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一更) 原是咱們元禎爺……
四月初十, 天風送暖。帝后奉諸位妃母離宮,一路出九門,駐蹕京郊靜頤園避暑。
六宮嬪妃大多隨行, 唯薄貴嬪因病體初愈,畏懼暑熱顛簸, 便自請留在紫禁城打理宮務。
避暑行宮經幾朝擴建, 如今已是佔地極闊, 園林眾多。以仙泉山為屏, 南面靜頤園供太上皇及其妃眷頤養天年, 北面靜芳園則是皇帝與后妃們的行宮。
皇帝照舊下榻萬方安和, 皇后則居紫薇仙館, 餘下嬪御們便依著位份與恩寵, 各自散入園中如畫的亭臺樓閣。
方妙意原本分得離帝寢極近的“梨雲夢暖”,沒成想皇帝在這兒睡了幾宿, 忽地興致大發,竟親筆揮毫,賜下“日月同春”四字當做新院名。
內務府得了旨意, 急忙趕工, 沒幾日便制好了這面黑漆泥金牌匾。
這日午後, 萬禧親自領了差事送來, 後頭還跟著個捧紅木托盤的小黃門, 裡頭端端正正供著那幅御書。
萬禧指揮小太監們把新匾懸起來, 又躬著身子,笑呵呵問道:“娘娘,這是萬歲爺的墨寶,您可要自個兒收著?”
方妙意湊上去,拿指腹輕輕撫了撫, 只覺心裡甜絲絲的,轉頭吩咐香凝:“妥帖收起來罷,明兒尋個手藝精細的匠人裱糊好,就掛在咱們屋裡。”
“是。”香凝含笑答應,上前接過那幅墨寶。
等拿銀子送走萬禧,滿院子的奴才便喜氣洋洋地圍在廊簷底下,仰頭端詳起那塊嶄新的匾額來。
這靜頤園裡千迴百轉、廣袤無垠,不比大內禁中處處熟稔,內務府便給隨駕嬪妃又添派了園子裡的宮人。
方妙意如今是正經的主位貴嬪,雖說底下還沒小嬪御同住,但管事兒的不敢怠慢,照常撥了宮女太監各兩名。再加上晉位後按例添補的宮人,一時烏泱泱站了一地,越發顯得熱鬧非凡。
方妙意將團扇搭在眉骨上遮擋日影,抬眼去端詳那四個大字。
皇帝的筆鋒遒勁端凝,很有力道,和他這個人一樣。方妙意光是瞧著,臉頰便不由泛起熱意,抿嘴輕笑,假意嗔怪道:
“好好兒的又改甚麼名頭?瞧人家住的,都叫甚麼‘珠簾暮卷’啦,‘紅藥翻階’啦,偏我這裡聽著跟書房似的,硬邦邦的沒個意趣。”
金玉滿正貓著腰侍立在側,聞言嘿嘿一笑,湊趣兒道:“如此才顯得娘娘特別呢,您瞧這‘日月同春’四個字,多恢弘大氣,跟萬歲爺的住處正相稱!”
“您想啊,等過了幾朝幾代,子孫們問起這寶地因何改名,人家就會說,日月即為一個‘明’字,原是咱們元禎爺有位心愛的明主子……”
方妙意聽他這般口無遮攔,只覺一股羞意直衝腦瓜頂兒,仿若真要跟皇帝千秋萬載地纏縛在一塊兒似的,忙啐了一口道:
“快別說了,哪兒來這許多牙磣話?”
眾人見娘娘難為情,都不禁低頭悶笑起來。金玉滿也嘻嘻哈哈地配合著,自打了兩下嘴巴,連聲道:
“奴才該死,奴才多嘴。”
畫錦陪著笑了一陣,眼風悄悄掃過娘娘的臉色,便心疼地湊上前,輕聲問:
“娘娘可是覺著外頭明晃晃的曬人,奴婢扶您進殿裡乘乘涼罷?”
