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二幕 比她更在意她開不開心
......
屋子裡多久停歇下來的虞慕不清楚, 她只覺得四肢不是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一下都不想動,任由顧況遲擺弄, 塗抹妊娠油。
耳邊安安靜靜的, 沉浸感受指腹的經過。
虞慕忽然掀開眼皮。
屋子裡仍然只開著一盞床頭燈, 燈光不知是不是被調整過,亮卻不刺眼。
她看向身前低頭的男人。
他正認真地塗抹, 溫柔的光打在側臉, 能瞧見瞳孔裡的專注和仔細。
許多個日夜中,顧況遲每次塗抹都很專注, 沒有半分敷衍,反倒是虞慕這個當事人總是想草草了事。
在得過且過的日子過得太久,所以在被照顧時, 她心中總會有一層享受和拒絕在拉扯。
因著虞曖的事, 虞慕心中早就形成屏障,在她想要對自己好些的時候,愧疚感和自責騰昇, 讓她自覺遮蔽掉“迎合自己”的想法, 得過且過。似是虐待自己, 她的心裡就會舒服點。
明明這麼做後應該舒服,可她卻無比清楚,她並不高興。但她找不到源頭, 也不敢去找,便這麼囫圇地走完這麼多年。
直到遇到顧況遲。
這個人似乎比她更在意她開不開心,好不好。
被一個本身就很好的人這麼愛著,她偶爾也會情緒上頭,去想, 她憑甚麼。
忍去鼻腔酸澀,她重新閉眼又睜眼。
“老公。”
“嗯?”顧況遲抬眼看來,手上都是油,“是不是我手勁兒太大沒法睡?”
她搖頭,垂著眼瞧他:“還沒塗完嗎?”
“快了,還有大腿。”
“別塗了。”她坦言,“想你抱著我睡。”
他加快速度,唇角難壓:“好,等我一會。”
顧況遲把精油放好,洗完手回來,整個人身上都香香的。
將人攬進懷中。
虞慕枕著,不困了。
“今晚的芋泥甜品好吃,抄手也好吃。”
“明晚還去,就我們倆。”
像是刻意強調甚麼。
虞慕笑:“好呀。”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的躺著,顧況遲把床頭充滿電的iWatch戴在她的手腕。
摩擦過表側,他問:“這是最新款?”
“都戴了四五年了,大學兼職的時候買的。”
想起那段時間,是虞慕最拮据的時候,她不由得苦笑:“我的第一塊手錶是大哥送的,他承諾以後我和白如姝的手錶他都包了。高中畢業我不在不萊梅,大哥答應的手錶三年一換也如約照做,將手錶快遞到我學校。”
“但我怎麼能收,把家教四個月的錢打給他,算是我買下來的。也幸虧我這麼做,後面白如姝打電話質問我的時候,我直接就把轉賬記錄轉過去,她啞口無言。”
現在想起來也很好笑,可笑著笑著,她唇角拉直。
“白如姝......”
一切的一切都顛覆以往的模樣。
變得陌生,生活卻在繼續。
顧況遲拍拍她的肩膀,親吻她的額頭:“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她對孟筠、虞華夏的情感是矛盾的。
真切感受到他們的好,也認知了惡,兩者對沖,她竟然也能理解虞華夏當時的苦衷。
靠著他的肩膀,虞慕閉上眼睛嗅著他身上的氣息。
顧況遲輕輕地、慢慢拍著她,無聲安撫。
惆悵帶來的難過似乎真的被帶走,虞慕送出口氣,說出一個早就想說的話:“寶寶如果是男孩,就叫顧垣好不好?”
他看來。
“是因為川彥今天的話嗎?”
是因為蔣川彥今天說他是贅婿的玩笑話嗎?
本就是朋友間的調侃,他無所謂,就怕別人去想她如何。關注點都在別人身上,也就忽視了身後的虞慕。
“不是。”
當然不是。
虞慕清楚自己在做甚麼,也不是為了愛情改變自己的想法,她沒有讓自己不舒服,而是讓自己舒服。
“真的?”
