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更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首發/香草芋圓】
南泱今天心情不錯。
她人在城郊白雲山。
輕易不出衛家內宅一步的人, 突然被放出來“登山進香”,說不開心那是假的。
京城東邊的白雲山並不很高,但生得有仙氣, 山上有寺廟也有道觀,是進香的熱門地。
清晨剛下過一場急雨, 半山雲霧環繞,山頭矗立著白色佛塔, 大雄寶殿的碧色琉璃頂閃閃發光。
南泱領著阿姆和嫡母撥來的幾個僕婦,慢騰騰沿著石臺階上山。
在她身後不遠處、陸家三郎清澤打扮得像只開屏的花孔雀, 領四五個僕從, 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 竭力裝作偶遇。
陸清澤身後十來步的石階下, 不遠不近跟著陸家長兄。
南泱:“……”
為甚麼陸澈還在京城?都滯留半個多月了,不回山陽郡的嗎?
不知道是不是陸大表兄在場的緣故, 三郎陸清澤始終不敢上來搭話。
走著走著, 她偶爾往身後瞄, 陸清澤的視線便受驚般地挪開。
南泱走累了,坐去石臺階邊上,把沾溼積水的溼漉漉的裙襬捏了捏。
昨夜阿姆連夜改制衣裳, 捲起一寸裙邊,走路總算不會踩到了。
但實話實說,這種內襯長裙不適合雨天登山。裙襬吸足了水, 沉甸甸的, 拖著上山好重……
主母特意撥來的錢媼敢怒不敢言。
二娘子言行舉止不合大家教養, 她路上訓斥了兩次,沒想到二娘子的乳母辛媼衝上來幾乎撕爛她的嘴。
後頭可是跟著陸家的人!衛家體面都不要了?!
錢媼憤憤地扭過臉去。
如果只是二娘子當著陸三郎的面丟人,她壓根懶得管。誰知今天陸家大郎君陸澈也跟來了!
陸大郎君可是出仕官場多年的老練人。如果察覺二娘子的言行舉止不合大家教養, 二娘子的乳母又不顧體面當眾爭吵,豈不是會疑心衛家其他兩位姐妹的家風教養?
衛家嫡長女:大娘子映雪,被主母教養得無處不好。如果被不成器的二娘子拖累,在陸大郎君面前丟了臉面,主母豈能饒過她錢媼?
錢媼忍氣憋聲,細言好語地勸慰:“二娘子,老身帶了衣裳。二孃t子感覺不適的話,還請稍候片刻,在山間拉起紅綃步帳,老身等入帳服侍更衣。”
這番話說得何其體面?
不止南泱吃驚地抬頭,阿姆都驚呆了。
二娘子出門何曾有過這種真正的貴女待遇?
不對,二娘子這麼多年了,壓根就沒出過幾次門。
當陸家人的面,假惺惺!
但哪怕只有一次,讓二娘子在出嫁前享受真正的貴女服侍,把這些狗眼看人低的狗東西踩在腳下,讓狗東西知道二娘子再不濟也姓“衛”!哪怕一次也好……
阿姆心頭劇烈波動起伏,眼角不知不覺發了紅。
相隔七八步外,三郎陸清澤聽見風裡刮來的“更衣”兩個字,腳下一個急停,趕緊背身往臺階下走遠幾步,耳尖不自覺地隱約發紅。
身前輕輕咳了一聲。
陸清澤心神不寧,只管往下走,險些跟下方臺階的長兄陸澈撞在一處。
南泱就在這時對錢媼開了口。
聲線依舊是柔軟寧和的,帶點慢性子的溫吞,甚至坐著仰頭對話的姿態也是柔軟的。
南泱一邊說話一邊繼續擰溼漉漉的裙邊。
“不必了,錢媼。平日不麻煩你們,今天不必特意麻煩。”
她很實誠地說:“甚麼紅綃步帳,見都沒見過。錢媼興師動眾地搭起來,給陸家看一眼又撤下去,平白浪費許多紅綃。包袱裡準備的衣裳也是新趕製的吧?趕得太急,都不怎麼合身。我還是穿身上的罷。阿姆連夜改短了,裙邊繡了許多漂亮蝴蝶,我中意這身。”
錢媼臉上像是被打了一拳,一陣紅一陣青。
二娘子這番話,石階下十幾步外的兩位陸家郎君,能不能聽得到?
