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hapter 53 “你逃不掉。”
Chapter 53
圖盧茲。
暮色中, 這座法國西南部的城市逐漸舒展身軀,展露出它獨特而優美的輪廓線。
飛機降落時正值黃昏,舷窗外是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 雲層低垂,像畫家隨手塗抹的油彩。機身輕輕一震, 輪子觸地,在跑道上滑行,一陣沉悶的轟鳴隨之響起。
二十分鐘後, 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到達大廳的出口。
那是一名年輕的東方女孩,身t材纖穠合度,穿一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 衣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寬大墨鏡幾乎遮去她半張臉,同色系的口罩則將另外半張臉也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
她一隻手拖行李箱, 另一隻手握著手機, 腳步並不匆忙, 整個人卻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緊繃感。
女士在大廳中央站定,轉動腦袋, 在尋找甚麼。
周圍人來人往, 法語,英語,西班牙語,還有偶爾夾雜的中文, 各種語言交織,形成嘈雜的背景音。頭頂上方,航班資訊在顯示屏上滾動,免稅店的櫥窗裡陳列著香水與紅酒, 空氣裡飄來清淡咖啡香。
不多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脫穎而出,映入東方女孩的視野。
對方大約二十六七歲,一頭栗色的波浪長髮披散在肩頭,五官深邃立體,笑容明媚而張揚。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包裹著曼妙身姿,內搭一件酒紅色襯衫,腳踩細高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法式獨有的慵懶與精緻。
一個轉眸,兩道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溫!”法國姑娘輕喚出聲,音量不大,語氣透出掩飾不住的喜悅。
與此同時,東方女孩嘴角一彎,腳下步子加快。
“蘇菲!”
溫意濃隨手摘下墨鏡和口罩,一張素淨卻仍足夠穠豔的臉蛋暴露在空氣中。她彎起唇,面上一抹笑,熱絡不已,“一別這麼多年,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法國姑娘名叫蘇菲,是溫意濃大學時期的交換生同學。
多年前,蘇菲從法國來到京海求學,正好在溫意濃的班級裡做交換生。兩個女孩因為一次小組作業相識,從此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蘇菲的法語名字是Sophie,中文名字是蘇菲,溫意濃喜歡叫她“蘇菲”。用溫意濃的話說,就是“蘇菲”這個名字念起來悅耳動聽,像風吹過麥田的聲浪。
蘇菲畢業後便回到家鄉法國發展,距離讓兩人的聯絡逐漸減少,但深厚的情誼卻一直留在彼此心底。
這次溫意濃決定遠走暫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蘇菲。
這時,熱情美麗的法國女孩聽見這句誠摯的誇獎,輕笑出聲。隨後,她張開雙臂,和久違的中國好友用力相擁。
“你倒是一點都沒變。”蘇菲笑著在溫意濃背上輕拍,退開半步,目光上下打量,“還是美得像神話裡的仙女一樣,也還是那麼溫柔似水。”
“哪有。”溫意濃笑嗔,“快別給我戴高帽了。”
兩個姑娘一道往停車場走去。
機場外,天色還未完全暗下,遠處天際線位置殘留著一線橘紅。
停車場裡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輛,法國的車牌,德國的車牌,偶爾還能看見掛著義大利牌照的小車。風吹過來,帶著歐洲深秋特有的溼冷。
不多時,蘇菲領著溫意濃來到一輛灰色轎車前。
車漆鋥亮,車身潔淨。金髮碧眼的歐裔司機穿一身筆挺的黑色制服,從駕駛席下來,朝兩人略微頷首,然後主動拎起溫意濃的行李箱,放進車輛後備箱。
蘇菲則頗有東道主姿態,主動替溫意濃拉開車門。
“請吧,我的東方公主。”
溫意濃也不跟這個老朋友客氣,笑著坐進車裡。
車輛啟動,朝機場出口方向駛去。
進入通往市區的高速公路一帶,窗外的景緻變得開闊。田野,農舍,遠處依稀可見的山巒輪廓。
蘇菲從化妝包裡取出粉餅,對著小鏡子補了補妝,隨口問道:“對了溫,你在郵件裡跟我說,你要在圖盧茲待好幾個月?”
