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新春賀喜,同喜同喜?
白雲山原本是香火鼎盛的進香地。
自從八月齊王兵馬出城截殺, 蕭承宴領兵埋伏在白雲山腳,兩邊大戰一場,屍橫遍野——
白雲山上的香火就涼了。
“聽說不少和尚道士天天做法咒我?”
蕭承宴輕鬆地轉述給南泱聽, “咒法無用,我至今連個小病都無。可見那些做法的和尚道士法術低劣, 侍奉神佛之心不誠。”
南泱:……
和尚道士做法不管用,你也不必大雪天上山來看人家笑話?
既然好不容易踩著滿地積雪碎冰來了。
她提議:“大年初一進趟山不容易。我們還是找最大的寺廟, 去佛前供奉點香火如何?”
供奉香火蕭承宴無異議,不過他不去寺廟。
“去道觀。”
兩人去的是白雲山名聲並不卓顯的一處道觀。
位置在僻靜後山, 灰瓦白牆, 松柏環繞。雖然名聲不響, 卻修建得十分氣派莊嚴。
南泱詫異地走過一隊甲冑嚴整、披堅執銳的兵士, 穿過道觀正門,仰頭打量高懸的匾額:
【青柏觀】
“這家道觀門外怎會有禁軍看守?”沿著松柏長道走出老遠, 她還在頻頻回頭打量。
有軍隊看守的道觀, 尋常百姓肯定輕易不敢靠近了。
有人敢來敬香嗎?
“尋常人進不來這處。”
蕭承宴四個字解答了南泱的困惑。
“皇家道觀。”
這處青柏觀, 不只是皇家相關的道觀,而且是女冠聚集修行的坤道院。
據說曾有好幾位宮裡的娘娘和公主來此處出家修行。
道觀大門直通前方不遠處簷廡高聳的三清殿。
兩個七八歲的小道姑拿著竹掃帚,沿著直道慢騰騰地掃清積雪。
兩人踩著咯吱咯吱的碎冰走出幾步, 南泱腳步又一停。
“宮裡貴人修行的皇家道觀,我們來做甚麼?不如換家道觀——”
話音沒落,人直接被蕭承宴揪住斗篷不容分說往前走。
“就這家。”
片刻後。
南泱捧三注高香, 入三清殿敬香。
蕭承宴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隨進殿, 人卻不敬香, 不拜三清,只沿著神座慢慢地走,仰頭端詳。
南泱敬香完畢, 回頭看一眼自家夫君帶刀入殿、不敬神佛的架勢……
默默地掏出錢袋,準備自己掏錢供奉香火。
蕭承宴把錢袋扔回給她,走近殿裡擺放的功德簿,龍飛鳳舞寫下一行:
【淮陽侯府,供奉香火千兩金】
好不容易辨認清楚那筆狂草字的南泱當即便震驚了。
一千兩金?!
你再看看你寫了甚麼?
人走出三清殿外後,南泱輕輕地扯了下蕭承宴的衣袖。
侯府至今沒理清楚的賬冊就在她案頭擱著。
亂七八糟的賬上到底有沒有一千兩黃金剩下,這是個大問題……
“不差這點錢。”蕭承宴淡然得很。
“侯府進賬多,開銷也大。回去知會明先生和楊先生一聲,四處湊湊,湊齊一千兩金送來青柏觀便是。”
南泱:“……哦。”
大年初一突然起興爬山,上山四處逛逛道觀,隨手扔出一千兩金的香油錢。
一千兩金,黃金。
侯府賬冊從頭到尾每個月都赤字,這是不是也太敗家了?
但轉念一想。
大年初一撒出去千兩黃金的香油錢換個高興,也算是新年開了個好頭。
她頓時又心平氣和了。
錢多錢少不要緊,侯府賬目盈餘還是赤字也不要緊。
總之,有吃有穿有地方住,平平淡淡度日足矣。無量壽佛。
蕭承宴撒出去千兩金,你別說,實打實地換了高興。
原本登山時神色淡淡的不怎麼說話,顯然情緒不高,現在興致大起。
拉著南泱沿三清大殿繞一大圈,出道觀沿著落雪山頭又繞一圈。
南泱氣喘吁吁扶著松樹:“等、等會。累了,歇歇。”
天色不早了。
今日正月初一,冬春交接之際,雖然雪後出了太陽,但太陽落山也早。
此刻一輪日頭掛在天邊搖搖欲墜,眼看山腳下籠罩起一圈暮色。
南泱歇坐在大青石邊,斗篷裹住全身,皮手套攥住雪水浸溼的裙襬,發力一處處的擰。
蕭承宴坐在她身側,彷彿一座厚重山巒,擋住四面八方的風。
“看那處。”他指向對面山峰頭。
“夏季有瀑布,日夜隆隆作響。冬季水枯,瀑布斷流,聽不到水聲。其實還是有細細的水線從山頂落下。”
南泱順著他的手遠眺。
大雪封山,四處白茫茫,哪裡看得清山頭積雪當中的一條小小水線?
