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江言
十二月的京市，天已經冷透了。
實驗一中的校園裡卻熱鬧得很。
今天是一中和二中聯合舉辦的高三學習交流會，二中年級前十名的學生被請過來，跟一中的尖子生們做交流。
兩所學校較勁多年，面上是“互幫互助”，背地裡誰都不服誰，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教務處提前一週就開始佈置，橫幅掛了一排，會議室打掃得一塵不染，連走廊裡的綠植都換了新的。
江言走在實驗一中的教學樓裡，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然後發現自己迷路了。
他是二中高三理科班的頭名，年級第一的寶座從高一坐到高三，從來沒讓過。
這次交流會，學校派他帶隊，他本來不想來，但班主任說“你是咱們二中的招牌，你不去誰去”，他就來了。
來了之後，先是聽了一中教務處的長篇大論，然後是兩校學生代表發言，再然後是分組討論。
他坐在會議室裡，聽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覺得無聊透頂。
好不容易熬過一上午，下午還要繼續，吃了午飯之後，趁著休息的間隙，他溜了出來，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透透氣。
一中的教學樓比二中大得多，走廊七拐八拐的，他走了半天，不知道走到了哪一棟。
周圍越來越安靜，人聲漸漸遠了，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他停下來，環顧四周，正準備原路返回，忽然看見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
門縫裡透出一點光，還有一股淡淡的木頭香味。
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
裡面是一間美術教室。
教室很大，靠牆擺著幾排畫架，上面擱著未完成的畫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間教室照得透亮。
但江言的目光，沒有落在畫架上，他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站在教室中央的工作臺前，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刻刀，正在一塊木頭上細細地雕著甚麼。
她穿著一中的校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垂在肩側，幾縷碎髮從額前落下來，遮住半張臉。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裡。
江言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看見她的手在木頭上移動，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甚麼珍貴的東西。
刻刀刮過木頭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她偶爾停下來，歪著頭看看作品，眉頭微微皺起，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刻。
那個側臉，在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鼻樑挺直，唇線分明，睫毛很長，微微垂著，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江言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門口，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哪兒，忘了甚麼交流會，甚麼年級第一，甚麼都忘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女孩，看著她手裡的刻刀，看著她面前的木頭，看著她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人。
她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不，畫裡的人都沒有她好看。
他在門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幾秒，也可能有好幾分鐘。
直到那個女孩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像是要轉身去拿甚麼東西。
她轉過身的一瞬間，目光掃過門口，看見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裡撞了一下。
江言的心跳徹底亂了。
她的眼睛很好看。
不瞳仁是很淡的褐色，像是秋天的溪水，清澈見底。
她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意外，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移開了視線。
她站起來，往旁邊走。
工作臺靠牆的地方有一個架子，上面放著幾把不同型號的刻刀和一些顏料。
她走過去，踮起腳尖，去夠架子最上面那層的一個小盒子。
江言看見那個架子晃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架子最上面那層的一幅畫沒有放穩，朝她的方向砸下來。
“小心！”
他喊了一聲，衝了進去。
他的速度很快，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她身邊，一把推開她。
那幅畫擦著她的肩膀砸下來，砰的一聲摔在地上，木框裂開了一道縫。
許以鹿踉蹌了一步，雙手撐住冷桌面，一瞬間滿臉驚慌，她抬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
濃眉，高鼻，眼睛很亮，正低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擔心。
“你沒事吧？”江言問。
許以鹿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沒事，謝謝你。”她說。
她往後退了一步，跟他拉開距離。
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畫框，皺了皺眉，蹲下去撿起來。
江言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
他話還沒說完，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許以鹿。”
那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冬天的冰面下流動的水。
許以鹿抬起頭，看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