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055 你若再不醒,我就去嫁給別人了
正午時分, 帝駕一行人等順利抵達郊區行宮,安置修整過後,次日才會正式圍獵。
午膳時容玥隨意用了些, 躺在榻上小憩片刻,五公主便吵吵嚷嚷闖了進來。
“皇姐, 我們去騎馬吧?”
宮裡待著沉悶且無聊,好不容易出宮一趟,自是要玩個盡興。
容玥打了個哈欠, 她慵懶地靠在床頭,無奈瞥她一眼:“今日你不養足精神, 明日還有精力看圍獵嗎?”
五公主撇撇嘴, 不在意道:“朝堂有令, 春獵時大型獸類一律不可獵殺,只有些小型走獸和水生的, 沒甚麼看頭。皇姐你不知道,秋獵才有意思, 熱鬧多了。”
她甚至都不明白父皇為何要在今年舉辦春獵, 不過她也只敢在心中嘀咕幾句, 自是不敢大逆不道地質疑父皇的決定。
容玥坐直身子:“那好吧。”
索性現在睡過去,夜裡又要睡不著了。
翠青伺候她更衣,五公主坐在屏風外頭的軟榻上, 邊嗑著瓜子邊等她。
“公主, 容大人與趙公子求見。”
候在門外的宮女進來通傳。
容玥將衣襟釦子繫好,繞過屏風走到殿外, 只見五公主眼巴巴地朝她看來。
“幹嘛?”
“皇姐,你喜歡趙公子嗎?”
這位容大人既有了心儀的姑娘,五公主自然只好另做打算, 她對趙元寧也一直有心。
可只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我不喜歡他。你又想讓他做你的駙馬了嗎?”容玥偏頭,朝五公主眨了眨眼。
五公主被戳破心思,面色一曬。這話說的,好似她的喜歡有多麼不值錢一樣,今日喜歡這個,明日又喜歡那個,不過她無法反駁,畢竟的確如此。
自小在深宮長大,受盡冷暖,情愛一事與五公主而言就是笑話,只有握在手裡的權利才是真的,所以她的駙馬,決不能是出身卑微的寒門子弟。
“皇姐都知道了,就幫幫我吧,說不準容大人和趙公子尋你是有要緊事呢。”五公主磨著容玥。
“請進來吧。”
容玥神色一頓,吩咐宮女。
她對趙元寧沒興致,就是不知容青臨這個壞哥哥來尋她做甚麼。
記起路上他與自己說的來行宮試試,容玥的耳垂微微泛紅。
門簾被掀起,兩個小太監恭謹抬著一個箱籠似的東西搬進殿內,上頭還蓋著一塊紅布,十分神秘。
一雙黑色長靴提步而入,身穿青袍的容青臨邁著兩條長腿走進來。
他點頭示意,兩個小太監又低眉順眼退下。
隨後跟著的趙元寧左顧右盼,懷裡也抱著一個小箱籠,上頭亦遮了層黑布。
容玥與五公主湊過去,兩人對視一眼,全是一臉懵惑。
“玥玥,把紅布掀開。”容青臨牽過容玥的手,溫聲開口。
男人的手掌寬厚溫熱,指腹間的薄繭不經意間蹭過她柔軟的手心,容玥猝不及防被電了一下。
當著眾人的面兄妹倆私下調情,心虛一瞬,她又定定心神。
不要緊的,他們是兄妹,牽牽手而已,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甚麼啊,這麼神秘?”容玥壓著心中的好奇,撇撇嘴巴。
“送你的禮物,你自己掀。”容青臨低笑。
一旁站著的趙元寧急了,撞上這未來大舅兄便罷了,送個禮物也能撞!
他跺跺腳:“公主,我也送了你一份禮物,要不你一起掀?”
趙元寧對自己精心挑選的禮還是有信心的。
五公主眼珠子直轉,羨慕二字都要說累。這趙元寧一看就傻,皇姐都說不喜歡他了,他還非要上趕著獻殷勤。
“玥玥。”
容青臨掀了掀眼皮,指腹輕輕在容玥手心裡打了個圈,似在提醒她甚麼。
他如今早已不將趙元寧這個毛頭小子放在眼裡,只他對妹妹孔雀開屏般的討好,依舊讓他心生厭惡。
“無功不受祿,趙公子的禮,還是自己收回去吧。”
容玥朝趙元寧笑了笑,她不喜歡他,不想給他丁點希望。
趙元寧的心涼了又涼。
容玥被容青臨圈在懷裡,他握住她的手,帶她一同掀開那層紅布。
四方的黑色鐵籠子裡關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雪狐,她黑烏烏的眼睛滴溜溜轉著,爪子藏在腹下,縮成一團乖巧地臥趴在籠底,只搭在外頭的一隻前爪被裹了層白紗布包紮著傷口之處。
“容大人獵的?”
