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幕 鐵鏽味瞬間在口腔中蔓延開……
夜晚的風冷得猶如刀片, 割碎了頭頂落下的暖光,碎片落向站在夜風中的兩個人。
他們面對面,近在咫尺。
顧況遲卻聽不懂, 也不想聽懂。
“你不再解釋解釋?還是到了連一句解釋都懶得給我的地步, 就要把我給打發了?虞慕, 我們的合作時間你有算過嗎,你在耍我?”
他語氣越平靜, 虞慕越能清晰感知到他眼底壓著的訝異與慍怒。
她也知道, 自己不該只輕飄飄丟出一句話。可此刻心亂如麻,唯一能想到、也最乾脆的辦法, 只有離婚。
至於原因,她能怎麼說?
說她不想把他牽扯到家裡這堆算計和破事裡,離婚是為了保護他?
這麼冠冕堂皇, 她聽了都想吐。
“我——”
顧況遲打斷她:“這是你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她抿唇, 說不出“是”這個字。
他卻懂了。
他本就不願逼她做不願做的事,這次也一樣。
猜到虞家出了事,或許是讓她難過到不知該如何解決的事, 才會讓她先把他這個外人推出來。
總之, 不是深思熟慮後的打算就好。
“我給你時間考慮, 如果決定不變,我們再坐t下說細節。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你說。”
“一旦離婚, 我們之間再無任何瓜葛。無論將來你陷入怎樣的困境,都別來找我。我不會和連觀察期都沒熬過的合作方,再有第二次合作。”
耳邊風聲不止,風中溼寒早就冰的人麻木,卻不敵顧況遲這句決絕的寒涼。
她深呼口氣, 整個鼻腔都是冷的。點頭:“我明白。”
“那現在回家。”
不是疑問句,沒有詢問她的意見,顧況遲要到車鑰匙徑直拉開主駕車門。
在後視鏡瞥見從車屁股後冒出來的人影,他下意識鬆了口氣,才去後調車座,拉安全帶。
卡扣咬合發出的異響正好被副駕車門拉開的聲音覆蓋。
虞慕上車。
“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沒。”
“安全帶。”他提醒。
她恍然,“哦。”
顧況遲從遲鈍的人身上收回視線。
他專心開車,將人送到公寓後解開車鎖,“你甚麼時候錄節目?”
虞慕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道:“後天。”
“這兩天你安心住著,我今晚飛洛杉磯,年後回來。阿姨每天來公寓打掃、做飯,你走記得和她說一聲,有事聯絡齊奐。”
“不能聯絡你嗎?”
顧況遲明顯一頓,漆黑的眸子沒有情緒:“你想,就可以。”
她想就可以。
真的可以嗎?
唇角浮上自嘲的笑,她沒再說話,開門下車。
主駕的人也下車。
見她看來,他說:“收拾衣服。”
“嗯。”
虞慕先提步,顧況遲跟在她身後。
一路無言,彼此間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默,像是滬市糟糕的天氣只籠罩在他們兩個人的頭頂。
低沉的氣壓持續到進門。
虞慕的手機來電顯示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她走到一邊去接,沒管身後的顧況遲。
工作人員將指令碼細節發給她確認,在確保時間同步的情況下,對方轉達這一期同錄製明星的雷點和習慣,並將電子文件一併發到她郵箱。
虞慕點開看到滿滿當當六十多頁的雷點眉心微蹙。
這節目本是為了討傅雪歡心她才去面試的,不想運氣好,竟在上千名設計師中被選中,得到參與節目錄制的名額。她滿心歡喜地等待著,期盼著,期待節目播出的時候,母親能看到自己。
奈何命運像是故意和她作對。
虞慕覺得她就像個小丑。
十幾年前像個礙眼的垃圾一樣被丟掉,偏偏,在長達二十二年的光陰裡,她被矇在鼓裡,每天都在幻想父親母親可以將她接回家。
直到美夢真的降臨,她欣喜的同時,更加學乖,生怕偏離了虞曖溫柔乖巧的脾性一點,就被父母發現,她還和小時候一樣不聽話,再被丟掉。
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在錄製的前兩天,命運揭開那層自欺欺人的幕布,讓她得知自己從沒被父母在意過,讓她如此清晰的知道自己有多麼可笑......
可笑到,她再也不甘心、不情願地扮演虞曖。
可是怎麼辦呢。
錄製合同已經簽了,違約金天價。
長嘆了口氣,虞慕從樓梯口拐向廚房,餘光瞥見水墨玻璃後的人影她嚇了一跳,轉頭對上一臉茫然的顧況遲,驚道:“你怎麼還沒走?”
脫口而出的話落在一直等候的人耳中成了另一層意思,不管是被戲耍的煩悶還是從始至終被排斥在外的、太過禮貌,都讓顧況遲感到不爽。
可那到底是他的情緒。
舌尖抵過口腔,他說:“這就走了。”
說著,拎起沙發的包,頭也沒回,大步往前。
“我送你。”虞慕跟上。
前面的人沒回頭也沒拒絕,只是放慢了腳步。
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虞慕瞥見櫃子旁的白色機器人,問他:“這是甚麼?”
