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謠言 “我為何不能看你?”
然而還沒等那人說完,高獵人就冷聲喝道:“那等沒有源頭的謠言,你們還在傳甚麼?她不願與我往來,是我們之間的私事。可妖怪進村這樣的大事,她還帶著孩子,我不能不和她說一聲。”
“大哥!”
高獵人快步走出了屋,他身邊的幾個兄弟趕緊跟著他,一同追了出去。
蹲在房樑上的殷秋水,緊緊皺起了眉。
甚麼叫做她養娘不願與他往來?
還有那些人口中,與她養娘有關的那個謠言,又是甚麼?
怎麼感覺她孃親和這位高獵人之間,好像還有一段她不知道的故事?
殷秋水很快反應過來,不管她是想要弄清楚與原身孃親有關的這段經歷,還是要村裡的人不發現他們身上的異樣,她現在都得帶著危離洲,儘快回到她的家裡。
“仙師,快!快帶著我回家,然後把您的那些神仙寶物收起來。”
危離洲看著少女臉上的焦急神色,平靜地應了一聲。
他攬住她的腰身,如同一隻輕盈展翅的白鶴,瞬間從房門飛掠出去。
他們的身體升上了雲空,在一陣疾速的失重感中,殷秋水只覺得周圍越來越冷,她完全不敢看身下逐漸變得渺小的大地,死死地抱緊危離洲的腰身,生怕他幹出飛到半空中,突然將她丟下去的事。
青年注視著埋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腦袋,他的另一邊手慢慢抬起,力道格外輕柔和緩地拍了拍少女的脊背。
“別怕。”
殷秋水感知到危離洲的目光,此時還落在她的身上,她被嚇得簡直要差點大叫起來。
“你,你飛的時候倒是看路啊,別看我!”
青年似是有些不解地問道:“我為何不能看你?”
“因為這樣飛很危險啊!”
危離洲卻並不覺得如何危險,頭頂是金黃熾烈的驕陽,廣袤湛藍的天地之間,遠離了一切雜音塵囂,只有懷中的一片溫熱,寧靜得讓人心安。
他一點點收緊著抱住懷中人的力道,如墨般的眼眸中多出了些耐心的笑意。
“不危險,我不會讓你摔下去的。”
在呼嘯的冷風中,殷秋水一點都沒有因為危離洲的這句話產生多少安全感,她只能越發用力地將腦袋緊緊埋進危離洲的胸口。
青年穩穩抱著懷中的少女,如同抱著一隻瘦弱的,擠在他羽翼之下的幼鳥,他們越過了低矮的房屋,最後穩穩地落到了殷秋水茅屋後院的空地上。
殷秋水從未覺得腳踏實地的感覺竟是如此美好,但她很快就想起回來要做的要事。
“仙師,快,您先把您的寶物收起來,然後找個地方躲起來。”
危離洲這時像是變成了一本十萬個為甚麼。
他帶著淡淡不解地望著她:“為甚麼?”
殷秋水連忙將他推進屋中:“我之後再和您慢慢解釋!”
而在將危離洲推進了屋子後,殷秋水望著木頭晾衣杆上,那件被自己隨意洗了一下,差點準備丟掉的“乞丐裝”。
雖然還是有點嫌棄,但是為了得到更有價值的訊息,她一咬牙,快速脫下原本的衣服,木屐,換上了這件帶著點溼跡的破舊衣服和草鞋,順帶著解開了髮髻,用手上之前碰著房梁蹭上的灰拍了拍臉,很快就變成了之前那副灰撲撲的傻子模樣。
危離洲此時已經將房中的一切法寶收起,他轉過身,看著殷秋水此刻的模樣,溫雅面容上的柔和笑容,如同消融的冰雪一般徹底消散殆盡。
像是看到了一顆不久前才被他洗淨的珍珠,煥發出潔淨光彩不久,又主動滾到泥土裡,青年衣袍底下的雪白觸腕快速探出,無聲地靠近少女的臉上。
殷秋水現在一看危離洲伸過來的觸手,就立刻猜到他要做甚麼。
她忙不疊抓住那條觸手,連聲懇求道。
“仙師,別,先別擦我的臉!我這副模樣等會還有用。”
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高獵人大聲道。
“吳娘子,我是高羅雄,村裡進了妖物,你和孩子單獨在家很危險,最好和村人一起出去避難。吳娘子,你在家裡面嗎?”
拍門聲一聲比一聲更加急促大力,殷秋水心驚膽戰著,生怕那不久前才被危離洲強行安上去的大門,下一刻就會倒塌下來。
她見危離洲已經將他放在屋裡的東西已經收拾乾淨,連忙推著危離洲到院外,壓低著聲音道。
“仙師,勞煩您先躲起來,我真的有要事要單獨問他。”
危離洲不解,卻還是順從地被她推到院外,殷秋水關上院中的大門,這才快步開啟屋門。
屋外緊皺著眉的黝黑壯碩男人,一看到她的面孔,眉眼間從焦急變成了驚訝之色。
“秋水,怎麼是你,你娘呢?”
