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慢慢來 無助的表情像一隻迷路的小羊
冬日午後, 顧承銳的別墅格外寂靜。
陽光斜斜地穿過高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割出支離破碎的光斑,像一幅被拆散了的塗鴉。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 橙紅色的光在深色牆紙上跳動,把整個客廳烘出一種虛假的溫暖。
管家奉上品質極好的龍井, 茶香氤氳。
顧承銳正與王文苑坐在壁爐前的皮質沙發上。今天顧承銳特意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 顯得更柔和親切,頭髮梳得一絲不茍, 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像個平易近人的普通父親。他端起茶杯,語氣輕鬆, 眼底卻是掩藏不住的算計。
“文苑,你看下個月初八怎麼樣?孩子們可以先見個面, 培養培養感情。”
王文苑今天穿得格外正式,規矩板正的深藍色西裝, 還戴了一副金絲眼鏡。只是碩大的肚皮撐出了一個圓滾滾的弧度,西裝釦子繃得緊緊的, 看起來有幾分中年男人獨特的滑稽
他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笑著說:“孩子們的事, 我們大人急也沒用。不過既然顧董這麼有心,安排見見也好。”
他的語氣也有幾分急切的熱絡,顧承銳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正要再說幾句漂亮話把這事敲定——
樓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啪——!”
像是甚麼瓷器被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四濺的尖銳聲響,即使隔著樓板也清晰可聞。樓下的人頓時都臉色一變,王文苑心知肚明, 發脾氣的是顧家大小姐。
顧承銳臉上的笑容一僵,握著茶杯的手指突然收緊,他女兒竟然當著客人的面做出這種敗壞家風、有辱門第的事!他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下就從志得意滿變成了極力壓制的怒意。
王文苑挑了挑一邊的眉毛,並未開口,只是又默默喝了一口茶。他的目光越過茶杯的邊緣往樓上看了一眼,又不鹹不淡地瞧著顧承銳的臉色。沉默在客廳裡蔓延了大約十秒,像一根繃緊的弦。
沒想到這還沒有結束。
“啪——!”
“砰——!”
又是連續不斷的兩聲,這次比剛才清脆決絕得多,所有能砸的都一聲聲砸向牆壁,吵得樓下的人根本沒辦法說話了。
“顧董,我看,我們還是改天再見。”這回王文苑的表情也不太好了,如果第一次還能說是他們父女的矛盾,這回已經是對他這個客人的折辱了。
顧承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放下茶杯,竟然還想找補這樣尷尬的場面,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笑容對王文苑說:“不好意思,大概是傭人收拾房間不小心……”
他的話還沒說完,拙劣的謊言就被拆穿了。
“啪!嘩啦——!”
這回更加精彩絕倫,一連串的碎裂聲像是甚麼東西被整個從架子上推倒,連同上面的瓶瓶罐罐一起摔了個粉碎。聲音連綿不絕,從樓上一直震到樓下。
王文苑看向顧承銳,目光冷淡,嘴角卻耷拉了下來:“令嬡……似乎心情不太好啊。”
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不必隱瞞,他知道怎麼回事。
顧家的女兒,看不上我兒子。
顧承銳多少年沒有過這樣尷尬的時候。在商場上他翻雲覆雨,在家族裡他說一不二,從來只有別人看他的臉色。可是此刻他的親女兒這樣明目張膽地給他難堪,當著外人的面,把他的臉面踩在地上。
他深呼吸想要解釋,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沒等說出話王文苑卻已經站起身了,整理了西裝的下襬,動作從容不迫。
“顧董,我看今天先這樣吧。等令嬡心情好一些,我們再談。”
態度已經很堅決了。顧承銳也不好執意挽留,誰知道寶琦還會弄出甚麼么蛾子。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僵硬得像貼在臉上的假面:“是我招待不周,改日再好好聚聚。”
他送王文苑到門口,兩人握手告別。王文苑的手敷衍地只跟他握了一下就鬆開了,像是不想多碰。顧承銳甚麼時候被下屬這樣嫌棄過!他站在門口,看著王文苑的車駛出鐵藝大門,尾燈在冬日的暮色中亮起,漸漸遠去。
“顧寶琦!”
他回到客廳,整張臉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鉛灰色的積雨雲壓得極低,讓人喘不過氣。顧承銳抬頭看向二樓寶琦的房間,牙關緊咬,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的手指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他怒氣衝衝地走上了樓梯,顧寶琦的房間裡一片狼藉。
地毯上散落著青花瓷瓶的碎片、水晶擺件的殘骸、還有被撕碎的畫冊紙頁。那些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而刺眼的光,牆上的掛畫慘不忍睹,書架倒了一半,書散了一地。整個房間像被一場龍捲風席捲過,只剩下滿目瘡痍。
“怎麼,心疼了?”