方妙意輕蹙著娥眉,點了點頭,只說熱倒不覺得多熱,單是身上總有一股子抽絲般的乏累,想進去歪著歇歇,囑咐底下人也不必在屋裡多添冰盆。
畫錦脆生生地“噯”了一聲,攙著方妙意回到內殿,伺候她褪下軟底睡鞋。
方妙意攏起雙腿,舒舒服服地歪在美人榻上,又吩咐畫錦扯來一條輕薄涼被,搭在腰腹間,直要睏覺去了。
但想了想,還是伸手拉住畫錦,要她陪自個兒做針線。
要說四月裡最要緊的事,莫過於廿九那日萬歲爺的壽辰了。按規矩,四月便是本朝的萬壽月,宮女們要和正月裡一樣打扮,髮髻上簪起紅絨花,衣裳換成粉衫子,走到哪兒都很喜慶。
偏方妙意這陣子愁得直嘆氣,只因前頭在宮裡答應過,要給皇帝繡個威風凜凜的盤金龍香囊。她這幾日絞盡腦汁地描花樣、挑絲線,偶爾繡錯一針,或是瞧著不順眼,便又拆了重來。
她早先還私底下悄悄打探,想問問皇帝這生辰打算怎麼個慶賀法兒。誰知陸觀廷那人,精得跟甚麼似的,一聽便知她的盤算。
皇帝當時便把她摟在懷裡揉搓一通,只道叫她甭操閒心。他不怎麼愛過生辰,到時又要聽滿耳朵的歌功頌德,想想就累得慌。等夜裡打發了宴上眾人,叫她單留下來,好好兒陪他說說話便夠了。
畫錦歪靠在炕桌邊,手腳麻利地替小姐劈金線,嘴裡溫聲勸道:
“娘娘這幾日總是懶懶的提不起精神,要不還是闔眼眯一覺罷?等會兒日頭偏西,萬歲爺又要來陪您用晚膳了。”
方妙意捏著手裡那塊貢緞,無可奈何地嘆了口長氣,乾脆將身子一軟,軟趴趴地伏在炕桌上。
這兩日她這身子骨確實不大舒坦,倒也不是哪兒疼哪兒癢的劇烈症候,只是一種隱隱約約的難受勁兒。
非要讓她拿嘴說,也挑不出甚麼實在毛病,左不過是精神頭差了些,用膳時胃口小了些。連太醫署的御醫來請過平安脈,也沒敢下個實在定論。
大夥兒便只當她是猛地換了地方水土不服,又或是犯了苦夏的毛病。
主僕倆正頭挨著頭嘮嗑,外頭忽地打起珠簾,皇帝跟前的太監鄧善滿臉堆笑地邁進屋來,甩袖打千兒道:
“奴才給貴嬪娘娘請安。”
方妙意趕忙從炕桌上撐起身子,略微坐端正了,這才詫異地問:
“這會子不晚不晌的,小鄧公公怎麼自個兒過來了?”
鄧善樂呵呵地回稟道:“是師父怕娘娘久等,特打發奴才來傳個話,說是太上皇那頭剛傳了口諭,請萬歲爺今晚過靜頤園去用膳。您若是覺著餓了,便早些傳膳,萬不必空著肚子乾等。”
方妙意溫順地應下,心裡卻忍不住揪緊幾分,生怕他們爺兒倆在宴席上又鬧出甚麼不痛快,便探著身子多打聽兩句:“是跟老貴主子一道用膳嗎?陛下可接了皇后娘娘同去赴宴?”
鄧善忽然面露難色,弓著腰支支吾吾道:“這奴才倒不清楚,但順妃、如妃幾位老孃娘都在,估摸著就是湊一塊兒用個家宴罷。”
“萬歲爺眼下在蘅蕪授香,等會兒應當是帶蘇容華過去。”
方妙意聽見這話,不禁垂下眼簾,半晌才慢吞吞地應了一聲。
原來他和蘇姐姐在一塊兒呢,夜裡吃完酒,估摸也就歇在蘅蕪授香了,難怪叫自個兒甭等。
待鄧善行禮退出去,畫錦瞧見小姐有些發怔,便趕忙湊上前寬慰道:“娘娘可千萬別往心裡去,今兒也就是太上皇那邊冷不丁地叫人,不然萬歲爺這會兒肯定早就在咱們院裡坐著了。”
方妙意扯動唇角,扯出一個略顯寡淡的笑來:“我有甚麼可吃心的?左不過去的是蘇姐姐那兒,肥水不流外人田,沒差的。”
她口中說著,身子又往後一仰,大大地抻個懶腰,在心裡暗自寬慰自己,蘇蘊好得寵總比旁人得寵強,至少她們交情甚篤。蘇姐姐那個性子,也不至於轉過頭來咬她一口。
話雖如此,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勁兒,還是順著經絡爬遍全身。方妙意徹底沒了穿針引線的心思,乾脆趿拉著軟底繡鞋,躺到榻上眯盹兒去了。
這一覺睡得昏沉又漫長,直把提醒晚膳的銅鐘聲都給睡過去了,直到畫錦打起簾子,說是楊嬪過來看望,方妙意才攏起衫子,趕忙起身迎客。
楊幼薇自打搬進這湖光山色的靜芳園,簡直像是飛出籠子,成日裡將各處奇花異草賞了個遍,快活得不得了。
她今日也是知道皇帝和蘇容華去了隔壁園子赴宴,估摸著明貴嬪這兒沒人,這才興沖沖地跑來尋她做伴。
楊幼薇一進門,便跟只黏人小狗似的挽住方妙意手臂,搖晃著央求道:
“好姐姐,咱們快出門走走罷,我今兒在仙泉山腳下尋到個極好的地方,池子裡養了好些錦鯉。咱們把金珠兒也抱上,它見了胖鯉魚,指定高興得直撒歡!”