蕭承宴卻篤定地道:“有。仔細看。”
南泱極目張望。
水線還是沒看到,望來望去,卻留意到幾個小小的黑點沿著對面山道走向山峰。
白色雪地襯托得黑點格外明顯,踩過的地方顯出一條淺淺的腳印。
南泱驚奇地指那幾個黑點,“有人上山頭了。”
蕭承宴對眼前這一切居然熟悉得很。不必細看,便以篤定語氣告知。
“都是青柏觀修行的女冠們。她們去山頭取水。”
幾個黑點走進陽光下。
果然是身穿道袍的女冠們,瞧不清面目,手提水桶。
順著她們的動向,南泱終於發覺了白雪覆蓋當中,自山頭垂掛而下的一道水線。
女冠們蹲在水潭邊破冰取水。
她新鮮地瞧了一陣,目送女冠們提著水桶魚貫下山去,越過山頭日光地界,又化作山道上一個個高矮不一的黑點。
她這時忽地想起一個問題——
“修道女冠來山頭水潭取水的場景不多見。夫君怎麼知道的?”
蕭承宴一哂。
“看得多,自然知道了。”
南泱:?
她轉過來,眼裡盛滿明晃晃的疑惑。蕭承宴裝作沒看見,起身道:“天不早了,再不走,等著天黑下山?”
日頭金光確實已經斜照到腳下了。
南泱拖著沾水的裙襬往山道下走。蕭承宴從身後扯住她沉重的裙襬,“當心腳下,走慢些。急甚麼。”
南泱咕噥:“不是你催著走的嗎?又怪我走得急。”
蕭承宴呵了聲:“還怪上我了?叫你穿件男袍子上山,雪地不好走路,非拖個裙子來。”
“是我要上山的嗎?”南泱才不服氣,“說好四處走走,我還以為去侯府後苑走走,你一下把我弄山上來了。”
“看把你委屈的。”蕭承宴邊說話邊抬手薅一把南泱的斗篷,把呼啦啦刮歪的白狐皮斗篷從風口扯下來,在她肩頭扶正,繫繩紮緊。
“一下把你弄山上來了,摔著你了還是凍著你了?”
南泱裹著斗篷,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雪。
“沒摔著也沒凍著,餓著了。下次新年再不跟你出來了。”
一口乾糧不帶,一個親兵不帶,侯爵之尊親自駕馬車,一路狂奔白雲t山下,大氣不喘地直接往山上爬。
這哪是大年初一領著夫人閒逛過新年?
分明是領兵進山突襲的架勢吧!
南泱肚皮咕嚕嚕的一陣響,身後卻沒了動靜。
蕭承宴站在原地不動,落在幾步外,手裡還扯著她的白狐斗篷。
她詫異起來,順著對方的目光,轉向對面山頭。
陽光已經落下山頭,掛在半山腰。
對面山頭殘留最後一點日光餘暉。
一個一小兩個黑點,提著水桶,出現在山道上。
踩著不久之前女冠們留下的淺淺的腳印,同樣去山頭取水。
小小的黑點,顯然是個年幼的小道姑。雪地走路也不安穩,蹦蹦跳跳的。
大的黑點是個成年女冠,高挑而清瘦,腳步有些蹣跚,年紀應不小了,跟在後頭慢行,偶爾扶起滑倒的小道姑。
蕭承宴緊盯那清瘦女冠。
呼嘯山風颳過他的身側,颳起玄狐皮斗篷,玄色斗篷的邊角呼啦啦捲起,重重拍在肩頭,他對身邊這一切毫無察覺。
有那麼半刻鐘的功夫,蕭承宴矗立原地。
目光定定凝視遠處黑點。
遠遠地注視那女冠取了水,提著水桶,招呼小道姑下山。
直到兩個黑點徹底消失在下山道的暗影當中,他彷彿黃粱夢醒,這才轉過身來,繼續往山下走。
之前一擲千金換來的短暫輕鬆愉悅的情緒,彷彿被山風捲起的雪花,瞬間消散個乾淨。
下山路上又恢復上山時說不清道不明的低沉情緒,始終不發一聲。
南泱起初問了一遍,蕭承宴不回應,她也就不再問。
反正道觀也逛過了,山頭雪景也賞過了,香油錢也砸了,誰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
大年初一不能餓肚子,下山下山!
……餓著肚子下不了山。
等蕭承宴察覺時,南泱已經走不動了。
捂著空空如也的肚皮,人蹲在不上不下的半山道。
“山上有沒有人家?半山腰有沒有道觀?可不可以敲門求一頓齋飯?如果實在求不到齋飯的話。”
南泱按著咕嚕嚕瘋狂作響的胃,舉起荷包,“——花錢。買個餅也好。”
蕭承宴:……
“一頓不吃把你餓成這樣?”蕭承宴蹲在面前,嚴厲地盯著夫人的眼睛。
“白雲山不高,千二百步足以下山。你可知我麾下的兵士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夜可以急行軍多遠?”