顧寶琦站在房間中央,頭髮有些凌亂,儘管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憔悴,神情卻是有和父親如出一轍的倨傲和張狂。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瘋狂的神色,像一團快成為灰燼的火,抓緊時間在最後一刻拼命燒起來。
房門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門把手在牆上砸出凹痕,牆皮都裂了。
“顧寶琦!你瘋了嗎?”
顧承銳大步走到她身邊,看到滿地的狼藉,怒火瞬間衝上頭頂,臉漲得通紅。
他的聲音大得整棟別墅都在迴盪。
“你還想打我?好啊!那你打死我啊!”寶琦冷笑一聲,聲音嘶啞,“瘋了還是死了對你有甚麼區別!你還可以把我當貨物賣出去,賣一個好價錢!”
“賣出去?”顧承銳氣極反笑,滿臉都是一種被背叛的憤怒,“你以為王家的婚事是我在害你?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王文苑的兒子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年輕有為,家世匹配,哪一點配不上你?”
“我、不、喜、歡!”顧寶琦一字一頓地說,一個字比一個字響亮,像是踩著鋼琴臺階,“我不想做你的籌碼,不想做你用來鞏固地位、拉攏關係的工具。我是一個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情。你問過我嗎?你問過我願意嗎?你從來都只想著你自己!”
顧承銳幾步走到她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她的鼻尖:“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些年我虧待過你嗎?你身上穿的、用的、戴的,哪一樣不是最好的?你買限量版皮包、開跑車,哪一樣不是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沒有我這個爸爸,你砸得起這些花瓶嗎?這個——”顧承銳指向地上一個青花瓷瓶的碎片,那碎片上的花紋精細又漂亮,“二十萬!你說砸就砸!你有甚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顧寶琦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她不想讓自己表現得這麼軟弱,可是她控制不住,憤怒,委屈,這麼多年積攢的痛苦此刻像潮水徹底把她淹沒。她沒有退縮,反而迎上顧承銳的目光,聲音顫抖。
“你除了錢……還給過我甚麼?小時候家長會你在哪?我生病發燒你在哪?我被同學欺負你在哪?……我被陳昊綁架的時候,你又在哪?”
她步步緊逼,每說一句話就往前走一步,顧承銳就往後退一步。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如同尖銳的刀般割開從未癒合的傷口:“你給了我錢,然後呢?你陪我吃過一頓飯嗎?你知道我喜歡吃甚麼嗎?你知道我害怕甚麼嗎?你知道現在我晚上做噩夢,夢到那個破花房、夢到陳昊的臉、夢到閃光燈,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顧寶琦的眼淚流了滿臉,但她的聲音沒有軟下去。
“這就是你所謂的父愛?明碼標價的愛?我花你多少錢,你就給我多少愛?”
顧承銳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又要扇下去,他的手掌在空中停了一秒,掌風拂過她的臉。
顧寶琦直挺挺地站著,眼睛都不眨,仰著臉等那一巴掌落下。
但顧承銳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著女兒倔強而蒼白的臉,顫抖的睫毛上掛著的淚珠,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放下手:“……你好好反省。”
顧承銳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只有一種疲憊的乾枯。
他沒有再猶豫地轉身離開,顧寶琦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房間裡恢復了寂靜,寶琦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眼淚大顆大顆地滴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一地的廢墟圍繞在她身邊,卻讓她覺得親切,小小的城堡圍著她護著她,告訴她別怕,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的了。
哭了不知多久,顧寶琦覺得眼睛腫得發疼,太陽xue突突地跳,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牆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自己讓她愣了一下。
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這副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顧家大小姐的驕傲?像一隻流浪的動物,狼狽得讓人不忍心看。
顧寶琦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流出。她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她打了個哆嗦,卻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一個畫面閃過腦海。
雪夜、廢棄的花園、刺骨的寒冷、陳昊扭曲的臉、破碎的裙子、閃光燈……還有那些讓她想把自己藏起來的、噁心的、粗重的喘息。
但是能夠遮住這一切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林星眠的擁抱把她裹住了,擋住了所有的風雪,擋住了她不想面對的一切。
她曾經嫉妒到發狂的人,卻在她最絕望、最恐懼的時刻給了她一個擁抱,透過冰冷的空氣,破碎的衣衫,一直傳遞到她凍僵的身體裡。
顧寶琦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手臂,彷彿還能感受到那份溫暖,她的指尖在面板上停留了一下,又很快縮了回去。
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闖入她的腦海。
如果她沒有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如果她和林星眠互換人生。
如果她沒有家財萬貫的身世,不再能做頤指氣使的大小姐,不會被人叫“顧小姐”的時候帶著那種又敬又畏的語氣。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孩,穿普通的衣服,上普通的學,交普通的朋友,就做一個像林星眠那樣的人……
會不會比現在幸福?
