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實現 這一頁寫的夢想,好像都實現了
顧承銳鬆開手, 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從深黑變成灰藍,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悠長的走廊燈光白晃晃, 好像電影最後結局的一個慢鏡頭,只有他蹣跚的電影一步步穿過走廊走到電梯口, 按下電梯下行按鈕, 電梯上方螢幕的數字發出微弱的紅光,無論是燈光還是那紅光都亮得人眼睛發疼。
顧承銳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牆上, 消失在狹窄的空間,他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金屬壁冰涼, 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面板,徹骨的寒冷中, 好像漫長的一千年就這樣過去了。
電梯門再次開啟。一樓大廳燈光明亮,彷彿是一整個白晝, 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倒影。一個老人,背脊微駝, 眼窩深陷。他幾乎認不出自己。
夜風迎面撲來, 帶著涼意,吹得他的頭髮在臉上亂飛, 衣角在也身後被風吹得翻卷。遠處的城市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好像璀璨遙遠的星河都倒扣過來,可應該屬於他的那盞燈卻觸不可及甚至早已熄滅, 但也怨不得任何人, 是他自己親手掐滅的。
顧承銳拿出手機按下三個號碼,深吸一口氣,按下撥出鍵。
“喂, 我要自首,殺人未遂。我在市立醫院門口,等你們過來。”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天邊那一抹即將破曉的灰白,天快亮了。
一個月後。
法庭莊嚴肅穆,巨大的金色國徽掛在正中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旁聽席上坐滿了人,董事、高管、律師,還有幾名身著制服的警務人員。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凝重的寂靜,所有人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兩名警察押著顧承銳走進來。
他穿著橙色的囚服,手上戴著手銬,鐵鏈在行走時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頭髮被剃短了,露出青色的頭皮,一個月的時間,他像是老了二十年不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頰消瘦得像刀削過一樣,背脊微微佝僂,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威風。
他的眼睛掃過旁聽席,在某一處停了一下,顧寶琦端端正正坐在那裡。顧承銳只想,她精神好了些,然後就移開目光低下了頭。他被帶到指定的位置坐下,手銬與金屬椅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但寶琦沒有再多給他一個眼神。
檢方出示了一份又一份證據。醫院的監控錄影顯示顧承銳多次在非探視時間進入ICU,每次進去都帶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出來時包就癟了。還有醫生承認收受賄賂的證詞,配合調換藥物、銀行的轉賬記錄,顯示顧承銳向多名醫護人員支付“封口費”,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備註欄寫著“諮詢費”“顧問費”“勞務費”。
顧寶琦的證詞是最關鍵的一環。
顧寶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整個法庭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臉色有些蒼白地最後看了父親一眼。顧承銳也正看著她,眼神愧疚,還有一種瀕死的絕望。
顧寶琦深吸一口氣,轉過頭面向法官和陪審團。她的手指在證人席的欄杆上攥緊,眼神卻是堅定的。
“我作證,”她的聲音顫抖卻清晰,像一根繃緊的弦,“我的父親顧承銳,在和王文苑的通話中承認他調換了我大伯顧承淵的心臟病藥物,意圖……意圖謀殺。”
話音落下,法庭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顧承銳閉上眼睛,像是終於接受了最後的審判。他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座終於倒塌的山。
但這還不是全部。
檢方繼續出示證據。一份二十年前的交通事故調查報告的影印件,紙張已經發黃,邊角捲曲,字跡有些模糊,但內容依然清晰可辨。幾名頭髮花白的早已退休的老員工的證詞,聲音蒼老,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還有一份技術鑑定報告,紙張嶄新墨跡未乾,結論明確。
“當年顧明和顧陽兄弟車禍前,車輛的剎車系統曾被人為破壞,剎車油管被利器割開,制動液在行駛中緩慢洩漏,直到完全失效。”
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
檢方宣佈將以“故意殺人罪(未遂)”和“故意殺人罪(已遂)”兩項罪名起訴顧承銳,庭審持續了整整一天。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中間只休息了半小時。旁聽席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但顧寶琦一直坐在那裡沒有離開。