她是不是故意說給陸家人聽的?!
錢媼僵立在石階上,根本不敢回頭去看陸家兩位郎君的臉色,乾巴巴地擠出幾聲笑。
“二娘子慣常說笑……別和老身玩鬧了,老身當不起。”
南泱詫異地仰頭看一眼錢媼。
正好裙襬擰得差不多幹了,她起身在山林間瀉下的細碎陽光裡展開雨過天青色的長裙,露出阿姆連夜趕製刺繡的幾隻銀色蝴蝶。
“阿姆,看。”
她不再理會錢媼,幾步走來阿姆跟前,指著裙襬上閃光的銀蝶,“陽光下多好看呀。”
阿姆噙著淚花笑應:“好看。長裙好看,人更好看。”
“我們走吧。”南泱領著阿姆繼續往臺階上走,“難得來一次,去逛逛大雄寶殿和佛堂,再用一頓山上的素齋。吃好喝好,阿姆。”
阿姆瞥過呆立的錢媼,解氣之餘又升起擔憂,沒忍住回頭瞥向陸家兩位郎君的位置。
陸大郎君神色如常,繼續不遠不近地跟隨;陸三郎低頭跟在身側。
隔了十幾級臺階,也不知陸家那邊聽見了沒有?
阿姆實在憂心。
雖說二娘子一番話數落得解氣,但叫陸家聽見了,知道二娘子在衛家過得不好……以後嫁過去,沒孃家撐腰的新婦,會不會被夫家欺負?
“二娘子……在陸家面前把衛家的體面直接撕下去了,是不是不太好?”
南泱的表情有點詫異。
“阿姆忘了?城外躺土溝的那個晚上,陸大表兄甚麼都見過了。陸家還能應下我和三郎的婚事,大表兄應該不介意的。”
“至於陸三郎,今天這場相看,不就是互相瞭解嗎?”
阿姆啞然。
雖然她總覺得二娘子腦子裡轉的想法跟尋常人不大一樣,但……
說的有幾分道理啊。
按南泱的想法,所謂相看,就是互相瞭解。合得來成就一樁姻緣,合不來一拍兩散,真的不用勉強。
這世上的人千千萬萬,錯過一個不合適的夫君並不值得她惋惜,別人家的兒郎也不缺她一個衛南泱。
南泱把今天這場嫡母千叮萬囑的“白雲山上香”的重要相看盛事,當做一場和阿姆出遊的難得機會。
兩人說說笑笑地往上登山,倒把陸家人落在後頭。
接近山頂的一段山路陡峭,南泱漸漸說不上話,扶著松枝喘息。
身後的陸三郎不知怎麼想的,忽地越過長兄快步走近,接替阿姆的位置,半攙扶半護衛地走在南泱身側。
“我送衛二妹妹上山。”
南泱連聲拒絕:“不必不必……”
陸清澤堅持:“可以可以。”
阿姆眉開眼笑退出老遠,南泱無法拒絕好意,只好任他扶著,一邊喘氣一邊上山。
兩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衛二妹妹,聽說你之前在鄉下養病。如今看來,病情應該大好了?”
“唔,這個……”南泱默默地想,本就是阿父疑心瘋病才送下鄉的。好沒好,她可不知道。
她只好把話頭岔開。“聽聞三郎十八了?”
“是,過年十九。”陸清澤耳尖微紅,“比南泱妹妹大兩歲。年紀不小了。”
“年輕茂才,前程遠大……”南泱誇了兩句,忽地想起甚麼,
“過年十九了,三郎怎麼還在京城?太學學成,不回山陽郡的嗎?”
陸清澤咳了聲,“還未學成。明年大考透過的話,才算正式學成結業。”
“哦……大表兄好像十六歲就學成結業了。他入太學的年紀比較早?”