溫意濃點點頭:“是的。”
蘇菲恍然大悟:“難怪你讓我幫你聯絡這邊的特教學校。”
“之前工作很累,我想換個環境調整一下狀態。”溫意濃說,語氣盡量顯得輕鬆自然,“後面我又想,過來閒待著也無聊,索性找個兼職做著也不錯。只要工作內容不太繁重就好。”
聽完這話,蘇菲眼睛一亮:“那還正好。我家附近的特教學校最近在招人,是康復師助理,活少輕鬆,就是薪水稍微低了些。我之前還很忐忑,怕你會看不上。”
溫意濃聞言很是驚喜,眼眸晶亮:“康復師助理?我可以呀。”
“行。”蘇菲笑,“今天你先回我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你去學校看看。”
剛來圖盧茲第一天就解決了工作問題,溫意濃欣喜而又感激。她伸手抱住蘇菲的胳膊,腦袋往她肩上靠了靠:“謝謝!蘇菲,有你真好。”
蘇菲噗嗤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謝甚麼。我們可是好朋友。當初我一個人背井離鄉在京海唸書,不也是你一直幫助我照顧我。記得那次我發高燒,是你大半夜陪我去醫院,還給我熬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溫意濃笑著打斷她。
“可我一直記得,記在心裡。”蘇菲說,目光愈發柔和,”所以溫,你這次來找我,我特別高興。“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
汽車繼續前行,車窗外是圖盧茲漸濃的夜。
溫意濃和蘇菲時而聊起工作,時而聊起大學時的趣事與共同的朋友,問候彼此家人,瞭解彼此近況,像是有說不完的話。
聊著聊著,溫意濃忽然想起甚麼,從包裡掏出手機。
她看了一眼螢幕。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訊息。
來不及鬆口氣,突兀地,一陣手機鈴聲驀然響起。
聽見鈴聲的剎那,溫意濃心一沉,幾乎是下意識便生出一種恐懼心理。
可轉念一琢磨,又反應過來:早在登機之前,她就換了新的手機卡,那個男人根本不知道她的新號碼……
溫意濃目光下移,看向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裴西洲。
她眸光微動,將電話接起,“喂,裴醫生?”
聽筒裡傳出一道磁性溫潤的嗓音:“溫老師,平安落地了嗎?”
“嗯,剛到,已經和我朋友見上面了。”溫意濃說,“謝謝裴醫生關心。”
“一切順利就好。”裴西洲道。
“是的。幸好沒發生甚麼意外。”溫意濃回了句,隨即稍稍一頓,口吻中帶出一絲忐忑意味,:“那你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知道你平安到達目的地我就放心了。”裴西洲笑著回話,“你和朋友好好敘舊,再見。”
說完,對方就準備結束通話電話。
這頭,溫意濃卻將音量稍稍拔高:“對了裴醫生。”
連線那頭的人動作頓住,仍舊是那副輕緩平穩的語氣:“怎麼了?”
溫意濃輕輕咬了咬唇瓣,目光試探性地看了眼身邊的蘇菲。
蘇菲正對著鏡子補口紅,注意力全在自己那副精緻的妝容上,並沒有關注她。
見狀,溫意濃這才定定神,將身子略微轉過一個角度,背對蘇菲,低聲試探地問:“裴醫生,請問我爸媽他們那邊……”
裴西洲猜到她要問甚麼,道:“你放心。我已經安排了人暗中保護他們的安全,一旦有任何情況,我會立刻報警。”
聽他這麼說,懸在溫意濃心中的巨石才算稍稍落地。
她垂眸,眼中流露出絲絲餘悸與後怕,沉吟道:“雖然這次離職之前,我已經提前給艾瑞安排了新的康復老師,也向星橋那邊提出了正式的病假申請……但畢竟這些事,都是瞞著莫先生進行的。我怕他發現我不告而別,會遷怒我的父母,遷怒張瑤校長,甚至是整個星橋。”
聽筒那頭,裴西洲笑了笑,語氣平靜:“溫老師多慮了。這個世界上,確實有許多國家和地區,能讓權貴們隻手遮天漠視法律,但並不包括中國。國內畢竟是法治社會,莫少商不會太出格。”
溫意濃依舊惴惴不安,怔然道:“但願如此。”
裴西洲:“在法國有任何困難,就告訴我,我會盡力為你提供幫助。”
“……謝謝。”溫意濃誠懇地說。
過了片刻,她又再次開口,帶著些遲疑地道:“裴醫生,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有點想不明白。”
裴西洲:“你說。”
溫意濃:“你為甚麼要這樣盡心地幫助我?”