“騙你做甚麼。”
“哪個yuan?”
“城垣的垣,提土旁加亙古不變的亙。”她有自己的私心,“猜猜為甚麼這個字?”
他想了想:“大概希望他將來可以成為一個有擔當的人?”
“嗯,成為一個本身就很好的人。”
還有重要的一點。
他現在不止是她多年後想聽到的一個答案。也是她和所愛之人的結晶,所以對他有期待和期許。
希望他成為好的、更好的人。
顧況遲:“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吧,想要虞圓。”她問,“你呢?”
“我也是。最好長得像你,性格也像你。”
她笑:“都像我,哪裡像你?”
顧況遲笑:“眼光好。”
虞慕明白了,捶了他一下:“我眼光不好嗎?”
顧況遲握著她的手放在胸口:“好,所以希望是我們的總和。”
“不得了,怕是以後沒有能入得了眼的,孤獨終老怎麼辦?”
“那就養她一輩子,又不是養不起。”
是這樣,但......
“還是要感受愛的。”
像她從沒想過,她會愛上誰,愛上會是這種感覺。
她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顧況遲。”
“嗯?”
“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聽到了。”他說,“我愛你。”
虞慕抬起頭:“你學我說話?”
“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她忍笑,抬手去捂他的嘴巴。
“快睡覺,晚安。”
掌心很癢,虞慕正要把手收回來,被他重新握著親了親,拉著放在心跳的位置。
“晚安。”
-
傅雪的催眠治療很成功,在所有人憂心之中,她得知真相後沒有崩潰,更是一滴淚都沒留。
她說,不值得。
傅平也說過,傅雪年輕時很有自己的主見,很獨立,管理公司的能力也在他之上。
偏偏遇到虞國興,像是被下蠱了般,工作也不要了,就要真心實意當個全職太太。
就在傅平以為傅雪封心鎖愛,就此覺醒時,他看到她抱著虞慕哭成淚人。
本來因懷孕有些多愁善感的虞慕,在聽到治療結束可以進去時眼淚便忍不住,不想等她整理好情緒進去時,一句時隔二十多年的對視,母女倆眼中不約而同泛起淚花。
傅雪伸出手,嘴唇顫抖著:“芽兒,來,媽媽抱抱。”
“......”
這個擁抱太久了,久到傅雪對虞慕六歲到二十八歲這二十二年的記憶都是空白t的。
她小心地攬著比自己還高的人,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時愣了神。
虞慕擦去眼淚,拉著她的手讓她放在自己的肚子:“媽媽,我懷孕了,寶寶現在六個多月。”
傅雪怔愣著,半晌才抬頭詢問:“你結婚了?”
似是想起甚麼,她擰眉:“我記得是虞國興讓你去聯姻的?那小子呢?他怎麼不來?!”
傅平記得顧況遲剛才還在,也看來。
傅雪見虞慕為難以為男方壓根沒來,腦補一場大型虞家倒臺、顧家著手離婚事宜,不管不顧懷孕的妻子......
“我就知道虞國興不會安好心,甚麼京圈權貴,都是狗——”
“媽媽。”虞慕握著她的手,咳了聲,“他去衛生間吐了。”
傅雪不解:“他吐甚麼?”
傅平卻看向窗外,憋笑。
虞慕坐下來,給母親科普擬娩綜合徵。
傅雪:“從沒聽說過,男人還會孕吐?這麼說孕期你都沒有反應?”
“他有過後我就沒有了,除了胃口好,嗜睡,我沒有其他不舒服的。”
“那虞家出事,他有沒有暗示你甚麼的?”