陸清澤的表情有些羞赧,“陸家兒郎一視同仁,三歲開蒙,五歲進族學,只要資質符合的,十二歲都會送入京城太學修讀五經。長兄也是十二歲來的京城。我……我自然不能跟長兄比。”
南泱恍然,“所以大表兄是提前三年學成出師,十六歲便回了山陽郡出仕。”
陸清澤又咳了聲,這回多出點尷尬。
“長兄他,提前兩年學成結業,所以十六歲回山陽郡。”
南泱:?年份不太對?
清亮的圓眼眨了眨,帶點納悶神色,轉向陸清澤。
陸清澤臉色微微發紅:“長兄提前兩年學成,我、我延後了一年……”
南泱:“……哦……”原來是這麼差了三年啊。
陸清澤現在又像蹲水邊偷不著魚的貍花貓了,眼神亂飄,窘迫得不敢看又忍不住不看,眼風偷偷地瞄。
南泱抿嘴樂了一下。
陸清澤窘迫到漲紅的臉色恢復幾分,低聲咕噥,“你笑甚麼啊。延後一年很丟人的。太學同窗們都笑話我,衛二妹妹也笑話我。”
南泱抿著嘴只笑。
走上兩步臺階,小聲回嘴,“是很好笑啊。你自己又笑甚麼?”
陸清澤不知甚麼時候眉眼又飛揚起來,嘴上一本正經堅持,“我可沒笑。你心裡不笑話我就好。”
南泱如實說:“沒甚麼好笑話你的,我十歲就沒進學了,肯定沒你學得多。前幾天收到一封鬼畫符,居然沒看懂。”
陸清澤大感興趣,疊聲追問,“甚麼鬼畫符?說來給我聽聽。”
……
山風陣陣,聲聲松濤和細雨滴答聲裡,偶爾傳來山道高處少年少女的幾句對話和輕輕的笑聲。
阿姆滿臉欣慰跟在後頭。
陸澈還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十幾步外,眉眼帶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鬱色,垂眸注視山道邊隨風搖動的潮溼松枝。
無人注意之處,一道黑影從山道邊的松林閃過。
——
半刻鐘後,探子出現在山下,跪倒在蕭承宴的黑馬坐騎面前,如實轉述山上訊息。
“回稟主上,今日這場相看,衛二娘子和陸家三郎起先並不說話。後來衛二娘子登山吃力,陸三郎過去攙扶,兩邊就說上話了。”
“說起太學延遲一年結業,衛二娘子和陸家三郎都笑了。”
“衛二娘子規規矩矩地稱呼三郎。但陸三郎稱呼得親近,喊衛二妹妹……”
蕭承宴勒停坐騎,抬目望向山頭。
山間下過急雨,縹緲雲層籠罩半山,山頭鬱鬱蔥蔥。
好個男女相看的清靜去處。
“太學讀個書都要延遲一年的廢物,她也看得上?”
蕭承宴嘲諷地對著滿山雲霧,“她這人當真不挑。”
“楊先生,” 山道邊剛吐完的楊慎之冷不丁被點了名,“楊先生說說看,如果衛家成親的人選再換個人,衛二孃她還是不挑?”
楊慎之跟隨新主上快馬入山,顛得七葷八素,本來就吐得發青的臉色更加難看三分。
“衛陸兩家婚嫁,和蕭侯何干!恕臣屬直言——”
沒說完的諫言被無情打斷,蕭承宴轉頭問狄榮:“山腳燒一圈要多久?”
狄榮抱臂打量周圍一圈,耿直道:“才下過雨,燒不起來嘛!只能燒山下幾棵樹,往山頭躥點菸!”
“煙濃一點。”蕭承宴輕飄飄道:“現在就點火吧。”
楊慎之:……???
狄榮毫不含糊地抱拳:“得令!”
轉頭大步召集親兵,當場分兵幾路,分發火石。狄榮一邊發火石一邊高聲吩咐t:
“主上下令,燒不燒的著無所謂,煙濃一點,飄山上去,把山上的人燻下來。”
楊慎之:……!!!
