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眼神 熟悉又陌生。
是日陰, 天空中又飄起細雨,有小風,透過窗縫吹進屋裡, 冷乎乎的。
劉宜寧去陽臺收衣服, 抱著衣服關上陽臺門時, 隨口抱怨了一句:“這雨怎麼又下起來了。”
還在被窩裡窩著的項暖晴聽見聲音, 從閉緊的床簾裡探出頭來:“我說今天醒的時候怎麼這麼冷呢, 又下雨了啊。”
劉宜寧“嗯”一聲,重新爬回床上:“我剛把窗戶關緊了。唉, 不能出去玩,我繼續刷劇好了。”
項暖晴點頭:“那我也再睡會兒。”
她們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宿舍裡卻始終沒有第三個人的聲音。劉宜寧的對鋪就是蔣樂桃,她挑起床簾,探身朝蔣樂桃床鋪上看了一眼,發現裡面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已經不知道去哪了。
神色一愣, 劉宜寧轉而猜到甚麼,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一聲。
項暖晴轉頭,問她在笑甚麼。
劉宜寧努努下巴示意,無奈道:“咱們215宿舍的蔣卷王又沒在,估計又去圖書館學習了。”
“啊?樂桃也太拼了吧!”
與此同時,幾百米外的學校圖書館裡,蔣樂桃同樣收到了對面人一句震驚地感嘆:“蔣樂桃同學, 你也太拼了吧?”
張銳真的沒想到自己今天會在圖書館裡碰到蔣樂桃。
臨近畢業,他這兩天一直在整理宿舍的零碎東西,也是這一整理,才突然發現他有幾本從學校圖書館裡借出來好久的書還沒還回去。
學校圖書館的借書還書有時間限制, 超出最後期限會每天累積罰款。而罰款不交也是不行的,學校規定學生們畢業前必須還清所有超期書、繳清罰款,否則就會影響畢業手續、拿不到畢業證。
張銳沒敢耽擱,原本想著昨天就來送,但臨時有點事情耽擱了,只能第二天冒著雨來還書。
今天的雨下的不大,毛松針一樣的雨滴滴在人身上,剛落下就滲透進衣物裡,只留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圓圈。
張銳是特地挑了臨近中午的時間來的,他想著等還完書可以直接去食堂吃午飯,也就是在圖書館管理員那裡走還書手續的時候,張銳看見蔣樂桃揹著書包從裡面走了出來。
兩個人猝不及防地碰上面,彼此都愣了愣。
張銳一開始以為蔣樂桃也是來還書的,便說了句“好巧”,但和她聊了兩句之後,他才驚訝的得知,蔣樂桃不是來還書的,而是一早就來了圖書館二樓的自習室學習。
剛才她看到時間不早了,這才收了書走出來。
所以張銳一時沒控制住,發出了那句感嘆。而幾乎是剛感嘆完,他就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了——現在大四生還在堅持學習的有不少人,有的是準備考公,有的是準備考研,實在不用過分誇張。
意識到這一點,他感嘆到一半就連忙閉上了嘴。
而在張銳對面,蔣樂桃也很是震驚。
從大四下學期開始,他們就不需要再上專業課,所以蔣樂桃已經很少見到張銳了。她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在圖書館這裡突然碰上他。
腦殼一時間有些短路,蔣樂桃唇瓣乾巴巴地動了動,等終於把他的問題在腦海裡過了一圈,這才小心地開口:“不是有句諺語叫“活到老t,學到老”嗎?老了都不能停止學習呢,我現在當然就更不敢停了。”
說到最後,尾音不易覺察的微微上翹,是想玩笑又不好意思太明顯的樣子。
張銳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頓時笑出了聲:“看不出來嘛,你還挺幽默。”
蔣樂桃垂下眼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面上笑著,一些微表情動作裡卻難掩尷尬。
不僅是因為突然遇見張銳尷尬,更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曾在大二那年,追過蔣樂桃好一段時間。
張銳這個人很好,長得帥還沒脾氣,溫和又平易近人,簡直是溫柔的典型。當初他給蔣樂桃又送奶茶又送花,卻又不強求她給一個答案,讓蔣樂桃很是感動過。
但最後,她還是拒絕了張銳,並將他送給自己的那些東西統一折現還給了他。
說來好笑,在謝栩年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蔣樂桃都曾一直默默催眠自己——性格太強勢的人和她不合適,以後,她要找一個溫柔老實的戀人。
她是這樣告誡自己的,但當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在蔣樂桃面前時,她的第一反應卻還是拒絕。
不是說因為謝栩年才拒絕,只是因為蔣樂桃在和張銳嘗試接觸的過程中,實在沒有心動的感覺。
張銳追求失敗,失落了一段時間,但他很體面,禮貌地退回到了朋友的界限,沒讓蔣樂桃有任何負擔壓力。
但發生過的事情到底是不能當沒發生過,所以蔣樂桃之後每次見到張銳,都會忍不住有些內疚和不自然。
張銳要比蔣樂桃坦蕩得多,難得遇見,他乾脆在還完書後,和蔣樂桃多聊了幾句。
“過幾天要答辯了,你準備的怎麼樣?”