顧寶琦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夏妍宜去了看守所。
灰色的大門上面是“A市看守所”幾個字,鐵絲網和崗哨,高牆上那盞永遠亮著的燈。天空很藍,陽光溫潤,但高牆裡是另一個世界,只有灰白色的牆和永遠關不上的鐵門。
楊舟被關在裡面。
只因為她的一句話……
她申請會見楊舟但被拒絕了,視窗裡的工作人員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案件還在審理中,不允許非直系親屬會見。”
夏妍宜手裡攥著身份證,她甚麼都沒說。她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她站在看守所外的高牆下,仰頭看著那些鐵絲網,看著崗哨裡那個模糊的人影。凜冽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不能進去卻也不想離開,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看守所的大門開啟了又關上。
手機在掌心裡震動了一聲,林星眠發來的訊息。
“妍宜,晚上一起吃飯吧?好久沒見了,想你了。”
夏妍宜本想拒絕,想一個人待著,想把自己關超市裡想誰也不見。但打字時手指停頓,卻變成了:“好。”
儘管內心抗拒,但她知道她必須要見人了,要和正常人說話,要證明自己還活在陽光下。
餐廳在一條老街上,生意很好,老闆娘嗓門很大,笑起來像打雷,火鍋用的是南方一個省份很正宗的鍋底,辣得人眼淚直流。
看見夏妍宜,林星眠招手:“這裡!”
夏妍宜走過去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紮起來露出耳朵,嘴唇有些幹,但仍然在人群中相貌出眾,從她走進這家店開始,就有很多男人的目光像是毛茸茸的蒲公英般前仆後繼到她身上。
“好久不見,星眠。”
“好久不見。”
兩個人互相深深地看著,誰也沒有先開口問出那句,“你最近還好嗎”。
菜上得很快,味道確實正宗。紅油翻滾,花椒在鍋裡跳舞,辣味嗆得人想咳嗽。但夏妍宜食不知味。她夾了一筷子毛肚,在紅油裡涮了涮,送進嘴裡,嚼了很久都咽不下去。
“顧家的事我聽說了一些,你也要保重好自己。”夏妍宜還有多餘的心力寬慰著林星眠,“別太擔心,事情總會過去的。”
“嗯,我也相信,事情一定會有轉機的,”林星眠給她夾了一塊牛肉,“妍宜……你去看過樑榆了嗎?”
“去過。”夏妍宜的聲音輕輕的,“醫生說再觀察一週就能出院,腿恢復得不錯,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症。”
林星眠鬆了口氣:“那就好,他也是好人,不該經歷這些的……有時候想想,真是命運無常。”
夏妍宜手裡的筷子突然掉了,落在桌上突兀地彈了一聲,又噼裡啪啦滾到地上。
她彎腰去撿,頭低得很低,很久都沒把那根筷子撿起來,肩膀像是浮在水面微微顫抖。
“妍宜?”林星眠擔心地叫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
夏妍宜直起身,臉上全是淚,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有些乾裂的嘴唇哆嗦得厲害。
“星眠,”妍宜哽咽了一聲,“是我害了所有人。”
她把所有事都說了出來。怎麼喝醉、怎麼說了胡話、怎麼把那些壓在心底的恨意全部傾瀉出來……楊舟沉默地坐在對面,送她回家,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把她的醉話通通當了真。
她第二天醒來,甚麼都不記得,只當是一場宿醉。
“我沒想到他會那麼做……我真的沒想到……”夏妍宜捂著臉,肩膀顫抖,像雨水中搖晃的薔薇,“我以為他只是聽聽而已……我以為他懂那是氣話……我以為……”
林星眠握住她一雙冰冷的手,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妍宜,”林星眠輕聲說,“我知道你不想讓這一切發生的……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夏妍宜搖頭,用力地搖頭,“如果我沒說那些話,楊舟就不會……”
林星眠打斷她,“是他自己的決定,你沒有讓他去殺人,更沒有讓他去撞車。你只是說了氣話,在喝醉的時候,在最痛苦的時候,任何人都有說氣話的權利。”
夏妍宜看著她,眼淚模糊了視線。
“可是……可是我現在該怎麼辦?”她無助又茫然的表情像一隻迷路的小羊,“我不敢去看梁榆,不敢去想楊舟,甚至不敢照鏡子……我覺得自己像個怪物。”
林星眠沉默片刻,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路燈一盞盞亮起。街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低著頭,趕著去往某個地方。
