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章 第 10 章 敢在老虎頭上拔毛的方妙……

2026-04-27 作者:野梨

第10章 第 10 章 敢在老虎頭上拔毛的方妙……

過了這道月洞門,再往西踱不出五十步,便是儲秀宮的地界兒。

韓美人跟尊門神似的杵在這裡,擺明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見過韓美人。”

方妙意眼皮子一垂,也就順勢福身行了個禮,只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兩人位份雖說差了一點兒,可按著宮裡的規矩,只要不是大節下,方妙意欠欠身子問個安,禮數便也算盡到了,挑不出甚麼錯來。

只可惜今兒個撞見的這位姑奶奶,是存心要找茬。

“喲,方才人這禮行的,我眼珠子還沒等定住呢,就完了?”

韓美人倨傲地站在門裡,那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勁兒,隔著二里地都能嗆人一跟頭。

“我這還沒放話兒,你怎麼就直起腰來了?誰許你瞎動彈的?”

畫錦在後頭聽著,肺管子都要氣炸了,暗罵這韓氏給她家小姐提鞋都不配,豬鼻子插大蔥,裝甚麼象!

方妙意眼風往後一掃,見畫錦氣鼓著臉蛋兒,緊忙側身擋住她。免得這丫頭一時衝動落下話柄,反倒叫人拿住七寸。

她自個兒沉得住氣,只將身子又往下蹲了蹲,嘴裡不鹹不淡地磨了一遍:

“嬪妾見過韓美人。”

“嘖。”

韓美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堵著月洞門來回轉悠。瞧著昔日高高在上的方大小姐,如今在自己跟前窩著身子、卑躬屈膝,她越發來了精神頭。

“我說方才人,您這聲氣兒是留著回家哄丫頭呢?還是昨兒夜裡沒歇好,中氣不足啊?哼哼唧唧的給誰聽!”

她腳下一頓,下巴頦兒揚得快戳破了天:“勞駕您,把嗓門吊起來。給上位主子請安,就得聲氣亮堂,才顯著敬畏。”

“方才人莫不是在家嬌養慣了,連這點最起碼的規矩都要人教?若是那樣,我今兒個倒是不介意受受累。”

日頭毒辣辣地從花格子裡斜插進來,把這一方天地照得慘白慘白的。

廊上還有小太監在灑掃,竹帚子“刷拉、刷拉”地划著地皮,顯著這犄角旮旯裡靜得發悶。

方妙意半蹲著身子,腿肚已經開始發酸,彆扭勁兒順著筋絡往上躥,攪得她心火微動。

她靜了一瞬,再開口時,果然提了一口丹田氣,聲音又清又脆:

“嬪妾方氏,給韓美人請安。”

這回聲音夠響亮,禮數也周全。韓美人臉上那點子得意剛要漾開,卻又硬生生繃了回去。

她沒叫起,反倒像是老貓戲耗子,尋著甚麼新鮮樂趣,忽地拍手笑道:

“噯,這就對了嘛。”

“不過皇宮裡規矩大,一回生二回熟,方才人既是生疏,我便多教導你幾回。”

“繼續,腰再沉下去些,聲再敞亮點兒,若是做得不好,咱們就重頭捋。”

有道是事不過三,方才陪她折騰半天已是夠忍讓了。畫錦瞪著眼,指甲蓋掐進掌心肉裡,恨不得衝上去撕了韓美人那張亂噴糞的嘴。

宮裡位份高是能壓死人,可她才不過是個美人,就想拿著雞毛當令箭,吃相未免太難看。

這回,方妙意也沒再慣著她那臭毛病,慢條斯理地把身子挺直了。像是在園子裡站久了,又自顧自地鬆鬆筋骨。

她抬起眼簾,直直望向韓美人,唇角還噙著清淺的笑,笑意卻沒進眼裡,看得人心裡直發毛。

“韓美人的教誨,嬪妾方才都聽真切了。”

她聲氣兒又緩下來,甚至比先前還柔和些。但這棉花裡頭卻裹著銀針,字字句句扎得人肉疼。

“此地雖是園子僻靜處,可保不齊哪位娘娘惦記賞景,剛巧打這兒過呢。若在宮中大呼小叫,驚擾貴人清靜,倒顯得咱們不知禮數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韓美人叫她這番軟中帶硬、拐著彎兒的話噎得一怔,好半晌沒回過味兒來。

待反應過來方妙意是在諷刺她“沒教養”,韓美人心中邪火“噌”地一下就竄上腦門子,燒得她天靈蓋都要掀開:

“你是在教訓我?!”

