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現在是得志的小貓了
不論是為著溫姐姐那一推,還是為著自己個兒的前程,方妙意都斷沒有縮脖子的道理。
當下她也不作那忸怩的小家子態,只欠身應了聲“是”,便亦步亦趨隨著皇帝登上御輦。
方才坐定,寶瑞便極有眼色地貓腰近前,把卷起的明黃軟紗放了下來。
這一罩,外頭巍峨宮闕便都成了模模糊糊的金色影子,只餘下一方昏黃曖昧的小天地。
御輦裡頭雖是寬綽,可平白多出個大活人來,氣象總歸是不同了。譬如姑娘身上淡淡的馨香味兒,叫紗幔一攏,更沒處躲藏,直往人肺腑裡鑽,撓得人心尖兒發癢。
“你還真不客氣。”
陸觀廷乜斜著眼,眉峰稍稍揚起。
他不過是順嘴一說,原指望她能誠惶誠恐地推辭幾番,端出副謙卑矜持的架勢。沒成想她是個借坡下驢的好手,竟半點不見外地跟進來了。
方妙意敢坐上來,便是吃準了皇帝這會子心緒尚可。況且她早窺破了皇帝那番“先抑後揚”的籌謀,知他眼下對自己正存著幾分興致。
既是存了趣,總歸會多些寬縱,那她的膽子也儘可往大處放一放。哪怕稍有逾矩,也是別開生面的新鮮。
紗幔裡光影朦朧,方妙意偏過臉兒去,那雙招子裡的歡喜和眷戀簡直要溢位來:
“陛下恕罪,嬪妾書讀得不精,卻也聽過古時班姬辭輦的典故,知曉那才是賢德人該有的做派。”
說到這兒,她自個兒先抿唇一樂,嬌憨地同皇帝耍賴皮:“可嬪妾到底是個俗人,好不容易得見天顏,實在是捨不得這麼快就跟您分開,便只好厚著臉皮賴上來了。”
這番話說得直白又大膽,配上她親暱的軟聲兒,膩歪甜人著呢。任是鐵打的金剛,想來也得酥了半截腰桿子。
可陸觀廷聽了,卻是撩起眼皮子瞧她,心裡清明得要命,壓根兒就沒被這碗迷魂湯給灌迷瞪。
“好不容易見朕一回?
皇帝最是軟硬不吃,只捉住她話裡紕漏,好整以暇道:
“朕怎麼記得,昨兒個才在御花園裡見過?”
不僅見過,還叫他撞見好一番雞飛狗跳,並不怎麼體面。
略頓了頓,陸觀廷似是又憶起甚麼:
“前幾日在擷芳館裡,好像也有你。”
這麼一盤算,這深宮大內的,倒像是哪兒都能撞見她。旁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等個一年半載也未必能見著天顏。她倒好,短短數日,接二連三地遇見聖駕。
這也叫好不容易?分明是陰魂不散的紙鷂子,藉著股東風來了,便總往他眼前飄。
一通胡說八道叫人當面拆穿,方妙意仍舊臉不紅心不跳的,只眨巴著那雙水潤眼眸,無辜地描補:
“這哪兒能一樣呀?先前都是在大日頭底下,黑壓壓的一群人,腦袋頂著腦袋。不像今兒這輦裡,統共就陛下跟嬪妾兩個。”
她說著,又軟軟地遞上個話頭:“況且昨兒要不是陛下金口玉言,出面替嬪妾解圍,嬪妾還不知要被韓美人欺負成甚麼樣兒呢。嬪妾心裡念著陛下的好,總得想著尋個空子謝恩不是?”
一提起這回事,陸觀廷那張俊臉忽地肅了下來,納罕道:“昨兒朕是訓了她們,獨沒訓你?今兒個還沒消停,又在外頭亂躥。”
皇帝好像是斥她們不修身養性來著,按理說她是該貓在屋裡思過,擺出乖乖認錯的態度,可今日不是事出有因嘛。
方妙意心思轉得快,削蔥根似的手指悄摸兒伸出去,勾住皇帝袖袍,輕輕晃盪著撒嬌:
“陛下都封了嬪妾做美人,想來是心疼嬪妾,哪裡就真惱了呢?”