顧況遲:“謝頌白送的多功能感觸陪伴機器人。今天在雜物間滴滴,阿姨看沒電就拿上來充電。”
她覺得新奇,“怎麼開啟?”
“拍拍它的頭。”
虞慕照做。
果然,機器人的螢幕亮起來,眾多馬賽克方框有條理地組合成一雙眼睛,一眨一眨地,甚至生動地轉頭,左右張望。
機器人:“你好,歡迎喚醒我,先給我起個名字吧。”
虞慕看向顧況遲,後者示意她來取,於是她不假思索道:“DD怎麼樣?”
顧況遲一頓,想到CC。
機器人:“是這兩個字嗎?”
螢幕上出現“弟弟”。
虞慕:“是ABCD的D。”
DD:“好的,我很喜歡我的名字。你有需要可以叫‘DD’,也可以拍拍我。虞慕小姐,雖然離你和顧況遲先生的婚禮過去......天,但還是恭喜你解鎖人生新角色,往後,有人與你共黃昏,有人與你粥可溫,祝餘生,一切盡意,百事從歡。”
螢幕上放起盛大煙花,甚至還有他們拍婚紗照時的百合花。
不過邊緣的麥穗是何寓意她沒懂。
驚喜從眼底閃過,虞慕抬眼發現顧況遲也在看她。被打斷的尷尬氛圍再次踴躍,她收了笑意。
想起來,“你吃晚飯了嗎?”
“飛機上吃。”
“幾點的航班?”
“十一點。”
“好。”
話題落幕,再次沉默。
虞慕:“一路平安。”
“嗯。”
四目相對,似是有很多話未說,卻未有一個人開口。
顧況遲開門的動作有意識地放慢,終於在左腳邁出去前,聽虞慕的聲音響起。
“顧況遲。”
他幾乎是馬上把左腳收回,站在原地。
他知道她這是準備說了。
“怎麼了?”
“那個......”
其實虞慕也沒想好叫他要說甚麼,只是望著他的後背,會想起晚上那個擁抱。
很溫暖,讓她貪戀。
所以,她這麼直噹噹地喊了。
喊完也是一愣,不敢和他對視,生怕被發現自己心底那點齟齬。
虞慕咳了聲,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往常沒甚麼不同,實則背在身後的手已經絞到關節和皮肉都在發白。
她深吸口氣,注視著那雙神情的眸子,腦一熱,道:“顧況遲,再抱一下吧。”
顧況遲挑眉:“這是在做甚麼,不是準備跟我離婚?”
“準備離婚,還沒有離婚。”她找不到藉口,於是搬出昨天的話,“是你說我們是想牽手就牽手的關係。”
“只是這個?”
她愣住。
一抹苦澀攀上唇角,他笑不出來。
“虞慕,你把我當甚麼?”
垂在身側的指尖無意識攥緊,掌心早就被月牙掐出紅痕,甚至破皮,虞慕卻絲毫不在意,她只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眼眶微微發燙,卻倔強地不肯移開視線。
她也想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把他當成甚麼?
適才他要出門的那刻,她腦中清晰地冒出一個念頭。
她不想他走。
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這個偌大的房子裡。
她想,如果顧況遲對她有一些別的感覺。或者說,他未曾那麼多情,他們只是單純的聯姻物件,會不會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產生可以繼續發展下去的情愫?讓她可以自私些,貪心點,大膽地朝他邁出一步。她會嘗試著討好、迎合,拉攏一個人堅定地站在自己這邊,選擇她。這樣,她就能快速擺脫今晚的可憐蟲人設,能短暫忘記自己是從未被選擇的多餘選項。
可這個人是顧況遲,便註定她的幻想不復存在。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輕得像嘆息的話:“我們不是一直這樣,你有甚麼好......”
“好甚麼?有甚麼好生氣是麼。”顧況遲氣笑了,手裡的包被他丟到地上,朝著她一步步靠近,“你一定在想,怎麼一個身邊被很多女人環繞的男人,會拒絕你的擁抱?明明是我佔便宜的事,為甚麼我在生氣?”
“我也在想,我到底在氣甚麼。”
他似是呢喃,唇角噙著似嘲非嘲的笑,一雙眼睛緊緊鎖住她。
滿是憤怒的眼眸被佔有和慾望填滿,映在那張雋冷的臉上,仍然好看。
不等她解釋,虞慕見他張開雙臂,一副好脾氣的模樣,說道:“好啊,不是要抱嗎,給你抱。”
她半信半疑,不等她想明白是甚麼讓他改變態度,虞慕便被巨大的力道拽得往前,身形不穩,粉色毛絨拖鞋踩在薄底皮鞋,胸口撞上堅硬的胸膛。
疼得她還來不及蹙眉,眼前影子一壓。
她的雙頰被寬大的手掌扼制住,下意識張開的唇也被顧況遲粗魯地堵住。
他幾乎發狠般,張口咬住。
鐵鏽味瞬間在t口腔中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