楊慎之左右攔阻,完全沒人搭理他,親兵們風風火火地開始四處燒樹點菸。楊慎之崩潰地大喊:“天子腳下,王法呢!!”
親兵還是沒人搭理,狄榮一邊點火一邊安慰: “楊家令別慌,雨天樹都澆透了,燒不起來的嘛,就躥點菸。蕭侯做事有分寸。”
“……”
那邊蕭承宴已經牽馬去路邊,後背靠在一棵溼漉漉的粗壯樹幹上,悠閒地欣賞起面前青煙亂竄的景象。
楊慎之跟這幫聽令蠻幹的兵痞子說不通又攔不了,崩潰地發現,今天溼漉漉的山裡點不起明火,但到處竄煙啊!
……蕭侯做事有分寸?
楊慎之臉色發青,往山下高喊:“明先生何在?勸勸蕭侯!”
明文煥人在山腳遠處交接訊報。
不知是聽到了楊慎之的大喊還是聞到煙味,總之,明文煥快馬從山腳奔來了。
“蕭侯下令點火起煙?別慌別慌,雨天燒不起來的嗎。今天燒幾棵樹也好,好過總惦記著平安鎮山上那把火。”
明文煥老神在在地繞過崩潰的楊慎之,在蕭承宴面前下馬:“蕭侯,好訊息。”
蕭承宴的目光從四處亂竄的青煙轉過來。
明文煥雙手奉上一摞文書:“平安鎮衛宅的情況探查來了。”
“衛宅廚房有吃剩的鮮藕,衣箱裡有葛衣,牆上掛草鞋。”
“鄰家男童的口供道,衛家大門雖然一直鎖住不開,但衛二娘子偶爾會木梯翻牆出門踏青。”
“之前的疑點全部確認。衛二娘子在平安鎮的樁樁件件,都和蕭侯搜尋的小娘子特徵相符。”
“恭喜蕭侯,兜兜轉轉、尋覓多日的恩人小娘子,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今日相看的那位!——哎呀這煙有點大啊。”
蕭承宴仔細地翻閱文書記錄。
看著看著,唇角譏誚之色淡去,彷彿狂風捲走沙霾,風暴蟄伏,重現碧天。
他把文書扔回去給明文煥,愉悅起身:“我早知道是她。”
“把煙滅了。進山找人去。”
——————
白雲山上這場相看,開頭不算好,中間漸入佳境。
多年不見的陸三郎清澤人如其名,是個清淺性子,和南泱不僅談得來,而且態度頗為熱絡。
按陸清澤的說法,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京城,長兄回返山陽郡後,陸家和衛家的走動缺了牽頭之人,兩邊漸漸冷了下去。
他厚著臉皮來衛家拜訪過兩次,衛家大公子出面招待,但未能見到衛家三位小女郎。
陸清澤帶幾分羞赧道:“二妹妹小時候喜歡玩鬥百草。我也愛玩,但是二妹妹只找長兄一個鬥,那時候我膽子小,不敢搭話,只在旁邊看。後來頭一次自己上門,我抱了一整盒上百種的花草,打算跟二妹妹鬥一次百草……沒見著人。”
南泱聽著聽著,沒忍住嘆口氣,“後來扔了嗎?好可惜的。”
陸清澤也嘆氣,“求了幾個玩得好的同窗,忙活半個月才弄來的一大盒。”
登山時還覺得生疏,等兩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山頂,多年不見的陌生感漸漸淡了下去。
後頭跟著的阿姆臉上早笑開了。
等南泱自己都覺得這場相看出奇和諧的時候……山下起煙了。
跟隨隊伍末尾的眾山陽郡護衛神色焦灼,快步趕上陸澈:
“山下有濃煙,是不是燒起來了?使君,山火危險,我等應儘快下山。”
從高處往下俯視,果然有幾處黑煙往上竄,覆蓋山道來路。
陸澈撐傘走向山道邊,挨個摸過路邊幾棵溼漉漉的樹幹,皺了下眉。
山間時不時地下一陣綿綿細雨,樹都被雨水澆透了,山火如何燒起來的?
