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先問問我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蒼老,但沉穩,像冬天的松樹,被風吹過,發出低沉的響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林老爺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林深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靈堂裡所有的人,最後落在許以鹿身上。
許紹華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林……林老爺子?”
林老爺子沒看他,拄著柺杖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出聲的威嚴。
他走到許以鹿身邊,停下來,看著她。
“小鹿,沒事吧?”
許以鹿搖搖頭:
“林爺爺,您怎麼來了?”
“小深跟我說了,我過來看看。好孩子,你要節哀。”
林老爺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一直忍著眼淚的許以鹿終於忍不住落淚。
林深皺了皺眉頭,跟著爺爺給許爺爺上了香,鞠了躬。
“許老弟,咱們哥倆還說要好好喝杯酒,你就這麼離開了……你啊!怎麼也不等等你老哥哥!”
林老爺紅了眼,深深吸了口氣。
好一會兒,林老爺子才轉過身,看著許家那些人。
靈堂裡安靜得能聽見雨聲。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林老爺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許家的家事,我不想參與,不過,老許的東西,他想給誰,就給誰。
誰不服氣,可以去法院。
但要是有人想欺負小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許紹華、林淑婷、許桉妮,二叔一家子。
“先問問我。”
靈堂裡一片死寂。
許紹華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淑婷的臉白得像紙,二叔二嬸低著頭,不敢看林老爺子。
許以鹿站在林老爺子旁邊,看著那些人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些人,是她的親人。
她的爸爸,她的繼母,她的叔叔嬸嬸,她的妹妹。
爺爺剛離開,他們站在一起,站在爺爺的靈前,在爭那些錢,那些房子,那些股權。
沒有人哭,沒有人傷心,沒有人記得爺爺剛剛走了。
他們只記得那些數字。
她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
那種冷,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溫暖的,乾燥的,有力的。她沒轉頭,但她知道是誰。
“走吧。”林深的聲音很低。
許以鹿點點頭。
她跟林老爺子道了謝,跟律師說了幾句話,然後跟著林深走出了靈堂。
雨還在下,地上溼漉漉的,倒映著路燈的光。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雨水的氣息混著泥土的味道,冷冷的,但很乾淨。
“許以鹿。”林深叫她。
她轉過頭。
林深站在那裡:“別害怕,我會一直在。”
許以鹿看著他,眼眶熱了。
她沒哭,她知道今天林爺爺出現在這裡,是林深請他來的。
……
許紹華和林淑婷是在老爺子的頭七那天晚上吵起來的。
那天晚上,許家老宅的靈堂還沒撤,白花、輓聯、遺像都還在,空氣裡瀰漫著香燭的氣味,混著初春的溼冷,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發寒。
許桉妮被林淑婷支去了樓上,保姆也早早躲進了自己房間。
客廳裡只剩下許紹華和林淑婷兩個人。
許紹華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攤著那份遺囑影印件。
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頁的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了,但他還是一遍一遍地看,好像看多了,那些字就會變一樣。
林淑婷站在他面前,雙手抱在胸前,臉色鐵青。
她忍了七天了,從律師宣讀遺囑那天起,她就想吵,但當著許家那麼多人的面,她忍了。
後來林老爺子來了,她更不敢吵了。
現在頭七過了,靈堂快撤了,她再也忍不住了。
“許紹華,你到底有沒有個說法?”她的聲音尖利,像是用指甲劃過玻璃。
許紹華沒抬頭:
“甚麼說法?”
“甚麼說法?你問我甚麼說法?”
林淑婷的聲音拔得更高了:
“老爺子把百分之十五的股權給了許以鹿,桉妮一分都沒有!一分都沒有!!!你讓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許紹華把遺囑放下,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因為這幾天沒睡好,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那是爸的決定,我沒辦法改變。”
“沒辦法?”林淑婷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他兒子!你就不能去跟律師說,這個分配不合理?你就不能去法院起訴,說老爺子立遺囑的時候神志不清?”
許紹華的眉頭皺起來。
“你說甚麼?”
“我說,老爺子立遺囑的時候已經糊塗了,說的話不算數。
那些東西,不能給許以鹿,應該留給許家的子孫,還有要分點給桉妮。”
許紹華站起來。
他比林淑婷高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冷:
“你再說一遍!”
林淑婷被那個目光看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我說得不對嗎?許以鹿她算甚麼?她為許家做過甚麼?
她在許家待過幾天?
老爺子憑甚麼把那麼多東西給她?她肯定是在老爺子面前說了甚麼,哄了老爺子……”
“夠了!!”
許紹華的聲音不大,但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沉得像一塊石頭。
林淑婷被他打斷了,愣了一下,然後更生氣了。
“你又吼我?你為了那個女人的女兒吼我?
許紹華,你有沒有良心?我嫁給你這麼多年,伺候你,照顧這個家,我容易嗎?
現在老爺子把東西都給了外人,你連句話都不說,你還吼我?”
許紹華看著她,看著這張他看了十幾年的臉。
以前他覺得這張臉很好看,很溫柔,很善解人意。
現在他忽然覺得陌生,像是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人。
“林淑婷,”他開口了,聲音很慢:
“我問你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你嫁給我,是為了許家的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