聽著楊幼薇在耳邊如黃鸝般嘰嘰喳喳地說笑,方妙意心情也跟著鬆快起來,正巧覺得胸口發悶,甚麼珍饈美味都吃不下,當即便吩咐宮人抱起小貓出門。
楊幼薇竄在前頭,精神頭十足,果然七拐八繞地引她們來到一處妙地。
假山奇石環抱間,湧出一汪澄碧的池水,裡頭成百上千條肥碩的金鯉魚正潑刺刺地翻花。
方妙意笑著從宮女懷裡接過金珠兒,將這毛團子放在池邊的青石板上,任由它伸出爪子去夠水裡遊動的魚影,惹得一眾主僕扶著白玉憑欄笑得花枝亂顫。
方妙意瞧著貓兒憨態可掬的模樣,眉眼彎彎地說:“楊妹妹尋的池子果然妙極,日後得了空,我定要多帶金珠兒來此處散散心。”
楊幼薇被誇得直樂,忽地又想起甚麼,笑容一收,壓低嗓門兒提醒道:
“好是好,不過姐姐您瞧,再往前穿過那條曲廊,可就是太上皇他們住的靜頤園了。”
她猜著方妙意伴駕太忙,指定沒閒心理會瑣事,便神神秘秘地嚼舌根:
“皇上前些日子吩咐了,兩邊園子雖挨著,但嬪妃們都不許無旨亂串,也就皇后娘娘能隨時過去請安……哦對,還有蘇姐姐也行,旁人都不許到靜頤園裡去。您瞧這是甚麼意思?涇渭分明,各過各的?”
見方妙意聽得認真,楊幼薇更是憋不住那些閒事兒,湊到她耳邊漏風道:“姐姐不知道罷?昨兒午後董寶林在坡上放紙鳶,偏趕上風大斷了線。她原是心存僥倖,偷偷鑽過去撿,誰承想點兒背,正好撞見皇后陪著老貴主子在園裡溜達。當場便被罰在廊子外頭跪著,兩個時辰!來往宮人都瞧得真真兒的,可臊死了……”
方妙意聽罷,也覺得董寶林可憐,不由在心底暗歎一口氣。
兩人正倚在欄杆上說閒話,那頭被爬山虎掩映的曲廊上,竟影影綽綽地走過來一個人影。
對方似乎也沒料到,這偏僻角落裡,竟也有後妃在乘涼。乍一打照面兒,她嚇得肩膀一哆嗦,連連後退兩步。
方妙意聞聲警覺地抬起眸子,上下打量一番來人。
那女子瞧著歲數與她們不相上下,正當青春韶華,卻並非後宮嬪妃裡掛上號的熟臉孔。可她盤著髮髻,上綴珠翠,也不像宮女。
還是楊幼薇的丫鬟雲鶯眼尖,趕忙捂嘴,輕聲稟道:“小姐,這好像是太上皇身邊的珍嬪主子,奴婢昨兒聽小姐妹們私下說過……”
這般年輕嬌媚的女子,竟是太上皇的嬪妃?
方妙意驚得心頭猛跳,趕忙斂起隨性的姿態,端正身姿,試探著朝那侷促不安的女子屈膝行禮,口中喚道:
“給珍娘娘請安。”
珍嬪本像只受驚的兔子,白著臉想轉身逃走,無奈身份被人當場道破,只得頓住腳,僵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頷首答應一聲。
她眼神遊移,警惕又侷促地在方妙意等人身上掃過,怯生生地反問:
“您二位是……?”