山風陣陣,捲動雲霧。山腳下升騰的濃煙時不時被山風颳走,視野重新顯露出大片青翠色的樹叢。
眼尖的護衛們驀然驚呼,“有人!”
眾人果然在煙霧間隙發現山腳下許多螞蟻般忙碌的小黑點。
遠遠地倒也看不清那些人在做甚麼,只發現一群小黑點聚集之處,就會有新的濃煙躥出。
天子腳下,縱火點菸!
南泱一路走走歇歇,好容易到了山頂。
眼看大雄寶殿閃閃發光的青色琉璃頂就在眼前,心裡正惦記著好逛的廟會,好吃的素齋飯……陸家人追來喊了停。
南泱一臉懵,被陸家大批護衛簇擁在中央,緊急往後山的下山道去。
陸清澤比她更懵,疊聲問:“怎麼回事?今日的行程要進寺廟上香的,怎麼突然下山了?阿兄?阿兄??相看才開始呢?”
南泱和阿姆互相攙扶著,漸漸察覺出不對,刺鼻的煙氣從山下漫上山道,半山腰除了白霧,還有濃煙。
耳邊傳來陸澈質問三弟的沉聲:“近日在太學讀書,你可有結下仇家?今日被人尋仇了?”
陸清澤當然不認。自稱在太學人緣極好,從不和同窗結仇。
南泱正回頭張望,陸澈的視線忽地越過人牆,若有所思地掃過她臉龐。
南泱:……甚麼眼神?
南泱:“我沒結仇。我七月才歸家,回來就沒出過門。”
陸澈甚麼也未說,目光轉過去了。
片刻後目光又轉回:“剛才和三弟說的‘屋裡收到鬼畫符’,怎麼回事?”
南泱噎了一下,還沒想好如何答,陸清澤那邊自告奮勇幫說話:
“二妹妹剛才提起,這不是七月中元剛過嗎,她懷疑撞鬼了。是那種趁七月鬼門關開,滯留人間,四處求人伸冤的厲鬼……”
沒說完就被長兄冷聲打斷。
“鬼神之說,哄騙年幼無知的女郎也就罷了。三郎也信?家族送你十二歲入太學,這麼多年書白讀了?”
陸清澤被罵得抬不起頭。
南泱同情地看在眼裡,覺得陸清澤在家也挺慘,被長兄當眾訓斥,旁邊跟著這麼多陸家僕從呢。
正想到這處,陸澈的目光又掃過她:“必然有人裝神弄鬼,或許與今日縱火有關。扔入二孃屋中的蠟丸紙條,你可有隨身帶著?取給我看。”
南泱實話實說:“燒了。”
“……燒了?!”
南泱:“留著幹甚麼?”
陸澈:“燒了物證,如何追究裝神弄鬼之人?”
兩人無言對視。南泱不明白這位大表兄如何想的,或許天之驕子的脾氣都不小。哪怕表面清雅謙和的人物,骨子裡都不依不饒的。何必呢?
這世上本來不折騰沒事,越折騰越有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管是人是鬼,總歸沒害我,紙條子燒完算了。”
南泱頓了頓:“等下次我出事了,大表兄再追究?”
“……”陸澈難以言喻地盯她片刻,明顯地深吸口氣,背身轉去路邊,再不肯轉過來了。
隔片刻道:“下山。陸某去會一會山下縱火之人。”
南泱被簇擁著下山。
說來奇怪,剛剛在山頂上看山腳的濃煙不小,藉助風勢已經刮來山上,滿鼻子都是嗆人的煙味。
下山途中卻感覺嗆人的氣味散去了。彷彿濃煙剛起就被撲滅似的。
下山的一路,阿姆提心吊膽,抓她不放,生怕她遭逢意外,阿姆自己倒幾次險些在溼滑的石階上摔倒。
身後的錢媼一路嘀嘀咕咕:“這遭瘟的一天”,“不吉利”,“早知道跟這位主子不會有好事”。
阿姆忍耐不住,回頭斥道:“你住口!分明是匪人在山下縱火起煙,也能歸罪二娘子不吉利?再說一句,撕爛你的嘴!”
