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值得託付
病房在八樓,還是那間私人病房。
許以鹿推開門的時候,爺爺正靠在床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他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手上的面板薄得像紙,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見她進來,放下報紙,嘴角慢慢彎起來。
“小鹿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不像以前那麼中氣十足,但語氣裡的那種慈愛一點都沒變。
許以鹿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雙手以前很大,很厚實,能把她整個小手包住,現在卻只剩下一把骨頭,輕飄飄的,像是輕輕一捏就會碎。
“爺爺,您瘦了。”她的聲音有點啞。
“沒事沒事,老了都這樣。”
老爺子拍拍她的手,然後看向林深,眼睛眯了:
“這是……林家那小子吧?來來來,坐。”
林深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爺爺好。”
老爺子上下打量他,點了點頭:
“長大了,比以前高了,也壯了。
你爺爺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謝謝爺爺關心。”
“好,好。”
老爺子連說了兩個好,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了幾圈,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淺,但眼睛裡有一種瞭然的東西。
“小鹿啊!”他說:
“爺爺想吃蘋果,你去樓下幫爺爺買點蘋果。”
許以鹿點點頭,站起來走了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老爺子和林深。
老爺子靠在床頭,看著林深,目光裡的慈愛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鄭重。
“小林,”他開口,聲音很慢:
“我跟你說幾句話。”
“您說。”
“許紹華不是人。”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憤怒。
“小鹿她媽走了之後,他管過孩子嗎?
沒有!
他把那個女人娶進門,把那個女人的孩子當寶貝,把小鹿扔在濱城,這麼多年去看過幾次?
去了也是敷衍。
我這個當爺爺的,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可我老了,管不了。
我說過他,罵過他,他不聽。他眼裡只有那個女人,只有那個家,沒有小鹿。”
林深安靜的聽著沒有插話,老爺子繼續說:
“這些年來,小鹿受了太多委屈了,我都看在眼裡,我知道的。
她一個人在濱城,跟著外公外婆,我每次想要去看看她可是心裡愧疚啊!
我愧對她的母親愧對她,所以我不敢去,不敢面對親家。
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把我兒子教好,沒有讓他承擔起一個男人該有的責任!
她去濱城的時候還那麼小,那麼懂事,從來不跟我訴苦,每次我打電話給她,她都是跟我說她很好。
可我知道,她不好。
她怎麼可能好?”
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著。
“小林,你知道我把小鹿支開嗎?”
林深看著他:
“您說。”
“因為我能感受到你對她的愛護。”
老爺子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啊!也算從小就在我眼皮底下大的,甚麼性子我能不知曉
你爺爺經常說你是個不受管教的野猴子……小時候闖過的禍十隻手指也數不清……
但你這孩子,從小就對我們小鹿不一樣。
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雖然老了,但心裡清楚,你對以鹿好,是真心的好,不是為了別的。
你們分開那麼多年,這一次你出國回來還能對她跟以前一樣,爺爺心裡開心。”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爺爺,有件事我想跟您說。”
“你說。”
林深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這些年,我並沒有出國。”
老爺子愣了一下。
“家裡人跟外面的人說我出國留學了,其實沒有。
我一直在濱城。”
林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鹿鹿一個人在濱城,
我不放心。
我爸媽知道,他們也同意……
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我就一直跟著鹿鹿在濱城生活了,外公外婆都知道。”
老爺子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眶裡的淚被擠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如釋重負的東西。“
你比許紹華強,比他強一百倍!
小鹿交給你,我放心。”
林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老爺子伸手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下骨頭,但力氣大得驚人:
“小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不管以後發生甚麼,都要保護好以鹿。
她這孩子,命苦,從小就沒了媽,爹不疼,家裡那個繼母繼妹又容不下她。
她外公外婆也老了,等我們這些老的都離開了,她就只有你了。”
林深看著老人那雙渾濁但堅定的眼睛:
“爺爺,我答應您。”
老爺子點點頭,鬆開了手。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朝門口喊了一聲:
“小鹿,怎麼站在門口啊?”
許以鹿買了蘋果回來,看到爺爺跟林深不知道在說甚麼就在門口等著。
許以鹿拿著一袋蘋果走進來,護工接過。
她看了林深一眼,林深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她總覺得兩個人之間多了一點甚麼,說不清,但能感覺到。
老爺子喝了口水,看著許以鹿:
“小鹿,爺爺跟你說句話。”
“您說。”
老爺子看了林深一眼,然後看向她,嘴角彎起來:
“小林這個人,值得託付。”
許以鹿的臉一下子紅了,語氣多了幾分嬌嗔:“爺爺……”
“爺爺看人不會錯的。”老爺子擺擺手:
“好了好了,不說了,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看著辦。”
許以鹿低著頭,耳朵尖紅透了,餘光掃到林深,他正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兩個人在病房待了一個多小時,老爺子累了,睡著了。
他們輕手輕腳地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無。許以鹿走在前面,林深跟在旁邊。
“爺爺跟你說甚麼了?”她問。
“沒甚麼。”
“騙人。”
林深看了她一眼,彎了彎嘴角:
“爺爺說,許紹華不是人。”
許以鹿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說話。
林深頓了頓:“還說,你受委屈了。”
許以鹿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只是吸了吸鼻子,加快腳步往前走。
林深沒追,只是跟在她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發誓以後一定不讓她受任何委屈。
……
開學第三天,京市下了一場冷雨。
許以鹿正在上第三節課,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她低著頭記筆記,忽然聽見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班主任站在門口,臉色凝重。
“許以鹿,許桉妮,你們出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