容玥半蹲著身子,托腮圍著這隻小雪狐繞了一圈,眸中的歡喜藏也藏不住。
“喜歡嗎?”容青臨目光落在容玥身上。
他與太子進了趟後山,兩人都看中這隻雪狐,一番膠著之下最終落入容青臨之手,氣的太子暗暗咬牙。
“虞側妃孕期生悶,你轉讓給孤,孤許你一個條件。”
容青臨一臉淡然:“玥玥平素在宮中也憋悶的很,臣自要送給她解悶消遣。”
笑話,太子要討女人歡心,難不成他是孤家寡人嗎?
“喜歡。”容玥眨了眨眼,招呼著五公主上前,五公主看的眼饞,目不轉晴的。
準備送一隻斑鳩的趙元寧:“……”
他突然覺得自己送的禮有些拿不出手了,跟這隻過分漂亮的雪狐比起來,他的斑鳩黯然失色,覺得那一身皮毛都有些醜了。
方才還為容玥拒絕他禮物一事失落的趙元寧轉頭又慶幸起來,忙叫他的小廝又抬下去。
無妨,他下回定要送個更好的禮物。
趙元寧裝作若無其事,搓了搓手,問道:“兩位公主一身馬裝,是要去騎馬嗎?今日天氣正好,倒確是適合騎馬。若不嫌棄,不若咱們一道吧?”
五公主樂見其成,她正愁沒有機會呢,於是給容玥使了個眼色。
容青臨掠過趙元寧,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皺,他這狗皮膏藥是貼上癮了。
“既如此,那便一道去吧。”他頷了頷首。
容玥:“……”
她有說要跟他一道去騎馬嗎?
四人同去馬廄,照料馬匹的馬伕恭恭敬敬為兩位尊貴的公主挑選兩匹溫順的母馬,容玥那匹棗紅色的是容青臨親自給她挑的。
踩著馬鞍上馬時,他扶著容玥的手臂問:“怎麼上馬,哥哥從前教你的,還記得嗎?”
容玥甕聲甕氣道:“記得。”
容青臨應了一聲,那隻大掌漸漸移到她腰間,提醒道:“抬腿。”
容玥一隻手拽著韁繩,一隻手臂搭在容青臨肩頭,她抬過一條腿,腰腹間微微用力,輕而易舉跨上馬背。
下一瞬,她後背上貼過來一具溫熱的身軀,容玥撞進男人的胸膛裡。
她睜了睜眸子,回頭,張著嘴巴問:“你……你怎麼上來了?”
“怕你太久不騎馬生疏了,我先帶你跑一圈。”
容青臨氣息沉穩,撥出的溫熱噴灑在容玥脖頸處,癢的她不禁往前縮了縮。
他話音剛落,帶著容玥的手一扯韁繩,兩條長腿狠夾馬腹,馬兒便乘著疾風,一馬當先衝出去,速度快到只有兩道殘影,徒留吃了滿臉灰的五公主和趙元寧愣在原地。
兩人反應過來後,也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耳畔冷風呼嘯,吹得兩人的衣袍微微鼓起,容玥低頭,她腰上始終都環著一條手臂,牢不可破的錮著她。
腦海中不由閃現出幼年時的一幕。
哥哥初次教她騎馬時也是這般,她膽小,怕摔下去,那時哥哥的手臂便緊緊摟著她,給足了她安全感,他就是她的定海神針,十年如一日般守護著她。
小時候腿短,甚至是哥哥將她抱上馬背的。
“想甚麼呢?臉都紅了。”
容青臨垂著眉眼,目光溫柔繾綣。他拉著韁繩,奔跑的馬兒驀地慢下來。
“沒想甚麼。”容玥才不要告訴他。
“在想我,是不是。”容青臨湊近些,薄唇幾乎要擦過容玥的耳畔。
看似在詢問,實則他的語氣篤定無比。
容玥鼓起臉頰,心中喃喃兩句。
“這回在罵我?”