錢媼不冷不熱地回嘴:“辛嬤嬤又發甚麼瘋?誰說二娘子了?你自己耳朵不好聽岔了也能怪我?回頭主母面前,我倒要喊大夥兒評評理。”
今日跟南泱來的衛家人,所謂的大夥兒,哪個不是主母派來的親信?
回去少不得顛倒黑白。
錢媼瞥見陸家人分散得遠,身邊都是自己人,膽氣又壯三分,背臉低聲地罵:“遭瘟的老貨,晦氣的一天。”
南泱一個沒拉住人,阿姆兩步衝過去,啪的一耳光甩在錢媼臉上。
錢媼震驚地捂著臉,當陸家人的面又不敢大喊,含糊不清地嚷嚷:“你瘋了!你個發癲的瘋婆子,要毀了今天二娘子的相看不成!”
阿姆咬牙道:“就要陸家人看看!你們這些刁奴,兩家相看當日都敢當面咒罵二娘子,在家關起門來都是怎麼欺負二娘子的!”
“怎麼回事?”前方開道的陸清澤聽到零星爭吵,轉回來納悶地問,“何事吵起來了?”
錢媼捂住臉上紅腫的巴掌印,南泱趕t緊把冷笑不止的阿姆拉開,對陸清澤說:“沒事,山火危險,咱們趕緊下山。”
陸清澤沒多想,繼續當先開道走出幾步,轉過一個山道彎,喜道:“前頭煙散了。”
一行人很快下到後山腳,負責斷後的陸澈也領著眾親衛撤下山來。
“去幾個人。”陸澈吩咐:“繞去前山,仔細探查前山情況,何人大膽縱火。”
南泱走累了,坐在路邊青石上,又開始抓著溼漉漉的裙邊擰水,耳邊聽陸澈沉聲道:
“天子腳下,京畿地界,豈能當做法外之地?今日縱火之人,哪怕是京城裡的王侯勳貴,本官也要彈劾一場。”
南泱抬起清澈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過周圍神色各異的一圈人。
繃著臉的阿姆,氣得面孔扭曲的錢媼。
表面看著風和清朗,其實心底惱火的大表兄。
陸大表兄生起氣來跟嫡母差不多,都是表面風平浪靜,風浪壓在心底,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南泱的目光緩緩轉了一圈,落在陸清澤的臉上。他呢?
陸清澤在四處轉悠著蒐羅甚麼。
片刻後回來,帶幾分得意神色,衝她悄悄攤開手掌。
掌心躺著幾片顏色深淺不一的樹葉。
八月初的天氣,山裡葉子紅得不徹底,黃得也不徹底,彷彿一盤顏料打散,綠裡摻紅,紅裡又摻黃,五色繽紛灑落群山。
陸清澤撥弄那幾片偏紅偏黃的葉子:“猜猜是甚麼葉子。”
南泱挨個指過去:“楓葉、銀杏、黃櫨葉……槭樹葉?”
“都對了!” 陸清澤拍掌大樂,把幾片葉子獻寶似的遞過來。
“二妹妹收好了。山裡易得,回京城可不容易收了。”
南泱果然挨個珍重收起,一邊撥弄山裡的漂亮葉子一邊小聲喜悅地反覆唸叨:
“楓葉、銀杏、黃櫨葉、槭樹葉……”
站在四五步外、冷眼旁觀至今的陸澈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
“最後那個是黃連木。”
南泱:“……”
陸清澤:“……”
陸清澤的脖子幾乎縮去肩膀裡頭,吶吶地道:“多謝長兄指教。”
“……”南泱默默把兩人都認錯的黃連木葉子收去荷包裡。
南泱感覺,大表兄似乎受夠了她和三郎這不學無術的一對,接下去始終背身對著青石方向,再不搭理她了。
那邊親衛已經挑選出八人,準備去前山。
都是山陽郡跟來的精挑細選的好手,齊齊翻身上馬,正在聆聽叮囑:
謹慎探聽,儘量不要驚動縱火之人,重點搜尋物證——
山道盡頭忽地傳來一大片縱馬賓士的急促馬蹄聲,彷彿天邊滾落地面的雷鳴。
南泱還坐在青石上慢騰騰地擠裙襬的滴水。
兩邊距離太近,等她聽到馬蹄聲密集急響,被視野裡突然出現的飛奔的馬腿驚到,身子本能地往後一仰,正好被捲起的疾風煙塵劈頭蓋臉撲了一身。
南泱:“……咳咳咳……”
眼睛裡迷了沙子,救命……
湊近南泱身邊說話的陸清澤,人站在青石前方的路邊,慌得往旁邊連退幾步。
但不知為甚麼,為首的高大黑馬看到了人卻毫不減速,看樣子竟打算直接踩踏陸清澤過去!