“沒有。”
傅平對此可以作證:“非但沒有,他還委託專業機構,將名下所有財產和股份一併轉讓到了虞慕名下,你女兒現在是顧家最大掌權人。”
對上傅雪眼底擔憂,他肯定:“放心,找律師看過,沒有陷阱,虞慕是完全的受益人。”
見狀,傅雪才稍稍放了心。
但轉而想囑咐虞慕甚麼,對上面前臉頰有些薄肉的女兒,她到底把潑冷水的話嚥了回去。
不能因為她看錯了人,就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當晚,顧況遲接到家裡電話,被告知有長輩離世,需要他這位掌權人在場。
是虞慕送他去的機場。
在送機口,顧況遲緊緊抱住懷裡的人:“CC在黑色行李箱的夾層裡,維生素和鈣片在藍色箱子裡用一個白色包裝著,妊娠油也在裡面,睡前記得塗。晚上早點睡,別熬夜,營養師——”
“我知道啦。”機場已經播報登機資訊,虞慕輕拍打斷他,“放心吧,我能把自己照顧好,你放心回去,別擔心我。”
顧況遲站在那兒,目光落在她身上。
知道他不捨,她也同樣。
重新抱了抱他,正要撤身,被環上來的雙臂重新按在懷中。
顧況遲低下頭埋在她的頸間,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氣息,重重嘆了口氣:“不萊梅和北城之間實在太遠了。”
這樣一句話,從一個常年穿梭各國,長途飛行早已是家常便飯的人口中說出來,足夠。
虞慕收緊圈在他腰間的手臂,甚麼也沒說。
-
柏林的午夜終於到來,周圍靜悄悄的。
躺在床上應該熟睡的人睡意全無,虞慕睜眼盯著身側熟睡的母親,不敢閉眼。
睡在她身旁的傅雪似是有所感應,睜開眼睛看過來,四目相對,兩個人明顯都愣住。
“怎麼還不睡?”
傅雪其實也睡不著,問完便有了答案。
“媽媽。”
虞慕喊完不知道該說甚麼,就在她想要說些甚麼的時候,只聽布料摩擦聲起,面前的人過來抱住她。
傅雪身上那股清冽的玉蘭花香,頃刻間佔據了虞慕的鼻息。
她落在她身後手的力道是那麼溫柔,一如許多許多年前的、以為再平平無常的一個夜晚。
她也是這般,將不愛學琴逃課被發現的虞慕抱在懷中,安慰她不學就不學。
柔和卻有力量的掌心一下下落下,傅雪的嗓音在黑夜中帶著一種莫名心安。
“寶寶,媽媽對不起你。”
湧上的酸楚被虞慕壓下,她額頭抵在母親的懷裡,半晌才出聲道:“沒有......”
“別逞強。”傅雪掌心輕撫過臉頰,不敢想她那時候一個人在不萊梅的第一個晚上是怎麼度過的。
眼角的淚無聲滑落,她的話更像保證:“以後媽媽都在,你不用再逞強了。”
“睡吧,睡醒了媽媽也在,別怕。”
“......”
這一晚,虞慕夢到了小時候愉快的一段時光。
夢的最後,她愛的人站在對面朝她張開雙臂。
......
顧況遲離開柏林的這兩天,一直和虞慕保持線上聯絡,直到兩國時差,他再忙也會擠出時間,不讓她熬夜。
身處柏林的虞慕和他想的一樣,所以每每手機振動她都第一時間去看,次數多了,引起傅雪的注意。
不用想都知道對面是誰。
對於這個娶了自己女兒的陌生人,傅雪對他的印象只有碎片裡的零碎記憶。
還有每天晚上準時打過來影片裡,傳出的溫和男聲。
在傅雪面前,她見到的虞慕是鮮活的,時而的頑皮讓她開懷大笑,似乎她們母女之間從沒隔著那二十二年的空白。
如果說這兩天是獨屬於她們母女倆失而復得的時光,那麼每晚這半個小時的視訊通話,便是打斷她們獨處的絆腳石。
偏偏在這絆腳石中,傅雪瞧見不同於在自己面前、虞慕的另一面。
羞澀。
臉紅。
愛慕。
......
屬於她全部的少女心事,在這個本應該參與女兒青春期的母親身上無比陌生。
在她還不及消化失而復得的喜悅時,便有一個人將全部屬於她的女兒搶走一半。
所以在對上虞慕笑容晏晏神情訴說顧況遲今早航班落地柏林時,傅雪笑不出來,也因此一整晚都沒怎麼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