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3章 第 93 章(一更) 阿咪駝佛

2026-04-27 作者:野梨

第93章 第 93 章(一更) 阿咪駝佛

坤寧宮裡門窗緊閉, 雖終日燃著沉香,卻總有股蓋不住的黴冷氣息。

龍鳳雙喜屏風後,皇后坐在榻邊硬木沿子上, 手裡死死攥著個粉彩蓋碗。

“娘娘,奴婢給您換盞熱茶罷?”巧月跪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抬頭。

月餘以來的焦躁與驚懼, 叫皇后抑制不住地打顫。護甲尖子磕得茶碗嘚嘚作響, 湯水潑灑出來, 洇溼袖口, 冷淋淋地貼著肉。

“動靜呢?外頭怎麼還沒個動靜!”皇后卻不理會, 只顧著厲聲尖叫。

巧月與榮葆齊齊打了個哆嗦, 誰也不敢先觸這黴頭。

“說話呀!”皇后瞪著下首, 神色猙獰地問,“姨母呢?她老人家在太上皇跟前伺候了半輩子, 如今連句話也遞不成?高家在外頭做官的爺們兒呢?家裡怎麼還沒使勁救本宮!”

“難不成就真由著本宮掉進火坑裡,連個屁都不敢放?”

巧月嚇得伏在青磚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顫聲回話:

“主子娘娘, 信兒是使銀子往外遞了的。可聽說府裡這兩日都被御史臺盯著, 老大人連門都不敢出。萬歲爺那脾氣您是知道的, 這會兒誰觸黴頭, 誰就得跟著掉腦袋呀。至於太上皇那邊……說是近日又得了幾位新寵, 連老貴主子的面兒都少見。”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高羨蘭怒極尖叫,瓷盞被她狠命摜在腳踏上,摔了個粉碎。

迸濺的碎瓷片和著茶根兒,盡數濺在她暗花八寶紋的寧綢馬面裙上,洇出一片髒汙。

她不甘心, 那股子怨毒與悽惶在五臟六腑裡來回亂竄,攪得她直犯惡心。

高家和許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非要把她推上這把鳳椅,葬送了她一輩子!如今大難臨頭,竟又將她當成個破麻袋,說扔就扔了?

往日裡那些阿諛奉承的嘴臉,那些說要仰仗她中宮威儀的族人,統統成了縮頭王八,要她在這冷宮裡等死!

巧月嚇得死死捂住嘴巴,殿內頓時靜得可怖,只能聽見皇后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榮葆埋首跪在陰影裡,連聲兒都不敢吭。他心裡其實比誰都虛,只盼著所有人都能把他給忘了。

可天不遂人願,皇后忽地斂起怒容,胸口仍劇烈地起伏,嗓音卻詭異地平靜下來:

“巧月,你先下去,到廊子外頭守著。”

巧月如蒙大赦,瞥了榮葆一眼,便趕忙連滾帶爬地退出去,順手將沉重的槅扇門闔緊。

寢殿裡頓時空落落的,像座墳塋。

榮葆還跪在原地,心裡突突直跳。他在宮裡混了這些年,甚麼髒事兒沒見過?打從玲夏跳河起,他就瞧出皇后的神智不大清醒了。

“榮葆。”

高羨蘭幽幽開腔,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褲腿往上爬。

“本宮這髮髻亂了,你來伺候本宮梳一梳。”

榮葆渾身一激靈,心說大半夜梳甚麼頭?可他不敢抗命,只得弓身上前,虛張著手去攙皇后:

“是,奴才這就扶娘娘去妝臺前……”

高羨蘭卻紋絲不動,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榮葆看。忽然,她探出那隻冷得像冰坨子的手,緩慢摸上榮葆臉龐,慘笑道:

“別去那兒。就在這兒,你過來。”

冰冷的護甲搭在頸上,榮葆嚇得急忙後退,以頭搶地: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奴才不敢……您保重鳳體,往後總有轉圜的餘地!”

“你跟玲夏那小蹄子都成,跟本宮就不成?”