陸清澤只覺得巨大黑影當頭籠罩而下,人嚇得呆若木雞,險些被沉重馬蹄踩個結實。
好在身後的親衛大喊著衝上來猛拉一把,把人拖開兩尺,這才堪堪避開踩踏。
陸清澤一個趔趄倒去地上。
耳邊悶響,煙塵瀰漫,地面震動,半空中的馬蹄鐵掌沉重落地,踩出幾個深坑。
陸清澤眼睛都直了,這時才後知後覺地驚恐大喊:“啊啊啊啊——!!”
南泱跟著喊:“啊啊啊??”
模糊不清的視野裡,高大陰影逼近面前。
南泱本能地往後一仰,馬上騎手卻也同時扯韁一個急停。
驚雷般的馬蹄聲驟然止歇,小跑繞開她坐的青石。
似曾相識的低沉男子嗓音從頭頂上方道:
“衛南泱。”
南泱揉著眼睛:“……哎?”
這聲指名道姓、彷彿確認的稱呼只一次,馬蹄聲便遠去了。
等她的視野恢復清晰,突然逼近的輕騎早似一陣疾風遠去。山道滾滾煙塵,目光所及之處只留下一片馬尾巴。
領頭的一匹純色黑馬,高大而雄健,馬上騎手穿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身袍,後腰挎刀,瞬間消失在山道盡頭。
“這黑馬……”南泱喃喃自語道。
連人帶馬的背影,好眼熟?
身後又奔來十幾匹輕騎。第二批輕騎的馬背上橫放了一個人,似乎暈馬,臉朝下不停地乾嘔。
奔近時打個照面,南泱震驚地張大眼睛,脫口而出:“楊縣尊?!”
楊慎之橫在馬上,勉強抱拳:“楊某現在是淮陽侯家令——嘔!!”馬匹飛奔過去了。
南泱:……
下一匹奔馬路過青石,馬背上傳來一聲含笑招呼,“衛二娘子安好。”
定睛去看又是個熟人。
“明先生?”
明文煥呵呵笑著打招呼:“蕭侯問候衛二娘子。”馬匹飛奔過去。
南泱:……
陸澈面沉如水,質問聲在山間飄蕩。
“剛才縱馬疾馳行而過的黑馬,便是蕭侯本人?前山縱火點菸之人也是你們?蕭侯為何雨天縱火?”
沒有回覆。
南泱卻被陸澈的質問點醒,恍然想起,打頭奔過身前的那匹高大黑馬,毛色烏亮純正,遠看彷彿一朵烏雲,不摻任何雜色,像蕭侯的坐騎。
黑馬騎手的背影,臂展寬闊,寬肩蜂腰,確實瞧著格外眼熟。
又指名道姓的喚她。
……是蕭侯本人無疑了。
每次都似颶風一般狂卷而過,只隔幾寸擠過身邊的毫不客氣的跑馬方式……
南泱費勁地抹去臉上的灰,低聲抱怨:
“路過一次撲一臉灰。他見不得我臉上乾淨?”
作者有話說:蕭承宴:前山找到後山,跑馬近前打個招呼。
南泱:上山美嬌娘,下山一臉灰( ̄▽ ̄)
感謝寶寶們支援入v!本章掉落紅包雨,新春大喜,馬年大吉大利
今天雙更,下午5點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