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二更) 往後再胡鬧,定……
那話是罵她幼稚!誰正經問她年歲了?
聽她答得順溜, 陸觀廷心裡直憋氣,卻又難免覺得她嬌憨爛漫。
伸手將粘人的糖糕從懷裡撕捋下來,皇帝冷著一張俊臉, 語調沉沉地斥道:
“成日裡不學好,淨學那些仗勢欺人的勾當。”
“罰俸一個月, 往後若再這般胡鬧, 朕定不輕饒。”
當日韓美人跋扈, 他已降旨責罰過。如今方妙意又大剌剌地做了同樣的事, 落在旁人眼裡, 便成了她挾恩自重, 飛揚跋扈。
他並非怕替她收拾爛攤子, 只是若一味寬縱袒護, 反倒會叫她名聲不好。世人不敢罵他是昏君,但會編排她是妖妃。
方妙意聽見“罰俸”二字, 頓時痛苦地皺起臉蛋兒。她對挨罰倒是沒怨言,橫豎明面上做了,便沒想著能全身而退。
只是……
她身子一歪, 撲去皇帝手臂上掛著, 當定主意當塊滾刀肉:
“陛下, 要不您也罰嬪妾禁足罷, 哪怕多關幾個月呢。千萬別克扣嬪妾的銀子, 求求您了。宮裡開銷大, 那點子月例銀子本來就緊巴巴的,您這一罰,嬪妾連討碗熱湯喝都難。”
又開始睜眼說瞎話,陸觀廷睨她一眼,哂道:
“出息。”
他是短了她的吃穿不成?昨兒去他私庫裡, 掏了只翡翠鐲子就走的是誰?
方妙意撒嬌撒夠了,便也不同他爭,自個兒褪了芙蓉粉雲頭繡鞋。她只著雪白綾襪,踩著氈毯,輕盈地爬上炕去,跪坐到皇帝身邊。
一雙柔荑攀上陸觀廷肩頸,不輕不重地揉捏著,她嘴裡卻又嘟囔開了:
“嬪妾知道,陛下疼嬪妾,先前已是替嬪妾狠罰了韓美人。可那是陛下的天威,是您垂憐嬪妾的一片慈心,終究不是嬪妾自個兒的本事。”
她手裡不歇氣,藉著身子貼近的當口,在他耳邊執拗地嘀咕:
“您今兒是能護著嬪妾,可往後呢?宮裡的花兒一茬接一茬地開,總有別的顏色更能入您聖眼。”
“嬪妾若不自個兒立起來,只怕到時候被人連皮帶骨吞了,都沒處喊冤去。”
“嬪妾就是要讓她們知曉,只要摁不死我,只要我還有口氣在,但凡讓我得了勢,往日受過的磋磨,我定會一分不少地報復回去。叫她們往後再動心思前,也得先掂量掂量,看自個兒日後能不能受得住。”
陸觀廷聽了這話,原本閉目養神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他沉默良久,本想說有朕在,斷不會讓你落到那種境地。可話到嘴邊,又覺這些海誓山盟在深宮裡顯得稚嫩矯情,像個不經事的愣頭青在許空願。況且,她也不信這些虛妄之語。
她想長自己的爪子,那便由著她長罷。她在前頭撓人,他在後頭託底,倒也不相悖。
且聽她這語氣,說得興起,連“嬪妾”都不稱了,你啊我啊地渾說,顯然是對自個兒這番見解驕傲得很。
他長臂一舒,復又將她按進懷裡,語重心長地叮囑:
“這些個狠話,在朕跟前放也就罷了,斷不許帶到外頭去。”
“你記著,若有朝一日,你已走到足夠高的位置,卻還想再往上爭一爭,身上便決計不能有一星半點的汙穢。你得保個賢名兒,叫前朝後宮都挑不出錯來,這條路才能走得穩當、長久。知道麼?”
方妙意趴在皇帝懷中,聽著胸膛裡沉穩的心跳聲,指尖無意識地摳弄著他襟前金線盤成的龍眼。
龍目凸起,有些硌手。
她聽得懂,又似乎沒全懂。
只那句不能有汙點,像是一根針,扎進她心竅裡。
方妙意微微蜷起手指,不知她正在籌謀的那樁事,算不算他口中的“汙穢”。
可她是一定要做的。
這雙手早晚要沾上洗不淨的腌臢,開弓沒有回頭箭,誰也不能獨善其身。
-
“薛姐姐……真不是我害的你……冤有頭債有主,不、不要來找我!”