裴西洲那頭靜了靜,而後道:“我早就說過,你是個很單純善良的人。我只是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你被隱瞞,被欺騙。你有權利知道所有真相。”
聽見這個理由,溫意濃眉心微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不對。
沒一會兒,電話結束通話。
蘇菲不知何時已t經結束補妝,開始和男友煲起電話粥。一對小情侶用法語嘰嘰喳喳地說著些甚麼,熱情又膩歪。
溫意濃聽著好友時不時發出的笑聲,看著好友眉眼間洋溢的幸福,彎了彎唇。
繼而將視線轉向車窗外。
玻璃外面,城市的街景飛速倒退。古老的建築與現代的玻璃幕牆交相輝映,街道兩旁是成排的梧桐樹。偶爾能看見騎著腳踏車的人悠閒經過,車筐裡裝著剛買的麵包。遠處的咖啡館門口,三兩顧客坐在露天座位上,手裡端著咖啡,談笑風生。
聖塞爾南大教堂的鐘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陌生的國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溫意濃望著這一切,整個人生出一種極不真實的虛幻感。
兩天之前,她還在中國京海。
還是莫氏莊園的一名私人康復師。
還在那個男人懷裡,和他肌膚相親,親密纏綿,承受他疾風驟雨般的需索。
僅僅只過了三十個小時,她就已經踏上了這片歐洲西部的土地。
沒記錯的話,莫少商說他要在東京待半個月。
而今天,距離他去東京正好半月整。
他應該已經回國了。
回到了京海,看到了她的信,發現了她不辭而別……
他會怎麼做?
那樣一個善於偽裝,城府深沉的人,那樣一個外表矜貴紳士,內心病態極端的人,在發現她逃之夭夭後,會做出甚麼行為?
溫意濃心裡一沉,不敢繼續想下去。
這時,耳畔傳來一道嗓音。
是蘇菲。好友不知何時已經結束通話電話,半開玩笑似的道:“抱歉溫,我男朋友比較黏人,讓你笑話了。”
溫意濃神思回籠,轉過頭,臉上已經換上自然的淺笑:“黏人才好呢,說明他喜歡你,在乎你呀。”
蘇菲聳聳肩,不置可否。
“你們交往多久了?”溫意濃又問。
“快半年了。”蘇菲說著,臉上的表情忽然神秘幾分,舉起手機翻相簿,遞到她眼前,“喏,就他。這就是我男朋友。”
溫意濃看向手機螢幕。
照片裡是一個高大帥氣的大男孩,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寬鬆的運動外套,懷裡抱著橄欖球,淺褐色瞳仁,金棕色短髮,笑容爽朗,整個人燦爛的宛如南法的陽光。
背景是一片綠茵場,遠處依稀還能看見坐滿觀眾的看臺。
“哇,很帥啊!”溫意濃髮自內心地誇讚,“笑起來陽光開朗,脾氣很好的樣子。你眼光真不錯。”
聞言,蘇菲捂著嘴哈哈笑了幾聲,隨後便將手機熄屏,收回包裡。
忽地,法國姑娘又像是想起甚麼般,轉頭看向溫意濃,隨口道:”那你男朋友呢?你要在圖盧茲待這麼久,你男朋友捨得呀?”
話音落地,溫意濃眼底的光瞬間一黯。
但也只是剎那,她臉上的神色很快恢復如常,笑笑:“我沒有男朋友。”
“啊?”蘇菲驚得目瞪口呆,“我的天,像你這種胸大腰細的大美人,居然還是單身?我簡直不敢相信!”