容青臨低笑一聲。
容玥:“……”
他真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啊!
容青臨彷彿知道她在想甚麼,意味深長道:“你是哥哥養大的,自然甚麼都瞞不過哥哥的眼。”
兩人閒聊間,他提起那避子的法子,不經意道:“今夜給我留門,泡一個試試。”
容玥手臂上起了些小疙瘩,不情不願道:“真的只能泡那個嗎?”
那可是羊腸,能幹淨到哪裡去?再說尺寸配不配都是二話,他能戴上嗎?
容青臨揚揚下巴:“放心,自是洗乾淨的,泡開時相當於又清理一遍。”
容玥嘟著嘴巴,依舊不太情願。
“別戴了。”
她不想跟他隔著一件羊腸,那樣還會舒服嗎?
“那哥哥去向陛下請旨成婚。”容青臨正色。
成婚後,他自是可以甚麼都不戴,將自己的東西悉數給了妹妹。
容玥默了默,沒吭聲。
這般快就原諒哥哥,是否太快了些。
容青臨抿唇,半響後道:“無妨,我還飲了避子湯,確保萬無一失。”
“甚麼?”容玥長睫一顫,驚呆了。
“一月飲一次,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容青臨面色平靜地解釋著。
待兩人何時想要孩子,他再停飲不遲。
“真的嗎?”容玥側身,無意識揪住容青臨的衣袖。
容青臨餘光瞥見後頭馬上的兩道身影,五公主與趙元寧追了上來,他沒好心的提醒容玥,微微頷首。
“真的。”
話落,他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些,低頭在她唇上啄了兩口。
很純情的一個吻。
明明都伸過舌頭,兩人更親密的事也都做過,容玥卻偏偏被這一個吻弄紅了臉頰。
她無力捶他兩下,聲音嬌嬌的:“你做甚麼啊。”
看清楚兄妹倆打情罵俏的趙元寧和五公主同時張大了嘴,能塞下一個雞蛋。
趙元寧尤甚,他似被人抽了魂魄,揉揉眼睛。
是他看錯了嗎?容青臨這個養兄在親他的公主妹妹?
他身形朝後一晃,險些朝馬背上摔下去。
五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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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場圍獵,永德帝高坐在觀席臺上,宮內大太監一聲號令,眾多年輕兒郎便爭先恐後衝進獵場。
太子與端王兩派十分明顯。
端王騎在高頭大馬上,神色半點不見著急,慢悠悠晃到太子身邊,意有所指道:“皇兄還當真是有好運氣。”
太子輕嗤一聲,不屑理他。
“皇弟以為父皇當真老了,對你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嗎?”
“適可而止。”太子冷聲提醒。
端王自嘲一笑:“父皇終究是偏心你罷了。”
“不過皇兄也別太過得意,來日方長,你的好運氣不會一直有的。”
“是嗎?來日方長,皇弟且走著看便是。”太子淡淡回了一句,轉身騎馬離開。
端王盯著他的背影,暗自咬牙,眸底閃過一抹瘋狂。
他清楚此舉行事危險,一著不甚便會滿盤皆輸。
可他等不起了,也不想再等。
老天爺不會一直站在太子那邊的,他的運氣也不會一直這麼差。
外頭眾人等到日頭浮現,也遲遲不見有人從獵場歸。
五公主與容玥說著悄悄話:“這都是正常的,春獵本就不好獵。”
容玥心不在焉點了點頭,她眼皮跳個不停,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一刻鐘後,有侍衛率先騎馬急報。
“陛下,太子遇襲,行宮裡怕仍有刺客,還請聖駕移居。”
眾人慌了神,永德帝猛地起身,頭腦暈眩一瞬:“你說甚麼?還不快派禁軍前去支援,太子如今如何了?可有重傷?”