“差不多了。”
她老實回答。
聽蔣樂桃這樣說,張銳笑起來:“你要是說差不多,那絕對就是非常好了。”
不是他刻意追捧,而是同班這麼多年,張銳對蔣樂桃真的瞭解很多。每學期績點成績都在專業前三,上專業課時,她也是老師們最愛誇讚點名的物件。
踏實優秀這幾個字,幾乎刻在了蔣樂桃的頭頂,漢文專業裡沒人不知道她。
張銳的這句話無疑是又在暗戳戳的誇捧蔣樂桃,她一愣,趕忙用力擺手:“沒有沒有……”
自己的答辯ppt才剛做好一個大綱,具體的內容都還沒有填充完全,真的不是張銳想象中的樣子。
張銳將蔣樂桃有些著急的動作盡收眼底,他抬手扶了扶鏡框,笑著點頭:“好吧,我還以為你已經做好了。”
蔣樂桃再次搖頭。
真的沒有。
在兩個人說話的功夫裡,時間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上午放學的點,鈴聲響起,還需要上課的大學生們終於下課,絡繹不絕地從教學樓裡出來,往食堂方向走。
張銳遙遙朝路上的人群裡看過去一眼,扭頭朝蔣樂桃躍躍欲試地發出了邀請:“一起去吃個飯?”
蔣樂桃一頓,眉眼間有些猶豫。
張銳在原地耐心地等著她,在蔣樂桃即將準備要開口的一瞬間,突然,她放在衣服口袋裡的手機嗡嗡嗡響了起來。
手機響得過於突然,蔣樂桃完全沒有準備,被嚇了一大跳。
螢幕上頻繁閃著光,通話頁面上顯示的極速躍動的三個字像是甚麼催命的符文一樣,跳得人心裡發顫。
蔣樂桃看清那個人名,顧不得許多,抬手朝張銳示意一下,轉身就朝著一個角落裡走去。
“怎麼了?”
電話接通,她的聲音不自覺放輕。
“在哪兒呢?”
話筒裡傳出的男聲低冷散漫。
周邊難掩吵嚷雜音,像是正走在甚麼熱鬧的街道上。
“我在圖書館。”她答完,皺了皺眉,“你那裡怎麼這麼吵?”
謝栩年沒立刻回答,隔了幾秒才開口。
“你猜。”
聲調很平,語氣也有些怪。
像是不高興,又像是在壓抑著甚麼激動難耐的情緒。總之,給人一種心裡發毛的感覺。
但謝栩年又慣常這樣。有話不好好說,就愛讓別人去猜測、去揣摩,情緒好情緒不好都會有這樣的時候。
蔣樂桃不知道現在的謝栩年屬於哪一種。出於謹慎,她沒接他的茬:“你不說就算了。”
那邊安靜一會兒,陡地傳出一聲低笑。
那笑聲更怪,饒有玩味又意味深長的。
蔣樂桃聽得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你到底打電話幹嘛啊?”
“不幹嘛。”他低懶出聲,語調輕又涼,“就想問問你中午去不去吃飯。”
那幹嘛不好好的直接問?
蔣樂桃心下懷疑,但沒說出來。
“當然去。”她說,“誰中午不吃飯啊。”
謝栩年低哼,緊接著又問:“自己還是和別人?”
他似只順帶著隨口一問,蔣樂桃沒多心:“自己。”
這個她沒有騙謝栩年,張銳剛剛的邀請,她剛剛就想要找藉口拒絕的。
一來不適合,二來也尷尬。
“行。”
這次謝栩年得了答案,似是滿意了,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怪。
“那你快去,等會兒人多了。”
你又不在學校裡,還能知道人多不多?
蔣樂桃感覺今天的謝栩年莫名其妙的。
大白天突然給自己打來一個電話,就為了問她中午吃不吃飯的事情嗎?感覺不太可能……
想著謝栩年應該是還有其他的事情,蔣樂桃一直都在等著他開口,但他卻在說完那句囑咐蔣樂桃快去吃飯的話後,就利索地掛了電話,動作快得讓她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是幹嘛啊?
蔣樂桃看著已經黑下去的手機螢幕愣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能將原因歸結於是謝栩年又在發神經了。
想著張銳還在後面等著她的回答,蔣樂桃收起手機,沒再耽擱轉身快步走了回去。
“班長,不好意思。”蔣樂桃神情尷尬但語氣卻堅定,“我已經有約了,是我一個校外的朋友。他不喜歡和陌生人一起吃飯,所以我們就不和你一起了。下次,我們再約吧。”
張銳一直在等著她,聞言微怔。
下次再約?但真的有下次嗎?
只能說看起來越溫柔的姑娘,拒絕起人來就越乾脆。張銳清楚蔣樂桃嘴上的朋友應該只是隨便找了一個藉口,因為她的拒絕微微失落了一秒。
但又很快調整好情緒:“行,那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
話說完,張銳先行離開。
圖書館在學校的偏西位置,旁邊就是幾棟教學樓,因為已經下課有一會兒,路上的學生已經完全不像剛才那樣多,只剩零零星星的幾個。
張銳心情低落,所以全程低著頭向前走,突然,他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
說撞上有點不準確,因為張銳自己也不確定,是他撞的對方,還是對方撞的自己。
肩膀處傳來一陣明顯的疼痛感,他下意識捂住胳膊,又本能說了聲“抱歉”,抬眼去看時,猛地對上一雙極黑極冷的眼睛。
那眼神陌生又熟悉,猶如含著利劍冰槍,扎的人刺骨微凜。
一瞬間,張銳愣怔住。
他總感覺,曾幾何時自己體驗過一次這樣的眼神。
但是,是甚麼時候呢?
他想不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晚了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