一種莫名的心虛感襲上心頭。
溫意濃乾咳兩聲,擰開瓶蓋喝了口水,藉以掩飾自己的不安。沉默不語。
“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不喜歡你們中國男人。沒關係。”蘇菲沒注意到溫意濃的異樣,手臂一勾,大剌剌環住她的肩,“這段時間,多跟我們法國男人接觸,說不定就有看得上的呢?我回頭就給你介紹幾個橄欖球隊的運動衣。保證又高又帥,床上功夫也厲害!”
溫意濃被嗆到了。
聽見“床上功夫”四個字,一些旖旎熱辣的畫面便爭先恐後湧入她腦海。
男人滾燙的掌心貼著她的腰窩,薄唇在她頸側流連,那雙藍黑色的眼睛裡燃著火,肆無忌憚地盯著她,像要將她整個人都燒成灰燼……
那些畫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幾乎能重新感受到那種滅頂的顫慄和歡愉。
她一陣咳嗽,嗆得臉微紅,擺擺手:“不用不用。”
蘇菲看著好友臉紅的樣子,被逗笑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在溫意濃軟滑的臉蛋上輕輕捏了捏,感嘆道:“溫,你真可愛。”
像這樣集嫵媚溫婉和純欲妖嬈於一身的東方美人,是真正的尤物。任何男人只要嘗過她的味道,就再也不可能忘掉了吧。
蘇菲由衷地想。
汽車繼續前行,駛入圖盧茲溫柔的夜色
*
與此同時,中國京海。
莫氏莊園。
這座沉默而廣闊的莊園此刻籠罩在一片死寂中,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陰霾徹底籠罩,山雨欲來。
三樓臥室內,燈暗著,窗外透入的光線格外微弱,勾勒出一道冷硬而孤絕的剪影。
莫少商立在窗前,遠眺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緊抿,面無表情。
藍黑色的眼眸平靜而空洞,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命之源的荒原。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
衡叔走進來,停在門邊,頭微微垂低。
“先生。”他恭敬地喚道。
莫少商頭也不回,淡淡地問:“艾瑞對新老師適應嗎。”
聞聲,衡叔頭垂得更低,道:“溫老師離開前……已經做了妥善安排。蔣蓉老師耐心,盡責,十分專業,現階段暫時頂替溫老師的職務,問題應該不大。”
說到這裡,衡叔稍頓一秒,又試探地問:“不過,您在數日前,就秘密找好了備選康復師。是繼續任用蔣老師,還是?”
“她推薦的人,不會差。先這樣吧。”
“是。”
片刻,莫少商眼簾微合,擺了下手。
衡叔立刻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關緊,房間裡只剩下莫少商一人。
他在窗邊靜立了許久,然後轉過身,目光掃視過整個房間。
他看見臥室正中的床,想起他的女孩曾經躺在上面,淚水漣漣地蜷在他懷裡,像只受了欺負的小動物。
又看見床上的枕頭,想起她的腦袋曾在無數個夜晚枕在上面,長髮散落,呼吸綿長。
地板上還有她留下的拖鞋,純棉質地,小巧柔軟,上面還印著清新的碎花圖案。衣櫃裡還有幾件她沒帶走的衣物,淺色的,像潔淨的雲和雪。
莫少商走到書桌前,修長指尖輕撫過桌面。
這裡是溫意濃備課的地方。
莫少商微合眸,想象出溫意濃在這裡認真工作的樣子:首先,她一定是將教案資料和筆記本整齊地碼在桌上,然後坐下來,拿起筆,翻開記錄冊,寫寫畫畫,一縷髮絲垂落在那片粉軟的頰邊,隨著她書寫的動作輕微搖晃……
須臾,莫少商又站起身,走向衣帽間。
推開門。
女孩的衣物大部分已經帶走,只剩下兩三件柔軟的針織衫。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布料,幻想是在撫摸她光裸細膩的面板。
最後,他走回床邊,坐下。
手掌按在床鋪上,輕撫過那些褶皺。
這裡是她睡覺的地方。
就在數日之前,他還在這裡與她廝磨纏綿,親密得合而為一。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氣息,是一種類似夏季果實的香氣,清淡微甜。
下一秒,莫少商猛地睜開眼。
對面是女孩梳妝檯的鏡子。
不偏不倚,照出坐在床沿上的男人。
那個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神色平靜,藍黑色的眼睛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崩裂,一點一滴,支離破碎。
憤怒,哀傷,還是不甘?