“臣妾是靜芳園的明貴嬪,”方妙意語氣溫和地自報家門,又指了指身邊的楊幼薇,“這位是楊嬪。”
話音未落,珍嬪眼眸猛地瞪圓,臉色彷彿更蒼白了。她唇角抽搐兩下,乾笑道:
“原來是明貴嬪,我早便聽說過您。”
皇帝有位寵妃叫明貴嬪,這名頭早就隨著聖駕移駐,飛遍整座避暑行宮。連灑掃的粗使婆子都知道,皇帝夜夜宿在她的溫柔鄉里。
如今珍嬪親眼得見正主兒,便覺她果真生得雪膚花貌,韻態風流美豔,舉止卻大方端莊。剎那間,極度的豔羨和酸楚,如毒蛇般噬咬著珍嬪心口。
明明大夥兒都是正值桃李年華的好閨女,偏人家就這般好命,能被丰神俊朗的新帝嬌寵在掌心。而她自己,卻是一朵生生插在枯木上的鮮花,只能在夜裡忍著作嘔的噁心,去曲意逢迎一個行將就木的太上皇!
外人都說,憑她一個低賤的灑掃宮女,竟能得太上皇青眼,飛上枝頭做娘娘,當真是好福氣。可對著一個足以做她爺爺的老人強顏歡笑,也是甚麼能說響嘴的事兒嗎?
方妙意心思敏銳,自然沒有錯過珍嬪的異樣。
突然捕捉到珍嬪的眼神後,方妙意心下悚然,後腦勺冷不丁地竄起一片麻意。
這種眼神她近來見得實在太多,小宮嬪們偶爾碰見她,也會忍不住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可眼前這位珍嬪,分明是伺候太上皇的呀,她在嫉妒自個兒甚麼?!
電光石火間,方妙意腦子裡忽地劈過一道響雷,瞬間將皇帝那道嚴禁兩園嬪妃隨意走動的聖旨照得透亮。
皇帝哪裡是防著她們去驚擾太上皇的清淨,分明是防著他那位風流了一輩子的親爹,以及這些正值虎狼之年、春心萌動的年輕庶母。
若是在外頭指著這位年輕貌美的珍嬪說,她是皇帝新納的嬪妃,只怕滿朝文武沒一個會起疑心。
雖說陸觀廷絕不是那種在路上隨便拉個美麗女子就幸的主兒,但他那荒唐老子可真說不準。
倘若她們不知深淺地去隔壁瞎轉悠,不慎撞見太上皇,鬧出甚麼潑天醜事,恐怕唯有一根白綾吊死才算乾淨。
靜頤園裡,藏著太多不甘寂寞的幽魂。
眼看珍嬪神色慌張,目光頻頻亂掃,方妙意心中陡然升起一個荒謬卻莫名可信的猜測。
她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忽然抬手,屏退左右隨侍的宮人。
見她作勢便要往回廊上走,楊幼薇嚇得魂飛魄散,一把薅住方妙意的袖子,急得眼圈發紅:
“方姐姐,您莫不是中邪了?!”
“我方才不是跟您說過,董寶林都挨罰了麼?您怎的還敢往前頭硬闖?”
方妙意轉過頭,豎指抵在唇邊輕噓一聲,低聲囑咐道:
“別慌,我心裡有數,只跟珍娘娘說幾句要緊話便回。你要是害怕,便先回院裡罷。”
方妙意盤算得清楚,眼下帝后都在隔壁用家宴,往下溫妃、鳳昭儀等高位娘娘都跟她交好,真碰見了也不會計較。
楊幼薇咬著下唇,猶豫片刻,好奇心終究佔了上風,她壯起膽子緊走兩步,小聲道:“姐姐,我也想過去瞧瞧。”
方妙意對此無可無不可,便由著她像條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趨跟在後頭。
眼見明貴嬪步步緊逼,珍嬪眼底閃過慌亂之色,禁不住又往後退,彷彿她是甚麼吃人的母老虎。
見珍嬪想逃,方妙意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冰涼細瘦的手腕。
“啊!”珍嬪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又連忙捂住自個兒嘴巴。
方妙意沒說話,只把珍嬪拉到迴廊一處隱蔽的拐角處,強按著她在美人靠上落座。
珍嬪指尖發抖,聲音裡帶了哭腔,結結巴巴地哀求:“明貴嬪……您、您快別過來了,若叫上頭的貴人撞破,咱倆都得吃罪挨板子的。”
方妙意緊挨著她在欄杆邊坐下,聞言毫無懼色,只語氣平靜地說:“珍娘娘,您既知道臣妾肯跨過來,是對您很有誠意的,那便請您如實回答,甭拿瞎話來搪塞臣妾。”
方妙意目光銳利,直刺珍嬪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您躲在兩園交界的廊上打轉,是不是打算等到宴席散了,便能在這兒‘偶遇’陛下?”
作者有話說:有二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