“方妙意,你睜開眼瞧瞧,這是紫禁城,可不是你們國公府,由得你擺那副小姐譜兒!”

“我位份在這兒擺著,我說你禮數不周,你就是不周!讓你重新請安,你便得請,再給我——”

“禮,嬪妾已行過三回。”

方妙意毫不客氣地截斷她話頭,聲氣兒不高,砸在地上卻都能聽見響兒。

“韓美人若覺得嬪妾尚有不足,儘可回稟皇后娘娘,或是去向薄容華告嬪妾一狀,請娘娘們裁奪。”

她略頓了頓,目光落在韓美人那張因氣怒而漲紅的臉上,冷冷勾唇:

“若無旁事,嬪妾便不擾韓美人賞景的雅興了。”

說罷,她竟真個兒側了身,就要從韓美人身旁的空隙裡擠過去。

乾脆,利落,一點拖泥帶水的意思都沒有,彷彿多看韓美人一眼都嫌累得慌。

隔著影影綽綽的繁花亂葉,皇帝劍眉一揚,原本紋絲未動的俊臉上,終於起了些波瀾。

他方才要抬起示意甚麼的手指,又慢慢落回膝頭上擱著,繼續優遊不迫地看戲。

差點想多了,還當是幾年不見,她真成了個沒脾氣的軟麵糰子,任誰都能上來捏一把、揉兩下呢。

果然,這才是她的性子,還是那個敢在老虎頭上拔毛的方妙意。

“你給我站住!”

韓美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說宮中尊卑分明嗎?方妙意竟真敢當眾撅她的面子,扭頭就走?!

一股被徹底輕視的氣惱,“轟”地直衝頂門心,把她僅存的那點子理智燒得精光。

眼見方妙意真要擦身過去,韓美人想也沒想,伸手就朝對方袖管子抓去。聲音又尖又厲,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早忘了甚麼腔調體面:

“反了你了!我話還沒說完,誰準你走的?!”

這一抓一喝,疾言厲色,名門閨秀的端莊姿態算是全餵了狗。甭管後頭如何收場,此時此刻,她已是輸了陣仗,掉了價兒。

瞥見韓美人伸手過來,方妙意心中頓時撥起算盤,要不順勢往青磚地上虛虛一戧?

可轉念一想,又覺著就為收拾這麼個小嘍囉,使苦肉計也不甚值當……

“大晌午的,都吵嚷甚麼?”

冷不丁一聲叱問,從花牆後頭劈過來,把在場眾人都唬了一跳,忙不疊轉著眼珠子去尋出聲之人。

跟在韓美人屁股後頭的小太監機靈,抻著脖子往前一瞧,認出來人是誰,趕忙垂手打千兒:

“給鳳貴嬪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韓美人一聽這名號,哪敢怠慢,忙也收了爪牙,老老實實地蹲身行禮。

其實方妙意方才也就是隨口拿大帽子壓人,誰成想這死熱荒天的,竟還真有清閒主子在日頭底下轉悠。

鳳貴嬪是個直腸子,剛打廊下邁出來,眼風便直往韓美人臉上剮:

“本宮在眠香亭裡坐著,本想納涼打個盹兒,結果淨聽你在這兒扯著脖子炸刺兒了。”

“宮中不準大小聲,是內務府沒教過你,還是你壓根兒沒長那對聽使喚的耳朵?”

鳳貴嬪是將門虎女,性子爽利潑辣。對人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

早先方妙意隨父兄赴馬球會,曾與她並轡打過幾場球。雖談不上深交,但起碼是能坐在一張桌上喝茶的關係。而像韓美人這種輕浮骨頭,她橫豎瞧不上。

韓美人雖說腦子不大靈光,可被人指著鼻子一頓狗屁呲,也看得出鳳貴嬪是拉偏架,專程來替方妙意撐腰的。

韓美人瞪圓了眼,心裡頭那個恨啊,憑甚麼方妙意這賤人處處得臉?不過是仗著家世,又會裝相,那些貴人竟都吃她這套虛情假意!他們都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嗎?

她心裡不服,立馬梗著脖子分辯道:

“貴嬪娘娘這話,嬪妾不敢領受。分明是方才人目無尊卑,不敬上位,嬪妾不過是依著規矩教導她兩句,也是為了咱們宮裡的體面。”

“體面?”鳳貴嬪嗤笑一聲,“你是個甚麼牌位上的東西,也配跟本宮談體面?”