高羨蘭冷笑一聲,猛地攥住榮葆衣領,將他拉到自己跟前,癲狂道:

“那你是想去跟她作伴?到陰曹地府裡再做對兒野鴛鴦?行啊,本宮現在就可以成全你們……”

她看著榮葆那張寫滿恐懼與卑微的臉,心裡竟生出一種扭曲的快感。這個骯髒的假太監,竟成了她唯一能抓得著的,能用來報復皇帝的東西。

“娘娘饒命!奴才不敢!萬死……萬死不敢哪!”

榮葆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哀嚎求饒。

他這人最是貪生怕死,哪敢去染指皇帝的女人?誰承想竟被這瘋婆娘攥住把柄,非要拽他下阿鼻地獄!

高羨蘭猛地加重手上力道,生生將榮葆拽得貼近自己,咧唇道:

“你怕甚麼?這坤寧宮都成冷窖了,難道還會有外人過來麼?”

榮葆僵在那兒,對上皇后那雙已經完全失了神采的眸子,驚覺裡頭只剩下一片漆黑死氣。他知道,皇后不是在求歡,她是在求死,在臨死前要把皇家體面,連同她自己,一起撕碎了揉進泥裡。

可他還不想死啊!他拼了命地算計奔波,甚至不惜殺人,就是想保住自個兒這條小命!

榮葆汗如雨下,哆哆嗦嗦地道:“娘娘,您倦了,還是先歇下罷,奴才這就去喊巧月回來……”

“皇帝不碰本宮,高家不要本宮,如今連你也要違抗本宮嗎?”

皇后忽地淒厲一笑,溫熱呼吸全噴在榮葆臉上,染著蔻丹的尖指甲已經不管不顧地挑開他腰間革帶。

在這四面楚歌的絕境裡,她索性撕下那層母儀天下的虛偽人皮。所有的尊嚴與矜持,都在這一刻潰爛生瘡,化作一股自甘墮落的瘋狂慾念。

“這門關上了,坤寧宮裡頭,本宮就是天!你要是再敢退一步,本宮立馬就拉著你一起填井!”

皇后猛地一扯,仰身倒在鳳榻上,淚水順著眼角滑進鬢髮。她一面哭一面笑,看著眼前滿臉驚恐的假黃門,徹底沉淪進不見天日的汙泥潭中。

-

暮秋霜降,西風漸緊,乾元宮裡卻是一派倒騰箱籠的熱鬧光景。

無他,只因方妙意在御前賴了這許久,眼下風頭過去,總算能偷偷摸摸地挪回麗正宮裡。

早起李御醫同馮御醫來請平安脈,皆是滿口道喜,說是昭儀娘娘這胎養得極好,氣血豐盈,胎相已是十分穩固。

方妙意麵上端著矜持,實則心裡早就樂開了花,暗道總算能擺脫皇帝那雙黏人眼珠子了。

成日裡被他當個易碎的琉璃尊般死盯著,連多抻個懶腰都要被問上一嘴,這會子總算能躲回自個兒的安樂窩裡逍遙快活,她險些沒高興得厥過去。

趁著今兒皇帝在前朝議事還沒回來,她索性拎著根翠生生的孔雀翎子,底下墜著兩顆銀鈴鐺,在廊下興致勃勃地逗貓頑。

院子裡早被內務府搬來的各色秋菊擠滿了,甚麼瑤臺玉鳳、綠水秋波,一盆盆攢簇著,迎風吐蕊,熱熱鬧鬧地燒了一院子的金黃霜白。

方妙意頑出一身薄汗,又被香凝好生勸回屋裡,灌進一大碗安胎藥。

誰知拿蜜餞甜了嘴,再打簾子出來時,卻死活找不著花貓的影兒了。

方妙意正在興頭上,手裡還掐著那根孔雀翎子,踅摸著院角到處喊貓:

“金珠兒?咪咪?快出來頑呀。”

她在秋菊叢裡頭扒拉半晌,連個貓毛都沒瞧見,後來轉念一想,倒也釋然。

金珠兒向來最煩菊葉的味兒,稍微沾點邊兒都要打好幾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指定是嫌這院子裡燻得慌,去哪個清淨旮旯躲著了。