似乎都不是。
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危險的,幾乎要能將他整個人生生撕裂的東西。
為甚麼?
一切分明都在他的預想內,事態軌跡完全按照他的既定計劃一步步發展。
察覺到絕對的,未知的,完全不可控的危險時,任何生物的本能都是逃命。
可是,為甚麼看著她真正懷疑他,恐懼他,逃離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臟還是如此疼痛,像被人生生撕裂開?
黑暗中,莫少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指骨收攏,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她就這樣走了。
沒有告別的話語,只留下一封信,和一個見鬼的理由,寥寥數語,冰冷至極,甚至不如對待一個陌生人。
不敢質問,不敢對峙。
逃命般撇下一切,一走了之。
“……”莫少商指骨用力收攏,垂了眸,近乎痛苦地擰眉。
溫意濃,溫意濃。
這段時日,他把她捧在掌心,獻上全部的溫柔與耐心,小心翼翼呵護,傾盡所有疼愛。他對她說起童年,帶她進入他的私人藏館,讓她走進自己最隱秘的世界,就差把心剖出來給她。
可她呢?
沒良心的小騙子,滿t嘴謊話的壞小寶,趁著他在東京的時候轉身就逃……她竟真的能做到如此狠心?
竟真的能如此決絕?
他們分明永遠屬於彼此。
她分明對他承諾過,他們永遠屬於彼此。
想到這裡,莫少商藍黑色的眼睛裡翻湧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嘴角緩慢勾起一道弧。
泠泠月色從窗外灑入,照在他唇畔的淺弧上,漫開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將臉埋進她睡過的枕頭,讓將自己徹底沉溺進她的氣息。
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輕聲開口,自言自語般,近似夢囈:“Tesoro, tornerai da me……(寶貝,你會回到我身邊)”
“ Noerai. Sei mia……(你逃不掉。你是我的)”
“ Per sempre.(永遠)”
就在這時,“砰砰。”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整片空間的死寂。
莫少商毫無所覺。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靜默幾秒後,他直起身重新走回書桌前,淡淡開口:“進來。”
門被推開。
是林恪。
林恪臉上的表情帶著明顯的猶豫。他行至莫少商面前,站定,半晌未作聲。
莫少商失去了耐心,“說話。”
林恪這才清了清嗓子,低聲提醒道,“先生,今天您有個重要會議。”
莫少商:“取消。”
“……”林助理聽後,為難到極點,卻還是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是投資決策委員會的議會。上次COLRA專案的推進工作是否繼續,需要您定調。”
聞言,莫少商靜默了幾秒。
他側目,看向林恪,一言未發。
那雙藍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可林恪卻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須臾,莫少商視線收回來,徑自開門離去。
林恪見狀,暗自鬆下一口氣,連忙快步跟上。
*
莫氏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海的天際線,雲層低垂,天色陰沉。會議室內燈火通明,橢圓形的長桌旁坐著十幾個人,有投資部的高管,風控合規部的負責人,還有幾位獨立董事。
投影螢幕上播放著COLRA專案的PPT。
精美的圖表,令人心動的各項資料,一頁頁翻過。
孫大富坐在會議桌一側,臉上笑容燦爛,時不時插幾句話,回答各位董事的提問。
韓民山坐在他對面,神情嚴肅,全程鮮少發言。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會議記錄本的邊緣,看著像是有些走神。
這場會議進行了整整兩個小時。
各種問題被提出,被解答。
各種質疑被丟擲,被打消。
各種資料逐一求證、核查。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主位上的男人。
莫少商靠在椅背上,長腿優雅交疊,眼簾微垂,神情淡漠,隨意翻看著面前的文件。彷彿像只是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路邊小報。
會議室內安靜到極點,只有高層們刻意壓輕的呼吸聲。