當法官最終敲下法槌宣佈顧承銳罪名成立,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顧承銳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椅子上。他的頭低著,下巴幾乎碰到胸口,手銬在椅子扶手上滑了一下,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顧承銳被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架胳膊帶走,幾乎是被拖著腳走的,每一步都沉的像在泥沼裡跋涉。在經過寶琦身邊時,他用全部的力氣阻止了兩個警察對他的拖行,他看著女兒,嘴唇孱弱地蠕動,似乎想說甚麼。渾濁的眼淚在他的眼眶裡打轉。最後顧承銳只是輕輕地、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他被押出了法庭,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的目光。
顧寶琦站在原地,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沒有抬手擦眼淚,任憑它們肆意在臉頰畫出溝壑縱橫的痕跡。陽光落在她的淚珠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轉過頭看到顧昭。顧昭並未多言,只是沉默地對她點了點頭,顧寶琦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這樁案情塵埃落定,王文苑也以從犯的身份被判刑,但那天開庭顧家的人沒有再出席了。
又過了一段日子。
顧承淵的身體奇蹟般地開始好轉。醫生說是新換的藥物起了作用,加上護理得當,病人的意志力也很強,“雖然還很虛弱需要長時間復健,但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他能夠坐起來,能夠簡單交流,會點頭和搖頭,說“嗯”“好”“知道了”,偶爾還能笑一下,雖然笑容淡淡的,但足以讓守在床邊的蘇婉淚流滿面。
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顧昭和林星眠去醫院看他。
冬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柵。病房裡很安靜,白噪音般清晰聽到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空氣裡有藥液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床頭一束蘇婉新換的百合的清甜。
顧承淵靠坐在病床上,背後墊著兩個枕頭。身上還接著一些監測儀器,電線從病號服領口伸出來連線著床頭的機器。但他的氣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臉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窩也沒有那麼憔悴了。他看到顧昭和林星眠進來,臉上露出一個虛弱卻慈祥的笑容。
“爸,我們來看看您。”顧昭走到床邊,屋內四個人寒暄片刻過後,他將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放在了父親的手邊。
厚重的文件夾裡面裝著幾十頁文件,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顧承淵拿起文件夾,開啟看到裡面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還有一份任命書。股權轉讓協議上寫著,顧承銳名下所有股份依法轉回顧氏集團,由董事會代為管理。任命書上寫著,顧昭將出任MZ集團首席執行官,全面負責集團日常運營和管理。
“我已經和董事會談過了,”顧昭的聲音平靜,“大家都同意,由您繼續擔任董事長,但具體事務由我代管。等您身體完全康復,再做打算。”
顧承淵一頁一頁翻看著文件,手指微微顫抖,紙頁在指尖沙沙作響。他抬起頭看著兒子,眼神欣慰,看到顧昭終於長大了,能夠獨當一面了。但同樣夾雜在神情中的還有愧疚,這些年他從來沒有好好盡過一個父親的責任。
除了這些,最後翻湧上心頭的是如釋重負的解脫和輕鬆,那些重擔終於可以放下了,壓了他一輩子的責任,只希望到了沒有兄弟手足的顧昭這裡,不會給他帶來這麼多痛苦。
“顧昭,”顧承淵的聲音還很虛弱,每一個字都需要很用力才能說得清楚,“你做得很好,比我好。”
他拿起筆在任命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又握住顧昭的手,將那支筆放在他掌心。顧承淵的手很涼又很瘦,骨節像冬天的枯枝那樣突出,但眼神溫暖如陽光。
“從今天起,整個顧家就交給你了。”
顧昭看著掌心那支筆,還有父親那雙蒼老的手,病床上從前高大如山的男人如今瘦弱得像一片紙。顧昭的喉嚨滾動,他點了點頭,只簡單又鄭重地說了一個字:“好。”
傍晚,冬日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
雲朵被鑲上金邊,彷彿華麗的油畫般用著名貴的顏料,從天空一直流淌到地平線。城市的輪廓在夕陽中變成黑色的剪影,高樓和塔吊都沉默地矗立著,城市一如往常,世界也一如往常。
劫後餘生的,同舟共濟的只是他們。
從醫院出來,顧昭握著方向盤,林星眠坐在副駕駛。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光禿禿的梧桐樹枝丫從車窗外掠過,他們的手緊緊牽在一起。
兩個人回到家,一起疲憊地躺在沙發上,沙發軟的陷進去就不想起來。林星眠靠在顧昭寬闊穩重的肩膀,顧昭伸出手環抱住他,客廳歲月靜好,窗外遠處隱約的嘈雜。
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溫馨又曖昧。
顧昭突然起身彎下腰,在茶几底下找了找,翻出了一個有些陳舊的帶著鎖釦的筆記本。
封面是淡粉色的,貼滿了漂亮的貼紙,星星、花朵、小熊。邊角微微磨損,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紙板。
林星眠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她的日記本,高中時記錄了她所有少女心事、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她以為丟了,後來才知道原來在顧昭那裡。
她臉頰羞紅,伸手去夠又縮回來:“怎麼拿出來這個了?”聲音弱弱的,帶著一種被窺見秘密的羞赧。
顧昭抱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來他拿起那個日記本,手指輕輕拂過封面上已經有些褪色的貼紙,“突然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顧昭翻開日記本,找到其中一頁遞到她面前,“你看,這一頁寫的夢想,好像都實現了。”
