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你別哭啊!
房間是一間工作室。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但佈置得恰到好處。
靠牆是一張長長的木桌,桌面很寬,鋪著一塊灰色的防割墊。
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各種雕刻工具:
刻刀、銼刀、鑿子、木槌,大大小小几十把,在燈光下閃著細細的光。
牆邊立著一個木架子,上面放著不同材質的原料:木頭、石頭、石膏……
窗戶下面有一個小小的洗手池,旁邊掛著一條藍色的圍裙。
角落裡甚至放著一臺小型的吸塵器,用來清理木屑和石粉。
許以鹿走進去,手指輕輕劃過桌面,劃過那些工具的柄。
每一把刻刀都是新的,但手感很好,木質的手柄打磨得光滑溫潤,握在手裡剛剛好。
“你怎麼知道……”
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你之前說過,想要一個自己的工作室。”
林深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裡。
“在濱城的時候,你說了好幾次。
說要是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工作室就好了,不用太大,夠放工具就行。”
許以鹿的眼眶熱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高一還是高二?
她隨口說了一句,說完自己都忘了。
但他記得。
他甚麼都記得。
“這間房子,我找了很久。”
林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要有院子,要安靜,要離學校近。
看了十幾個地方,才找到這裡。
房東是對老夫婦,移民國外去了。”
許以鹿轉過身看著他。
他站在門口,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
“那個院子,”
他朝外面揚了揚下巴:
“夏天的時候可以坐在外面刻,光線好。
那棵樹是棗樹,房東說每年都結很多棗,很甜。”
許以鹿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一滴一滴的,砸在灰色的防割墊上。
“你……你別哭啊!”
林深看到她哭了,突然有些手忙腳亂,趕緊走過來,伸手擦掉她的淚。
“我沒哭。”她吸了吸鼻子。
林深看著她那個樣子,彎了彎嘴角。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個小小的木盒子,方方正正的,沒有上漆,但打磨得很光滑。
許以鹿接過來,開啟蓋子。
裡面躺著一把刻刀。
不是新的,柄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不少,刀刃有一點點缺口,但被仔細地磨過了,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這是……”
“外公給我的。”林深說:
“他說這是你開始學雕刻用的第一把刻刀。
他一直幫你留著,說等你十八歲了,還給你。”
許以鹿把那把刻刀拿起來,握在手心裡。
很小的一把刀,比她現在的工具都小一號,柄上還能看見幾道淺淺的劃痕。
是她剛開始學的時候,握不穩,刀柄磕在桌沿上留下的。
她把刻刀攥得緊緊的,掌心被刀柄硌出淺淺的紅印,但她不想鬆開。
“許以鹿。”林深叫她。
她抬起頭。
他站在她面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生日快樂。”他說。
許以鹿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就拉了一下,很輕。
“林深。”
“嗯?”
“以後,都陪我過好不好?”
林深看著她,笑出聲:
“我的榮幸。”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臉上還掛著淚。
林深也笑了。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冬天的味道,乾冷的,清爽的。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張長長的木桌上,落在那些嶄新的刻刀上。
“以後,你就在這兒做你的作品。”
許以鹿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窗外是那個小小的院子,青石板,棗樹,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濱城,她坐在外公家的窗邊,看著對面樓的燈。
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美院,不知道那些熬過去的夜晚值不值得。
但現在她知道了。
那些夜晚都是值得的。
“林深。”她叫他。
“嗯?”
“我以後要在這兒刻很多很多東西。”
“好。”
“刻一隻貓,跟你送我的那個水瓶上的一樣。”
“好。”
“刻一隻五個嘴巴的怪獸,你記得嗎?你小時候畫過的。”
“好。”
“刻一個你。”
林深轉過頭看她。
許以鹿也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
林深朝著她靠近……
工作室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
許以鹿站在那張長長的木桌前,手指輕輕撫過桌上那排嶄新的刻刀,金屬的冰涼從指尖傳過來。
窗外那棵老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月光下像倒也挺特別。
林深走到她身後,很近。
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熱乎乎的。
她沒回頭,手指還在那些刻刀上游走,從最大的那把鑿子,到最小的那把雕刀,一把一把,像是要把它們的形狀都記住。
“許以鹿。”他叫她。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她轉過身。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深,裡面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像是海面下的暗流,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林深低下頭,離她越來越近。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溫熱的,拂在她的額頭上。
她的手指蜷了起來,攥住袖口,指節泛白。
他停住了。離她很近,近到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但他停住了。
她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甚麼。
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她臉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觸碰甚麼,又不敢。
過了幾秒,他放下了手。
然後他往前邁了半步,把她輕輕擁進懷裡。
那個擁抱很輕。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力度恰到好處。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穩有力。
“許以鹿。”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耳朵。
“嗯。”
“我永遠在你身邊。”
她的眼眶熱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從他胸口移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棗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遠處忽然傳來“砰”的一聲。
緊接著,又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開。
許以鹿從他懷裡抬起頭,看向窗外。漫
天的煙花,一朵接一朵,金色的,紅色的,紫色的,把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晝。
她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零點了!
新年了!
“新年快樂。”林深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她轉過頭看著他。
煙花的顏色在他臉上輪轉,一會兒金,一會兒紅,一會兒紫,把他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眼眶還紅著,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新年快樂。”她說。
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漫天的煙花。
一朵又一朵,在夜空中綻開又消散,綻開又消散。
遠處傳來隱約的歡呼聲。
許以鹿看著那片被煙花照亮的天,心裡被甜蜜填滿。
卻不知道,身旁的少年,眼睛沒有離開過自己……
……
一月的京市,冷得像冰窖。
林淑婷裹著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進了市中心一家咖啡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