南泱虛弱地張開五根手指頭:“五步。”
將士們不吃不喝可以一夜急行軍多遠她管不著。
大年初一當天她只用了一頓梗米粥。
被她精力極度充沛的夫君從被窩裡提溜出來,踩雪上山、進香,下山,繞著山頭逛道觀……
最多還能走五步。
多一步也走不動。
蕭承宴蹲在山道邊盯她,南泱一動不動地蹲在石階上和夫君對視。
蕭承宴放棄了繼續說服,站起身來,一把將夫人抱起。看架勢,打算直接抱下山去。
南泱堅決不肯隨他下山。
馬車上沒幹糧。下山進城還得一個時辰。她得餓著肚子餓回侯府,入夜了才能吃上一口熱的……
“半山腰有沒有道觀?”
南泱舉著荷包搖晃,“餓了餓了餓了,買素齋買素齋買素齋……”
蕭承宴把荷包又扔回給她。
半山腰有道觀。
道觀主認識蕭承宴。
因為八月和齊王那場驚動天下的白雲山激烈“械鬥”,蕭承宴預先埋伏的一千五百天策軍,就埋伏在半山腰的小道觀四周。
事後收屍做法事做道場,順手全堆給這處不起眼的小道觀,法事做了整整一個月。
這座位於半山腰的【松月觀】徹底出了名。
香火如雲。
如果說大半個白雲山的和尚道士們都在暗地裡做法咒蕭承宴……
至少松月觀的道士不會。
蕭承宴抱著南泱來到松月觀前,敲開了門,拋下一句“給她弄點吃的”,當先邁進門去。
進門腳步便一頓。
不動聲色把夫人的風帽往下拉,遮住大半張面目,輕輕一推,“去邊上坐。”
南泱餓得頭暈眼花,走路發飄,被小道士領著走去邊上,坐在一處避風的屋簷下,等吃。
熱騰騰的豆豉菜飯端了上來。
南泱提筷飛快用齋飯。
餓得發慌的腸胃緩解六七分之後,庭院裡迴盪的寒暄聲才在耳邊漸漸清晰了。
這處不大的道觀里居然有認識蕭承宴的香客。
他們前腳才剛進門,後腳便有人熱情迎上來,口稱拜見蕭侯,大禮迎接。
南泱邊吃邊打量。道觀裡不期而遇的香客,聲音尖利,下頜無須。穿戴倒是富貴。
瞧著像宮裡的內侍。
打量完了,收回目光,繼續安心吃她的齋飯。
但自稱姓“馬”的內侍卻滿臉堆笑尋了過來。
“這位夫人貴氣加身,可是蕭侯府上的秦國夫人?大名如雷貫耳!咱家今日進山上香,大年初一得遇秦國夫人,運氣實在不能再好了!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呀!”
南泱惋惜地看一眼齋飯,放下筷匙,客氣寒暄,“新春賀喜,同喜同喜?”
馬內侍嘴角抽搐幾下。
蕭侯府上這位深居簡出的秦國夫人,是真沒聽說風頭,還是故意假做不知,揣著明白做糊塗呢?
“哎喲,這喜頭咱家可沒福氣享受,只秦國夫人配得。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夫人母家傳來的大喜訊哪!”
南泱:?
等聽完馬內侍繪聲繪色地描述起“母家衛伯府的大喜訊”……
她連齋飯都忘了吃。
原來這馬內侍是豫王的人。
豫王如今冊封皇太弟,入主東宮,要尊稱儲君殿下了。
年底舉辦冊封大典,躊躇滿志,除夕宴會上放出風聲來:
他年近不惑,膝下子嗣單薄,有意徵召京城家世出身優渥的良家子,充實東宮。
而馬內侍口口聲聲恭喜的大喜訊——
居然落在衛家長姐,衛映雪的頭上。
衛映雪應召入選,即將嫁入東宮。
“秦國夫人是蕭侯之妻,夫人的母家長姐即將嫁入東宮,哈哈哈,以後蕭侯和殿下便是姻親了。喜上加喜,難得的大喜事啊!”
直到馬內侍領著幾個小火者滿臉堆笑地告辭出道觀,南泱還坐在屋簷下,被驟然天降的“大喜事”衝擊得回不過神來。
蕭承宴端著一碗豆豉齋飯,踩著庭院咯吱積雪走近身邊。
“大年初一的意外收穫?”
南泱難以置信:“怎麼會選中長姐呢?她身上有婚約的。她和陸大表兄的婚事——”
“黃了。”蕭承宴不鹹不淡地介面。
南泱:……
兩人在避風屋簷下對坐用齋飯。
吃著吃著,南泱若有所悟地停筷,舉起手邊茶盞,把茶水往地上潑灑半杯,祭祀衛、陸兩家徹底黃了的婚約。
一樁婚事不成,兩樁婚事不成,樁樁婚事不成。
衛陸兩家壓根就是八字犯衝吧?
嗚呼,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