片刻。
莫少商拿起筆。在文件的最後一頁簽下了名字。
林恪見狀,面朝眾人宣佈:“同意。”
輕描淡寫的兩個字,卻是最終的宣判。
孫大富和韓民山相視一眼,彼此神情各異,又很快將目光錯開。
會議結束後,眾人紛紛散去。
孫大富獨自一人來到樓梯間,站在窗戶前,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裊裊上升,融入昏暗的光線中。他深吸一口,又緩慢吐出,尼古丁的味道在肺腔裡擴散開,帶起一絲燃著快意的灼燒感。
緊接著,孫大富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息:
【專案已經透過投資決策委員會審批,莫少商簽了字。少爺,成了。】
片刻後,手機輕輕一震。
對面回覆過來:【辛苦】
孫大富:【義大利人給的東西經得起推敲,但莫少商的商業嗅覺極為敏銳,本來今天上會前我還捏了一把汗,怕他察覺出甚麼端倪,沒想到……】
對面:【最心愛的小夜鶯飛走了,莫少商現在必定方寸大亂,心神不寧。任何人,任他心理素質再強,只要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軀,就不可能在這種時候維持冷靜和精準的判斷力。】
孫大富:【明白了。】
孫大富:【您這招,一石二鳥,實在是高】
對面:【後面的事,孫叔多費心】
孫大富:【應該的。】
回完這一句,孫大富勾勾唇,然後將手機收回口袋。
他又吸了一口煙,一抬眸,望向窗外陰沉沉的天空。
遠處,一隻烏鴉撲扇著翅膀掠過天際,眨眼光景,消失在灰濛濛的雲層中。
*
深夜,京海某地下酒吧。
大廳內,精與香水味攪在一起,曖昧地纏繞。吧檯邊,琥珀色酒液在杯中輕晃,燈影在杯沿流轉。有人低語,有人大笑。鼓點沉沉地敲在心上,彷彿連木桌的紋路都跟著處於微醺狀態。
從一條狹窄的走廊穿行而過,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眼前的世界燈光昏暗,曖昧的紅光與紫光纏錯交織,空氣裡瀰漫著各種不算好聞的味道。
最角落的盡頭內,是一個私密包間。
真皮沙發,水晶茶几,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光線比外面更暗幾分。與外面混亂的世界不同,這裡像完全真空,舒適,整潔,高階香氛的氣味飄散在空氣裡。
喬明依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馬提尼,正慢條斯理地品。
已是初冬季節,她卻穿了一條黑色吊帶裙,大方展露出自己的好身材,面上的妝容一如既往,精緻而明豔。
不多時,包間的門被推開,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走進來。
他一言未發,也不和喬明依打招呼,只是徑自走到她對面的沙發前,彎腰落座。
“真是稀奇。”喬明依目光在男人身上掃視一圈,挑挑眉,“裴少爺居然會約我喝酒,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曖昧的光影照進裴西洲的眼底,卻掩不住其中的半分冷意。他看著喬明依,開門見山:
“聽說,喬小姐之前讓狗仔拍了一些照片?”
“……”喬明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眼神裡多出幾分警惕意味,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在這兒欲蓋彌彰地裝糊塗。”裴西洲說,“我知道,你手上有莫少商的一些料。”
見對方把話挑明到這份上,喬明依抿抿唇,自知裝傻不再有意義。
片刻,她問裴西洲:“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裴西洲語氣平靜,說話的同時,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几上,緩緩推到她面前,“我今天來,是想提醒你把照片保管好。一定要在關鍵時候,才能讓它們見光。”
喬明依盯著那張銀行卡,沒有任何動作。
她的警覺心已升至頂點。
“是莫少商讓你來的?”喬明依又問,嗓音裡透出難以掩飾的緊張。
裴西洲搖頭。
喬明依皺眉,似乎更加困惑:“那你為甚麼在意這些照片?”
裴西洲回話的語氣更加冷淡:“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喬明依琢磨了半天,想不明白。
但那張銀行卡就擺在那裡,數額想必不會小。
怎麼算都不虧本的買賣,她也懶得想了。
緊接著,喬明依身子懶洋洋往沙發靠背上一倚,取出一根女士香菸,拿打火機點燃。火光在她指間跳躍了一瞬,將她的臉龐映亮。
她抽了口煙,撣撣菸灰,語氣也隨之放鬆幾分:“裴先生專程找我出來,就是想跟我說這個?”