方妙意頓覺掃興,百無聊賴地撇下孔雀翎子,揣著手焐子在院裡溜達。

走著走著,忽地瞥見小佛堂的那扇門,竟微微敞開一條縫兒。

方妙意眼珠子一轉,心裡便有了計較,立馬撇下身後跟著的宮女,自個兒躡手躡腳地推門進去尋貓。

說來也奇,乾元宮各處她都逛熟了,唯獨這間小佛堂,她還真是一次都沒踏足過。

本朝崇尚佛法,各宮都會闢出一間靜室供奉菩薩,裡頭陳設也都大同小異。

從前在園子裡時,皇帝可是對嘉熙爺求神拜佛的行徑冷嘲熱諷,可見他骨子裡是不信這些的。

既是不信,想必裡頭除了吃灰的金身佛像,也沒甚稀奇看頭,方妙意自然懶得去探這種沒趣兒的地方。

推開門後,方妙意踮著腳尖往裡探頭。果不其然,一眼就瞧見金珠兒正挺著雪白胸脯,煞有介事地蹲在佛龕裡頭。

這可真是阿咪駝佛,大白天的跑菩薩跟前充座下靈獸來了。

方妙意在心裡頭促狹地樂了一聲,趕忙三兩步上前,熟門熟路地拎起花貓前爪,把它從龕座上拔出來。

然而,等那團毛茸身子一挪開,擋在後頭的物什露出真容,方妙意才猛然覺出不對勁。

雕花紫檀木的罩子裡頭,供著的並非佛像,而是描金彩繪的神位牌。

方妙意駭了一跳,手上一哆嗦,趕忙將金珠兒攆去青磚地上。

她定睛細看,只見供桌上頭端端正正立著的,赫然是孝聖皇后和德憫太子的牌位。

方妙意嚇得花容失色,慌忙倒退兩步,跪在蓮花蒲團上。

她在心裡頭連聲唸佛,直道娘娘恕罪,殿下恕罪。貓崽子生來就不懂規矩,衝撞了尊靈,萬望海涵。

嘴裡默唸完,她還不忘恭恭敬敬地磕頭,伏在地上時,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

歷朝歷代,哪有天子將先妣與先兄的神主牌,私下供奉在自己寢殿後頭的?

可仔細一咂摸,又覺萬般皆合情理。

外人都道今上聖心孤冷,方妙意從前也這麼以為。可後來漸漸覺出,他那顆心並非焐不熱。只是帝王真情罕有,輕易不肯露與人知罷了。

宗廟裡雖供著神位,可那是家國之祭,不是兒子的思念。他若是想孃親,想大哥,總得有個地方說說話。就在這小小的佛堂裡,一爐香,兩塊牌位,再孤僻冷漠的人,也要有個寄託。

孕中本就多愁善感,方妙意一想起他興許會夤夜在此煢煢孑立,眼眶便不受控地痠疼起來。

“吱呀——”

身後的槅扇門忽地被人推開,外頭秋光漏進來一片。

方妙意陡然回神,趕忙轉過頭去。

只見皇帝逆著光從門檻外跨進來,穿著一身玄色紵絲直裰,外頭罩了件紫檀色褙褂,愈發顯得矜貴內斂。

陸觀廷甫一進門,就瞧見方妙意跪坐在蒲團上,一雙杏眼溼漉漉的,鼻尖也透著粉。

皇帝眉毛一揚,心想莫非是這黑燈瞎火的佛堂配著牌位,把她給嚇著了?他頓時哭笑不得,趕忙邁腿朝方妙意走過去。

“陛下金安。”

方妙意見他近前,怯生生地請了個安,小聲找補道:

“臣妾是要尋金珠兒,這才誤撞進來的。”

陸觀廷溫聲道了句“無妨”,便順勢一撩袍角,挨著她身側跪下。

沒成想皇帝這般舉動,方妙意也不習慣他跪在身邊,嚇得往後一縮。

陸觀廷卻側首望向她,眸光深邃而柔和:

“來都來了,就一塊兒磕個頭罷。”

作者有話說:晚點發二更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