“方才人如何,本宮沒瞧見,但就衝你跟本宮頂嘴這副狂悖樣兒,本宮看你才是欠調理。還不跪下!”

韓美人平日裡也就是窩裡橫,真遇上硬茬子,頓時嚇得不敢出聲。畢竟惹惱了主位,她是真有權力整治你,叫你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正當這場面僵著的時候,那頭廊上又轉出幾個人影來,打頭的正是韓美人的長姐,笑面虎淳貴嬪。

“鳳妹妹,可別動這麼大肝火呀,仔細氣壞了身子。”

淳貴嬪搭著宮女的手走過來,鬢邊垂下的步搖一閃一閃的,折晃著金影兒。

待走到近前,她眼風往邊上一掃,見自家妹子那副窩囊相,心裡暗罵了一聲蠢貨,磨磨唧唧這半天,連個小才人都擺不平。

她板起臉,朝韓美人訓斥道:

“沒出息的東西,不回宮裡待著,又在外頭瞎跑甚麼?虧得本宮出來尋你,不然你這沒輕沒重的,還指不定怎麼開罪鳳貴嬪呢?還不快給人家賠罪。”

方妙意在旁冷眼瞧著,唇角微挑,心道淳貴嬪還真是個及時雨,方才韓美人百般刁難她的時候不見蹤影,眼見火要燒到自家房梁了,又跑出來扮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這親姐倆兒,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肚裡的腸子怕是都黑透了,沒一個是乾淨的。

此時見淳貴嬪趕到,鳳貴嬪礙著她二人位份相當,到底不好撕破臉,當下冷哼一聲,只得作罷。

誰知韓美人見自己也有靠山,立馬死灰復燃,被訓了也不老實,扯著嗓子喊開來:

“長姐,我不服!就是這方才人頂撞我,我要她給我磕頭賠罪!不然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這副欺軟怕硬的嘴臉,簡直叫人作嘔。

鳳貴嬪本已打算收手,一聽這話,火氣頓時暴竄上來,怒道:

“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她也不想和草包多話,扭頭看向淳貴嬪:

“淳姐姐,這就是你家中教匯出來的好妹妹?依我朝規矩,皇后娘娘之下,惟有皇貴妃、貴妃,才能在生辰當日,受眾嬪妃一拜之禮。她一個五品美人,也敢指使宮嬪給她磕頭?”

淳貴嬪也是沒招了,恨不得拿針縫上韓美人的嘴,這時候還上趕著拱火,是看不懂臉色嗎?

可她心裡到底還是想打壓方妙意的,便假意斥責道:“閉嘴!胡說甚麼呢!都是自家姐妹,彼此間有些小磕絆,也是常有的事兒。賠個不是也就罷了,哪能真叫人家給你磕頭,你受得起嗎?”

這話聽著是和稀泥,實則還是逼著方妙意低頭道歉。

畫錦扶著方妙意,氣得手都在抖,明明是韓美人先挑的事兒,憑甚麼?憑甚麼要她家小姐道歉?還有沒有天理了!

正當這時,身後忽然傳來“啪、啪”兩道清脆的拊掌聲,像是平地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淳貴嬪瞬間變了臉色,但凡在宮裡待過幾天的都明白,這是御前開道的動靜。

聖駕到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眾人趕忙退到兩側,捏著被汗浸溼的帕子,蹲跪請安。

大夥兒心裡都直打鼓,也不知剛才那一番雞飛狗跳,有多少傳到了萬歲爺耳朵裡。

其實真要掰扯起來,哪有甚麼對和錯?都是各懷鬼胎,為了那點面子和恩寵在鬥法。皇帝若真怪罪下來,她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吃掛落兒。

一片死寂當中,步輦穩穩當當地停在月洞門外,像座大山沉默地壓下來,叫人透不過氣。

方妙意低著眉眼,只能看見身前那一小塊方磚,還有從步輦上垂下來的明黃流蘇,晃動的幅度越來越慢。

陸觀廷也沒叫起,就那麼倚在輿中,居高臨下地晾著她們。修長勻稱的手指搭在輿邊,輕叩木緣。

眾人的心跟著怦怦直跳,都快連成一片了。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也沒人敢抬手去擦。

方妙意心裡暗暗叫苦,步輿投下的陰影就在她跟前,只差半寸就能把她罩進去乘涼來著。可惜就算近在咫尺,如今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過了好半晌,久到方妙意覺得自己腿都要蹲麻了,頭頂上才傳來皇帝清冷的嗓音,吐得極緩,聽不出喜怒:

“日頭這樣大,倒也沒曬化你們的興致。”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