裴西洲不答話,只是伸手桌上的洋酒杯,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
“聽說……”他放下酒杯,忽而話鋒一轉,“喬小姐和溫意濃溫老師之間,有點過節?”
喬明依臉色微變。
她掐滅剛抽了兩口的香菸,語氣也沉了下去:“這和你沒關係吧。”
“溫老師是我的朋友。”裴西洲淡淡地說,“她現在孤身一人在法國。我來找喬小姐,主要是想調解你們之間的矛盾。”
“……”喬明依抬起頭。
裴西洲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喬明依臉色,嗓音輕幾分,“我可不希望,她在異國他鄉發生任何意外。”
喬明依眯了下眼睛。
“好了,言盡於此。喬小姐再見。”裴西洲說完便站起身,大步離去。
門開,又關上。
一時重歸寂靜。
喬明依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杯裴西洲沒喝完的酒,大腦飛快地轉起來。
溫t意濃……
法國……
意外?
短短几秒,她眼底閃過一絲報復般的狠戾,勾起了唇。
隨後,她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嘟嘟幾聲後,接通。
“喂?”聽筒那頭傳出一道年輕男人的嗓音,應了一句。
“溫意濃現在一個人在法國。”喬明依輕聲說,“之後的事,不用我教你怎麼做吧。”
“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濃濃對莫莫確實沒有任何瞭解,莫莫也確實是個非常非常複雜的人,很多謎底會隨著後文展開一一揭曉另外,小情侶之間的感情由淺入深,由身體迷戀轉向靈魂共鳴,總歸是要經歷一些風浪和考驗的多的不劇透啦
PS
正文進入收尾部分啦,預計還有一週左右正文完結,之後會有超多甜甜番外和隱藏劇情~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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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100紅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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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開了個新文案《野火吻我》,“山河”系列文,今年就會開,感興趣的寶可以提前收藏~
文案:
警校畢業前夕,22歲的舒嘉漁跨越千里,從北城來到河源。
河源,邊境線。
各方勢力盤踞,三教九流混雜。白日與黑暗的界限,在這裡模糊如雨季濃霧。
深夜,廢棄廠房。
背光處,男人身形高大,靠牆垂眸,修長指尖漫不經心把玩一根沒點的煙。
暗色光線從側面投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稜角,眉骨立體,鼻樑挺直,下頜線冷硬如刻。
即使是最放鬆的姿態,也掩飾不住那股極致的壓迫感,頹痞而又凌厲。
像一把開過刃又見慣血的刀。
四目相對,舒嘉漁被男人的視線釘在原地,呼吸都是一緊。
對方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冽無瀾,從上到下,不帶任何情緒地審視,像在核對一串編號。
片刻,男人出聲:“舒嘉漁?”
她挺直背脊:“……是。”
“你好,我是陳問周。”男人上前幾步,淡淡地說,“很高興認識你。”
舒嘉漁的心臟突突狂跳。
她聽過“陳問周”這個名字。
國安特警大隊的隊長,整個系統的定海神針,本次行動的最高總指揮,她的頂頭上級。
同時——
也是組織分配給她的丈夫。
她在邊境潛伏時期的假婚物件。
*
初見舒嘉漁,陳問周擰了下眉。
任務艱鉅,九死一生,危險係數極高,上面怎麼會派給他一個文靜漂亮的小姑娘?
初見陳問周,舒嘉漁手指攥緊衣襬。
要和這樣一個男人朝夕相處,扮演最親密的夫妻,她想想都緊張到腿軟。
後來。
邊境風雨飄搖,刀尖上行走的日夜中,
陳問周親眼看著這個柔軟的小姑娘,拆雷,識局,易容,反殺,冷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而舒嘉漁也發現,這個糙厲冷硬的男人,會在她發抖時耐著性子柔聲安撫:“別怕,有我在。”
再後來,同居數月。
舒嘉漁時常臉蛋潮紅,眼眸溼潤,腿也莫名更軟。
而陳問周也終於知道,何為愛意入骨,生生死死,欲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