“陛下打園子裡過,一眼便知嬪妾是受了屈,還替嬪妾主持公道。可見陛下聖明燭照,英明蓋世,最是明察秋毫,既不會輕縱了狂悖人,也斷不會牽連無辜。”
這一籮筐的高帽子戴下來,也甭管真的假的,只管撿好聽的往上堆。
“……陛下待嬪妾真好。”
方妙意笑得眉眼彎彎,臨了還不忘慢悠悠地補上一句,直接把皇帝架去了高高的雲彩上。
當真是說她一句,她便有一百句“好話兒”在後頭等著。
陸觀廷又氣又想笑,垂眸盯著方妙意,見她自個兒膩歪貼過來也就罷了,這會子竟還動上手了。
陸觀廷眉心微蹙,手上不輕不重地一拂,將袖子從她指尖抽回來。
“坐端正了。”
他聲音涼涼的,卻也沒帶真火氣,只是把身子往後一靠,拉開些許距離。
至於那些個抹了蜜的奉承……
陸觀廷睨著身旁那位坐得四稜四正,彷彿剛才那起子勾當跟她沒半點相干的壞狐貍,心裡頭暗暗冷笑。
成天到晚花馬弔嘴的,真是狡猾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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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秀宮那塊金字大匾,隔著老遠就在燈籠影裡泛著亮光。
方妙意心裡正盤算著,待會兒下了輦,該使個甚麼法子,才能把皇帝請進屋裡坐坐。
誰料御輦一停,陸觀廷壓根兒沒用她費唾沫星子,自個兒就施施然往儲秀宮大門裡邁了。
方妙意心頭一喜,忙搭著香凝的手跟上去。今夜沾了皇帝的光,她可少不得要享享口福。
席面兒搬上來的時候,熱騰騰的香氣便直往人鼻子裡鑽。尤其是那道惦記許久的香粉糟羊肉,皮酥肉爛,紅潤油亮,當真叫她吃出了幾分飄飄欲仙的愜意。
這些個御膳,陸觀廷天天見,早吃沒了興致。可瞧方妙意進得這般香,他竟也被勾起好奇,見她夾哪道,他也跟著嘗哪道。一頓膳吃下來,是比往常久了許多。
待皇帝一擱下那雙象牙箸,方妙意靈醒得很,立馬也停了筷,半點不貪嘴,規規矩矩地坐直身子。
陸觀廷就著宮人端來的金盆淨手時,心裡還尋思呢:也沒覺出有甚麼特別的地方,應當就是她嘴饞。
再斜覷一眼,見她那小身板兒,就這麼個吃法,竟也不見圓滾些,從小到大都是一截瘦柳枝子。
但她苗條歸苗條,手勁兒可不小。
陸觀廷想到這兒,後腦勺不禁隱隱作痛。
忽然間,一雙瑩白如玉的柔荑探過來,陸觀廷垂下眼,便見方妙意早把自個兒拾掇利索了,這會兒正眼巴巴地候著服侍他。沉水香薰過的方巾在她手裡疊了兩疊,闆闆正正地捧上來。
陸觀廷接過後,慢條斯理地拭淨指尖的水漬。方妙意仍舊蹲在他膝頭跟前,仰著一張臉,目光灼灼的,燙得陸觀廷想裝瞧不見都難。
他隨手把巾帕往寶瑞懷裡一扔,問她:“何事?”
“陛下,如今時辰不早了,您也甭來回折騰了,就在嬪妾這兒歇下罷。”
她生了雙柔情眼,哪怕甚麼都不做,裡頭也總是水汪汪的,潤亮得能照出人影兒來。眼睫更是細密,眨巴起來毛茸茸的,像只小貓。
陸觀廷定定瞧了她兩瞬,這才“嗯”了聲應下。果然,話音才落,她臉上便綻開明燦的笑容。
現在是得志的小貓了。
陸觀廷心想。
見萬歲爺應允,寶瑞立馬一揮袖子,身後捧著金盆玉盂的宮人魚貫而出,忙不疊地下去準備寢具。這是老規矩,即便在後妃宮裡過夜,萬歲爺用的枕頭被褥也得是從乾元宮現運過來的。
寶瑞方才在輦邊伺候著,裡頭那些個唧唧啾啾的動靜,他可是聽得真真的。更難得的是,萬歲爺竟還耐著性子陪方美人說話兒。
寶瑞悄悄咧嘴,“嘿”地一笑。他早知道,萬歲爺今晚十有八九是跑不了啦。
眼下剛用了膳,也不好立時就歇下,方妙意便陪著陸觀廷去明間消食。
明間是她昨兒剛指使宮人們佈置的,紫檀木博古架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剔紅的瓶兒、翠玉的碗,靠窗一張寬綽暖炕,上頭鋪著秋香色錦褥。
但最扎眼的,還是炕桌上擱著的一隻玻璃罐子,裡頭兩隻花樣兒極漂亮的彩蝶正上下撲騰著,在透明罐壁上撞得“啪嗒”“啪嗒”響。
方妙意覺出皇帝在瞧那玩意兒,臉頰頓時燙燙的,心想他指定看不過眼。提籠架鳥鬥蛐蛐兒,四合大院養金魚兒,該不會還要訓她玩物喪志吧!
方妙意一個激靈,趕忙湊過去,咕噥著解釋:“儲秀宮離御花園近,嬪妾閒來無事,便去撲了幾隻解解悶。”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把罐子頂掀開一道細縫,拿銀筷子夾了朵剛摘下的鮮花扔進去。
紅燭高燒,爆出一點小小的燈花。陸觀廷這回竟沒說甚麼,只撩袍落座在榻邊。貌似對罐子裡的蝴蝶饒有興致,實則是借引子打量對面的方妙意。
燭光透過玻璃罐子,打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美輪廓,挺翹瓊鼻。一段粉頸微垂,說不出的嬌媚。
她只專心致志地逗弄蝴蝶,身上馨香卻又幽幽飄過來,合著罐子裡蝴蝶扇動翅膀的細碎聲響,把這屋裡的氣氛攪和得跟陳年老酒似的,醺人慾醉。
陸觀廷忽然挪開眼,抬手想去端茶盞,卻瞥見炕桌角上還撂著一沓寫滿字的宣紙。他撚來一瞧,不禁詫異:
“佛經?”
畢竟她可不像是能坐下來吃齋唸佛,抄這勞什子的。
方妙意聽他發問,神色黯了黯,小聲道:
“陛下還記得薛淑女麼?嬪妾覺著她怪可憐的,每每念起她死狀,心裡頭總也過不去,便想著替她抄幾卷經文,盼她能早日超脫罷。”
陸觀廷微微一頓,眸中神色深沉了幾分。
他是甚麼人?那是打落地起,就在皇權深潭裡浸淫著的。只一瞬間,便聽出方妙意這話後頭藏著機鋒。
陸觀廷默然權衡半晌,心道事已至此,順勢點撥她一回也成,正好瞧瞧她悟性如何。
於是,陸觀廷放下經文,意味深長地盯著她,緩聲問:
“方美人,你覺得薛氏是怎麼死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