景和宮的偏殿裡,楊幼薇陷在錦被中,雙眼緊閉,麵皮火燒火燎地紫漲著。
她渾身抖似篩糠,兩手在半空裡亂抓,嘴裡還在顛三倒四地叫嚷著那些駭人的話。
雲鶯跪在榻邊,死命抱著自家小姐,手指顫抖地去捂她的嘴,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美人,好主子,您別喊了,快醒醒罷!儀妃娘娘來看您了,儀妃娘娘在這兒照應您呢!”
儀妃手裡端著碗黑漆漆的苦汁子,坐在榻邊,眉頭皺得死緊。
本來這會兒她都卸了釵環要歇下了,偏生景和宮火急火燎跑來個小太監,說楊美人病得不輕,請她務必去瞧瞧。
儀妃嫌外頭風大天寒,本想打發人去請個值夜的御醫便罷,誰知那小太監支支吾吾,只說楊美人這病來得蹊蹺,非得請娘娘親自過去拿個主意。
儀妃原本是攢著一肚子沒處撒的邪火來的,如今見著這場面,心裡倒覺得幸好自個兒來了。
看著楊幼薇燒得紅通通的臉,還有那張喋喋不休說著“索命”胡話的嘴,儀妃把心一橫,端起那碗加了重料的安神湯,捏開她的牙關就給硬灌進去。
“咕嘟”幾聲,大半碗藥汁子灌下肚,楊幼薇嗆得直翻白眼,卻好歹是止住了那些瘋話。
雲鶯心疼得掉眼淚,卻也無計可施,只能攥著帕子,替小姐擦拭淌進脖頸裡的藥湯。
眼瞅著楊幼薇氣息略微平穩些,儀妃便沉著臉,一把拽起雲鶯,拖到屏風外頭盤問:
“她怎麼突然成這樣了?”
雲鶯抽抽搭搭地回話:“回娘娘,我們美人自打前兒起,便覺得身上不舒坦,脖頸像是叫木頭樁子定住了,梗著擰不動,也低不下去。”
“當時只以為是夜裡沒歇好,落了枕。您也知道的,前些日子我們美人去求見方婕妤,方婕妤那個記仇的性子,一點好臉都不給,還指著美人的鼻子大罵一通。我們美人怯懦,天天回來都趴在榻上哭。”
“可誰知這病越來越邪乎,打從今兒請安回來,美人身上又開始發燙,跟炭盆子似的。奴婢本來想去請御醫瞧的,可您方才也聽見了,美人一直在說那些個不乾不淨的話,奴婢哪敢叫外人聽見?等了幾個時辰仍不見好,奴婢實在是沒轍了,這才敢去驚動您。”
站在儀妃身邊的春蘿打了個寒噤,顫聲道:“娘娘,奴婢從前聽村裡的老婆婆說,人要是突然脖子動不了,那是……那是背後有東西,是有小鬼兒騎在肩頭上。”
儀妃聽得一陣惡寒,汗毛都豎了起來,趕忙扭頭啐她一口:“爛嚼舌根的蹄子,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嘴上雖斥責,可儀妃心裡其實也拿不準,畢竟方才楊幼薇那個樣兒,確實邪性。
春蘿捱了罵,卻還是大著膽子補了一句:“娘娘,並非奴婢胡唚。您想想,近來宮中都在預備寒衣節的物事,楊美人素來膽小,莫不是真被甚麼髒東西給衝撞著了?”
十月初一寒衣節,是送寒衣給亡人的日子,民間都要燒包袱祭奠先人。宮中雖嚴禁燒紙錢,可寶華殿那邊也預備辦法會,大夥兒都要抄抄佛經,祭拜祖宗。
“哪來的甚麼神神鬼鬼?”
儀妃仍舊嘴硬,穩了穩心神,囑咐雲鶯道:
“本宮剛才給你家主子灌了安神湯,藥勁兒大,夠她睡上個把時辰的。今晚你就把嘴閉嚴實了,別聲張,明早本宮再想辦法。”
儀妃沉了口氣,告訴自己別慌。深宮內苑,見不得光的事情太多,倘若真有邪祟,誰能脫得了干係?
