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是不是很無情
G國的深秋,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許以鹿接到許桉妮的電話時,正在家裡雕刻東西。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遠處的教堂尖頂,整座城市灰濛濛的,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手機震了第一下,她沒理。
震了第二下,她看了一眼螢幕,是許桉妮發來的訊息。
她放下刻刀,點開。
“姐姐,爸爸住院了,二叔把公司搶走了,我一個人在醫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訊息下面是好幾條長長的語音條,許以鹿沒有點開,她盯著螢幕上那些字,似乎……沒多大難受。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電話,還是許桉妮。
她猶豫了幾秒,接了。
那邊傳來許桉妮的哭聲,是那種崩潰的嚎啕大哭。
“姐姐……姐姐,我好怕……爸爸在ICU裡躺了三天了,醫生說……醫生說……”
她說不下去了,哭聲從聽筒裡湧出來。
許以鹿握著手機,站在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雨。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結束通話,就那麼安靜地聽著。
許桉妮哭了很久,聲音從嚎啕變成抽泣,從抽泣變成斷斷續續的哽咽。
“姐姐,你回來好不好?
我一個人真的不行……二叔不管我,二嬸也不接我電話……我不知道該找誰了……”
許以鹿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我在國外,回不去。”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找二叔,讓他幫忙處理醫院的事。”
“他不接我電話!!”許桉妮的聲音又尖了起來。
“那就發訊息,把情況說清楚,他看到會回的。”
許以鹿打斷了她:
“我在這邊,甚麼都做不了。
你哭也沒用,先把醫院的事處理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許桉妮的聲音低了下去: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對,我跟你道歉,我改……
但爸爸現在這樣,你就不能……”
“我不恨你。”
許以鹿的聲音還是那麼平。
“但我不能回去。
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有甚麼事找二叔。”
她掛了電話。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沙沙沙的。
許以鹿站在那裡,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雨很大,遠處的教堂尖頂模糊成了一團影子,街上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有一個女孩沒打傘,淋著雨跑過路口,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濱城,她也是這樣淋著雨跑回家的。
那時候是剛到濱城第一星期,林深還沒來,沒有人接她,沒有人給她送傘。
她一個人跑過那些溼漉漉的街道,回到家,外婆會拿一條幹毛巾幫她擦頭髮,一邊擦一邊唸叨:
“怎麼不打電話回家?你爺爺出去給你送傘了,找不到你,你這樣淋雨會感冒的。”
她會笑一笑,說“沒事”,然後回房間,換掉溼衣服,坐在窗邊,看著對面樓的燈。
許以鹿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看著還沒雕刻完的作品。
她拿起刻刀,想繼續雕刻,但手懸在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門開了,林深走進來。
他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袋是超市買的菜,一袋是給她帶的熱咖啡。
他看見她的表情,把東西放下,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怎麼了?”許以鹿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頭髮被雨淋溼了一點,額前的碎髮貼在面板上,眼睛在灰濛濛的光線裡顯得很深。
“許桉妮打電話來,說許紹華住院了,二叔把公司搶走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父親。
“她讓我回去。”
林深看著她,沒說話。
“我說我在國外,回不去,讓她找二叔。”
許以鹿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刻刀。
“掛了電話之後,我在想,我是不是很無情?”
林深緩緩地走到她面前,然後輕輕地坐在了她的對面。
他那雙深邃而溫柔的眼睛注視著她,彷彿要將她看穿一般。
接著,他慢慢地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左手。
他的手掌寬大厚實,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你覺得你無情?”他問。
許以鹿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我爸。
他現在躺在醫院裡,ICU,許桉妮說她一個人,不知道該找誰。
我在這邊,連電話都不想多打幾分鐘。”
“許以鹿。”林深叫她。
她抬起頭。他看著她,目光很沉。
“你記不記得,你在濱城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燒到四十度,外公外婆陪著去醫院,守了你一個晚上。”
許以鹿愣了一下。
“你爸呢?”林深的聲音不,但說的話卻讓許以鹿記起了從前。
“他在京市,在林淑婷那裡,在過他的日子。
他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有沒有問過你怎麼樣了?有沒有來醫院看過你?”
許以鹿沒說話。
“你在濱城八年,他去看過你幾次?”
林深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你生病的時候,他在哪兒?
過年的時候,他在哪兒?你被別人欺負的時候,他在哪兒?
你需要開家長會的時候,他在哪兒?”
許以鹿的眼眶紅了。
“他從來不在。”林深說。
“你現在就因為他病了沒回去,你就覺得自己無情?那他呢?他八年不在,他算甚麼?”
許以鹿的眼淚掉下來了。
林深真的明白她心裡所有的想法,也無條件支援她所有的想法。
他比自己更瞭解自己。
林深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她拉進懷裡。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手攥著他的衣領,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收得很緊。
“你不無情。”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沉沉的。
“你不欠他們的。”
許以鹿哭了一會兒,停下來,從他懷裡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林深。”她叫他。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一直在。”
她看著他,目光裡有淚光,有笑意,有一種只有他才能讀懂的東西。
“從濱城到京市,從京市到G國,你一直在。”
“以後我也會一直在,許以鹿,不要為不值得的人傷心落淚,許紹華有今天,都是他自找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