林星眠接過日記本看著那一頁,紙張泛黃,脆弱的邊角微微卷曲,但能看出被不管哪一任主人都保護得很好。稚嫩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一筆一劃都很用力,有些字被反覆描過,墨跡洇開,似乎能看到很多年前的小姑娘下筆時倔強又執拗的模樣。
夢想一:我要成為很厲害很厲害的設計師,有自己的工作室。我可以一步步實現,先在小作坊給人打工,攢到前就可以開店,沒有實體店也可以開網點!最後我想要一個真正的,屬於我自己的工作室。
夢想二,我要和顧昭在一起。我先弄個要能夠成為和他一樣厲害,一樣強大的人。我想要能有足夠的力量和勇氣跟他並肩站在一起,不再做只能再主席臺仰望他的人,我願意和他面對所有事。
夢想三,我要打敗所有壞人,我要有非常堅定、非常堅定的意志。有不怕任何困難的決心,不管遇到任何困難都能克服和戰勝,做勇往直前的戰鬥到最後的那一個!我想要足夠強大,這樣我才可以保護我在乎的人。
夢想四,如果我真的可以、真的能夠嫁給顧昭……我想要在婚禮的那一天,穿著我自己設計的婚紗。
林星眠一條一條看下去,眼睛漸漸溼潤,密長的睫毛沾上淚珠快要淹沒眼睛,那些字跡像一扇門,推開它就能看到十六歲生活貧瘠單調卻懷揣著無限美好幻想的自己。坐在教室角落裡偷偷寫日記的林星眠。不敢看顧昭的眼睛卻在本子上寫滿了他名字的林星眠。為了實現夢想一直都沒有放棄的林星眠。
如今工作室已經步入正軌,在業內有了口碑和知名度,她有了自己的團隊和自己的風格,可以設計自己喜歡的衣服。
她和顧昭也早已是能夠並肩面對風雨的伴侶。她沒有躲在他身後扮演被保護的角色,而是他們並肩站在一起,解決了人生一個個困難。
那些曾經傷害他們的人也都得到了應有的結局。
還有最後一條……林星眠低頭看著那行字,“如果我真的可以、真的能夠嫁給顧昭……我想要在婚禮的那一天,穿著我自己設計的婚紗。”筆跡比其他幾條都重,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婚紗,蓬蓬的裙襬,長長的頭紗,還有一個形象可愛的Q版新郎。
顧昭看著那個卡通版的自己,也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裡面是一對婚戒。男款簡潔大氣,鉑金的指環,內側刻著一行小字,是他們的名字縮寫和一行小字,“True love never dies”,女款精緻典雅,主鑽周圍鑲嵌著一圈細碎的白鑽,同樣內刻著名字和一串英文,在落地光下折射出溫柔而恆久的光芒。
“星眠,”顧昭單膝跪地,執起林星眠的手。這個動作他已經做過一次,但他還是想再做一次,想在林星眠回憶自己十六歲的夢想時,親手幫她把最後一個劃掉,“日記裡的最後一個夢想,讓我幫你實現,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眼神真摯而深情:“嫁給我。”
林星眠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我願意。”
顧昭將婚戒戴在她的無名指上,量身定做的尺寸完美契合,林星眠也拿起另一枚,戴在他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戒指好幾次都沒套進去。顧昭像是對被延長的幸福更加珍惜般地溫柔安靜地等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戒指戴好了。兩隻手十指相扣地緊握住彼此。
林星眠看著那枚戒指,又看看顧昭,眼淚還沒有止住,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顧昭。”
“我在這裡。”
“謝謝你,謝謝你一直在。”
顧昭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永遠都會在”他說,“再也不會離開。”
林星眠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臉依賴又信任地埋在他胸口,顧昭的手臂環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頭髮輕輕蹭了蹭。
兩個人抱了很久,窗戶敞開了一道縫隙,茶几上的日記本被穿堂風吹得往後翻了一頁。
林星眠看到那一頁空白上中間卻有一行字,顧昭的筆跡瀟灑,筆鋒凌厲,和他的人一樣。
“夢想五: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林星眠看到那行字,驚喜又意外地笑起來:“你甚麼時候寫的?”
“剛才。”顧昭臉上是有些孩子氣的驕傲又得意的表情。
林星眠笑了。她抱住顧昭的脖頸吻上他的嘴唇,顧昭開啟了唇縫,勾著她的舌頭進入自己的口腔,柔軟的唇舌纏綿吮吻。
顧昭的手臂在林星眠的腰上收緊了一些,把她抱得更緊,逐漸從溫柔被動的縱容到掌握了主動權,強勢地吮吸她柔軟紅潤的嘴唇,舌頭也伸進她的口腔裡舔舐過每一個黏膜。
客廳的氣溫都彷彿上升了些,安靜的空間只能聽到兩個人交錯的呼吸和曖昧潮溼的水聲。
分開時連林星眠溢位嘴唇的透明絲線都被顧昭吮掉,林星眠靠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還在微微喘息著,臉頰羞紅地問:“顧昭,我們……甚麼時候辦婚禮?”
“你想甚麼時候?”
“春天好不好?春天暖和,花都開了,我最喜歡春天。”
“好,春天。”
林星眠閉上眼睛,嘴角彎了起來。窗外的夜色溫柔,城市的燈火璀璨。她靠在最愛的人懷裡,手指上戴著承諾一生的戒指。十六歲的夢想,在二十四歲的這個冬夜終於全部實現了。
“顧昭,我好愛你。”
“我也愛你。”
顧昭低下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輕輕的吻,夜晚漫長,林星眠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慢慢閉上了眼睛。
窗外,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溫暖的房間裡,兩個曾經在青春裡錯過又在命運中重逢的人終於握緊了彼此的手。
過往的風雨已成序章,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但只要有你在身邊,每一天都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