雲鶯眼睛紅得像兔子,千恩萬謝地應了聲“是”,親自打起簾子,把儀妃一行人送出景和宮大門。
這趟出來得急,況且又是深更半夜,儀妃不想驚動太多人,便只乘了個四人抬的冷轎,沒擺全副儀仗。
秋夜裡落了霜,四下裡靜悄悄的。儀妃身上發寒,心裡也叫那番鬼話攪得毛眵眵的,便催促太監們腳下快些,早點回宮。
她們這一行從西六宮往東六宮回,勢必要穿過御花園。要說近道兒,肯定是走貼著坤寧宮後頭那條小徑。
可是……當初拋屍薛淑女的水井就在那條路上。
春蘿手裡提著的羊角燈晃了晃,忍不住輕聲提醒,因在外頭,話說得很隱晦:
“娘娘,那條路上有口枯井,咱們還要從那兒走嗎?”
儀妃愣了一下,隨後也反應過來。
她使勁裹了裹身上的狐貍毛斗篷,咬牙道:
“繞路,走太液池,奔萬寧橋回宮。風冷些不打緊,本宮不想撞晦氣。”
春蘿聞言也鬆了口氣,忙吩咐那四個抬轎太監,走萬寧橋那條路回宮,嘴裡還提醒說:
“夜裡黑,都打起精神當差,仔細腳下。”
太監們應了一聲,抬起轎子,一路穩當地走著,很快便來到太液池附近。
萬寧橋就在眼前,漢白玉的欄杆在月色下泛著冷光。橋面上結了層薄薄的白霜,銀亮亮的,像是一地碎琉璃,襯得眼前這一片愈發黑魆魆的。
領頭太監正小步緊走,朝著前頭光亮處去,忽然覺著小腿上像是被甚麼堅韌的東西狠狠絆了一下。
這一絆來得毫無徵兆,領頭太監驚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連帶著整個轎杆猛地一歪。
“啊!”
變故陡生,儀妃正自出神,心下毫無防備,就被那股大力從轎上甩脫出去。
她整個人如同斷線的紙鷂子,直愣愣地越過低矮的石欄,“撲通”一聲,重重砸進太液池裡,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太液池裡的水深得嚇人,又是深秋時節,水面上雖未結冰,池水卻冷得像尖刀子,狠狠扎進人皮肉裡。
儀妃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吸飽了水,沉甸甸地拽著她往下墜,她在水裡拼命撲騰,嘴裡剛喊出一聲“救……”,便被一口腥冷池水灌進喉嚨。
人在水裡沉沉浮浮,只剩兩隻手在水面上絕望地抓撓。
“娘娘!娘娘落水了!”
岸上幾人頓時都慌了神,春蘿大喊著快救人,又推搡那幾個嚇傻了的太監:
“都愣著幹甚麼!快下水救娘娘啊!娘娘若是出了事,咱們全得掉腦袋!”
太監們心神大駭,也顧不得自個兒識不識水性,便連滾帶爬地往池子裡撲,濺起漫天冰冷水花。
岸上只剩心急如焚的春蘿,還有她亂糟糟的哭喊聲。
亂局之中,躲在假山石後的金玉滿,屏住呼吸,從山洞縫兒裡牽出一根極細的線頭。
火摺子輕輕一吹,火星瞬間便舔上線頭,又順著剛才絆倒抬轎太監的那根線,迅速又無聲地燒過去。火光微弱得幾不可見,所過之處,罪證便化作飛灰,隨風遠去。
系在對面玉欄杆上的另一頭也燒斷了,“啪嗒”一聲輕響,殘餘的一截線頭輕飄飄掉進太液池裡,瞬間被水吞沒,再無痕跡。
金玉滿眼見得手,心中狂喜,連忙將火摺子收好,躡手躡腳地從山石後溜走,準備回宮向婕妤主子交差。
出園子的月洞門就在眼前,金玉滿加快腳步,心裡鼓漲起來,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個兒替主子辦成了這樁大事!
“唔!”
忽然間,斜刺裡伸出一隻手,猛地按住他後背,金玉滿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摜倒在地。
隨後,一隻粗糙大掌死死捂住他的嘴,將所有慘叫都堵回嗓子眼裡。
金玉滿驚恐地睜大了眼,視線裡赫然出現一雙內侍常穿的皂靴。
他拼盡全力掙扎,兩條腿在地上亂蹬,可壓住他的人顯然是個練家子,膝蓋頂住他後腰,叫他動彈不得。
奮力之下,他也只能堪堪抬起頭。慘白月光透過樹梢照下,映亮了來人身上,那件幽藍的蟒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