侍衛氣喘吁吁稟著:“回陛下,太子無礙,容大人替殿下擋了一刀。”
永德帝鬆了口氣,容玥撐著桌沿的手指攥得發白,她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瞬間冷凝。
“皇……皇姐,你沒事吧?”知曉兄妹兩人有私情的五公主,忙扶了一把。
容玥靠著她才堪堪站穩,眼中的淚水強逼回去,只見遠處那匹熟悉的馬背上馱著一具身軀。
這張臉,她再熟悉不過。
“哥哥。”
容玥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顧提著裙襬朝他奔去。
現場亂作一團,天子腳下膽敢有人行刺儲君,永德帝震怒,立刻派禁軍圍了整個行宮,勢必要搜捕刺客,查個底朝天。
殿門緊閉,隨聖駕來行宮的太醫們俱在裡頭忙著施救,容玥與眾人一同在殿外等著,一雙漂亮的杏眸哭的紅腫。
屋門被推開一條縫,她急著上前,卻見幾個宮女接二連三地端出一盆盆血水,血腥味撲鼻而來,刺傷了容玥的眼。
哥哥他傷得這麼重嗎?
一行清淚從她眼角滑落,依稀能聽見裡頭男人時不時忍痛的悶哼聲,容玥的一顆心也跟著揪起。
她雙手合十,在心中祈禱。
佛祖爺爺在上,一定會保佑哥哥平安無事的吧,她會捐好多好多的香火錢,年年都捐。
“仰之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妹妹安心。”太子走上前去,沉著聲,輕拍容玥的肩頭兩下,寬慰道。
容玥沒理他,甚至看都沒看太子一眼。
誰是他的妹妹?她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哥哥。
雖然很沒道理,容玥就是怨恨太子。哥哥這個傻子,為何非要替他擋?
如果……如果不是她任性,非要來京城認親,做這個公主,哥哥也一定不會入仕做官吧,又怎會有今日之禍?
可即便她不想,太子也一定會帶她來京城。
說來說去,都是太子的錯。
容玥抿緊了唇瓣。
太子的手虛落在半空,神色尷尬。
他無可辯駁,的確是容青臨救了他一命,否則現在躺在病榻上的人就是他。
端王,太子垂在身側的拳頭漸漸攥緊。
也不知等了多久,容玥雙腿開始發酸發顫,身上也沁出一層冷汗,幾名太醫擦拭著額頭,顫顫巍巍從殿內出來。
“我哥哥他如何了?”容玥心急如焚,迎上前去問道。
“公主不必太過憂心,容大人的傷口已經止住血包紮好了。”太醫慶幸道:“索性容大人躲避及時,未傷到要害,若再偏差一寸,容大人的右臂能不能保住都難說。待退了熱,轉醒後便可性命無憂。”
太子鬆了口氣,容玥淚流滿面,已然衝了進去。
右臂能不能保住都難說,她的心一抽一抽。
容玥拖著兩條發軟的腿,跌跌撞撞走到榻前。她高大如山的哥哥,此刻正安靜躺在那裡。他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唇上也沒了血色,垂在身側的那條手臂,至肩膀的位置都綁了一層厚厚的繃帶。
從小到大,在她的記憶中,哥哥永遠都像一座沉穩的大山,無所不能,他的胸膛與肩背永遠都堅實可靠。
可這樣的他,現在活生生倒在她面前。
容玥怕的慌亂無神,她才意識到哥哥也是人不是神,他會受傷,會流血,會疼痛,甚至會死去。
也會永遠離開她。
容玥扶在他榻前,緊緊握著他的手,溼潤的臉頰貼著他的手背,泣不成聲。
她原諒他了,不想再與他賭氣,她知道哥哥從來都是愛她的。
容玥不想等到失去才後悔,失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黑長的睫毛被淚水沾溼,迷迷糊糊間,外頭的天好似黑了。
容玥抬眸看一眼,哥哥仍舊雙眸緊閉,沒有絲毫要轉醒的跡象。
她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好像沒那麼燙了,提著的一顆心稍稍放下。
容玥避開容青臨的手臂,輕輕伏在他胸口處,貼著他跳動的心,悶聲道:“求你了哥哥,快醒過來吧。”
“只要你醒過來,我甚麼都答應你。”
“你要再不醒,我就去嫁給別人了。”
容玥自說自話,賭氣威脅著。
“玥玥說的是真的?只要我醒過來,甚麼都依我?”
一股溫熱的氣息撲打在她耳畔,容玥一怔,趴在容青臨懷裡,緩緩抬眸看去。
哥哥漆黑幽深的鳳眸正盯著她,他虛弱地扯了扯唇角,朝她一笑。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這個哥真是遇到心軟的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