱飢餓感。

不過和上次的經歷不一樣,她的嘴巴、喉嚨連同著肚子,都是一片熱乎乎的,肚中還格外飽脹,就如同一口氣喝下了三碗熱薑湯一樣。

殷秋水迷濛地睜開眼,只見床頂和周圍是一片素雅的青色帷幔,不遠處是一張紅木圓桌和圓凳,桌上擺著雅緻的白瓷花瓶,牆上掛著一幅仙氣飄飄的仙人飛天水墨畫。

房間的裝飾格外雅緻簡素,只是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難道她是又穿越了?

殷秋水腦中剛浮現出這個念頭,就見到一道熟悉俊雅的白色身影,邁進了房門。

危離洲提著一個黑漆描金的圓食盒,他將食盒輕輕放到了桌上。

一開啟蓋子,濃郁的粥米以及海鮮香氣,就從食盒中氤氳開來。

殷秋水聞到這暖鬱的粥米味道,下意識吞了一口口水。

她忍不住問道:“仙師,這是您讓人熬的粥嗎?好香啊,我可以吃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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