殷秋水原本只是為了表演,聽到男人口中的這句問話,她突然壓抑不住胸膛中湧起的悲傷情緒,哽咽著開口道。
“我娘,我娘走了……家裡沒糧了,她跑去打魚,結果出門沒多久,外面就颳起了大風,然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
原身的記憶浮現在腦海裡,淚水不知不覺模糊了她的眼睛。
高羅雄不敢置信地問道。
“甚麼?!你說的是甚麼時候的事?”
然而話一說出口,男人腦海中就立刻想到了十數日之前的那場恐怖風暴,他像是受到了甚麼重大打擊一般,連手中緊握住的弓箭都掉落在地,失神般地喃喃自語道。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像是猛然反應過來,他忽然大步邁近,死死扣住木門,額角上的青筋突突發顫,沉黑麵孔兇悍至極,聲音喑啞地厲聲質問道。
“你爹呢?你爹不是每段時間都會送糧過來嗎?!你娘怎麼可能會缺糧?”
原本強行被安上的木門,此刻在男人的力道下,發出嘣嚓的破裂聲。
殷秋水被他兇惡駭人的神態嚇得後退一步,卻又再度撞進了一處冰涼的胸膛。
院子裡的門不是都關上了嗎?
危離洲怎麼又跑進來了,還站在她身後?
她來不及多想這個問題,意識到高獵人此刻看不見危離洲,她的思緒重新沉浸回原身的角色裡。
少女呆愣地看著高獵人震驚與憤怒交織而成的猙獰失控神情,她抽泣哽咽著,黑色的清澈瞳眸卻透出格外茫然無措地問道。
“我沒有爹啊,以前家裡的糧,都是娘外出捕魚換回來的啊。高叔,您後來為甚麼一次都不來見我娘了?”
望著少女純真稚然的疑惑神情,高羅雄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數年前,他每一次提著獵物糧食來看望吳娘時,吳娘站在笑容稚純的孩子旁邊,帶著一絲羞澀笑意的微紅面龐,與他不時對視著,閒嘮兩句家常的場景。
那時的他曾以為,他很快就會真正擁有愛妻與一個孩子。
即便那孩子傻一點,吳孃的身體虛弱,需要調理,但只要他打獵的技藝沒有荒廢,他們一家人的日子遲早會好起來。
可是——
“大哥!”
身後一群弟兄的呼喊聲,讓高羅雄不得不從往昔溫馨的記憶中抽離出來,他久久望著眼前這個衣衫破陋,喪母又純善的孩子,眼中閃過諸多哀傷與沉重之色,聲音嘶啞著,最後還是一字一句道。
“可能是你娘沒有告訴你,罷了……我會給你找一戶好人家,讓他們好生養著你的。你以後,就帶著你娘那一份,好好活著。”
殷秋水突然有些急了,不是,她都裝成傻子了,這個高獵人嘴裡怎麼還是連一句實情都不肯吐露?難道這人和她養娘之間,當年真的存在著甚麼誤會?
殷秋水不再維持原本的稚兒之色,她沉下臉,帶著幾分生氣道。
“我已經不是傻子了,也用不著您來養我。只是這件事關係到我的孃親,還請您原原本本地告訴我,您口中說的我爹,是怎麼一回事?我娘只告訴過我,讓我長大之後把您當親爹一樣孝順,可沒有說過,我還有第二個爹。”
然而聽到他的這番話,高獵人沉痛的面色沒有多少變化,他身後的一群弟兄,卻帶著點嘲諷之意道。
“殷姑娘,沒想到你真的開智了啊。好吧,既然你問出口,我們……”
然而沒等那群人說完,陰沉著臉的高羅雄突然轉身一拳砸到了其中一個帶著嘲諷笑意的男人臉上。
“我不是都和你們說了,我和吳孃的私事,用不著你們多嘴!誰再亂議論吳孃的是非,我現在就把誰的舌頭挖出來。”
“大哥,大哥你別生氣啊。王牛他不是故意的,吳娘子她確實是個妖……”
高獵人目眥欲裂,他暴然起身,帶著怒火的拳頭再度砸到勸架的那幾人臉上,被打到的那幾人連著罵了好幾聲,有人唾罵著高羅雄被妖物迷了心智,有人讓高羅雄清醒一點,有人拉架,一時間場面越發亂成一團。
殷秋水越聽越覺得糊塗,她心中也油然而生出一股憤怒之情,那群人怎麼能議論她娘是個妖……不對,殷秋水的腦子打了個彎,很快反應過來——如果她娘真的是個妖怪,那孃親豈不是還有能夠活下來的希望了嗎?
一想到這裡,她雙眼爆發出格外明亮的熱度,她立刻衝出門,死死抓著高獵人還準備繼續打人的粗黑胳膊,急切問道。
“高叔,我娘真的是妖怪嗎?!那她會不會現在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