夏妍宜的目光有一瞬間穿過林星眠看到窗外的景色,外面的每個人都有事情做、都知道要去哪裡,可她只有時間浪費。
“誰都會犯錯,誰也會後悔,也會痛苦……妍宜,如果不去面對的話就永遠不會改變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和你說,總是要活下去的呀……”
夏妍宜看著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地點頭。
她又去了醫院。
這次沒有猶豫,夏妍宜直接推開了病房的門。
梁榆正在做復健,扶著助行器在病房裡慢慢地走,左腿還打著石膏,每一步都很吃力,額頭上滲出汗珠。他一看到妍宜就露出了溫和朗潤的招牌笑容,像是他們只分別在昨天似的,語氣輕鬆又自然:“來了?正好,陪我走兩圈。”
“好。”
夏妍宜走過去扶住他的另一隻胳膊,兩人慢慢地走,從病房這頭走到那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互相依偎根莖糾纏的兩株植物。
“梁榆,”夏妍宜小心謹慎地開口,“我有話跟你說。”
梁榆應著,腳步沒停:“好。”
夏妍宜聲音顫抖著,把這段時間的心事全都說了出來。
梁榆一直沉默地聽著,他的腳步漸漸慢下來,妍宜說完後,病房裡安靜得可怕,她低著頭,似乎是等待審判的神情。
他鬆開助行器,在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夏妍宜走過去,床墊陷下去一點,她往梁榆那邊滑了一下,肩膀碰到他的肩膀。
“妍宜,”梁榆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我從來都沒有怪你,所以你也別再怪自己了。”
夏妍宜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淚:“我差點害死你……”
“但你沒有。”梁榆的聲音平靜的像是沒有風穿過的麥田,有乾燥的讓人感覺安穩的顏色和質感,“而且……我也欠你的。當初分手是我沒有處理好,你會恨我,都是我不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我們都有錯,可這都是過去的事。不管自問多少次,不管你問我多少次,我都只想和你重新開始。”
夏妍宜看著他,她愛了這麼久、恨了這麼久、現在仍然有這麼多複雜的感情……梁榆的臉上還有大病初癒的痕跡,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乾裂起皮。他瘦了很多,但他還在這裡,還握著她的手。
“我們重新開始”——這曾經也是她最想說的話,發生車禍這件事前的每時每刻,她都在虔誠地幻想著這個可能。
梁榆深深地凝視著她。
夏妍宜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如果我現在和你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愧疚。”她小聲說,“因為我欠你的,因為我覺得該補償你。”
“但愛不該是這樣的。愛應該是乾淨的,純粹的,沒有負擔的。不是因為你對不起我,也不是因為我對不起,只是因為我愛你。”
梁榆看著她,“那我們慢慢來?我不急著要你的答案,等你不再覺得虧欠我的時候,我們再見面,好不好?”
夏妍宜含著淚水點點頭,靠在梁榆肩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一個月後,梁榆出院。
喬希去送他,兩人在病房門口告別。
喬希剪短了頭髮,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T恤,揹著一個相機包。
“我要走啦。”她笑容明媚的像是陽光,“公司派我去西北的一個非營利組織,做鄉村教育報道。”
梁榆笑了笑:“好,這才像你。”
“是吧?”喬希也笑了,“我也覺得,這樣的生活才好。”
兩人輕輕地擁抱了一下,像兩片葉子在風中碰了一下又分開。
“保重。”梁榆說。
“你也是。”喬希退後一步看著他,“還有……如果結婚了,一定要給我發請帖。”
梁榆點點頭。
喬希轉身走了,腳步輕快的像卸下了所有包袱,走進陽光裡,背影漸漸變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梁榆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揹著相機包,說要“用鏡頭改變世界”。
現在她終於又走上了那條路。
夏妍宜一整天都在超市的收銀臺後面忙碌,掃碼裝袋、收錢找零,很累但又很踏實。哪怕腳站得發酸,但心裡也是滿的。
只是超市外面貼著“出兌”的白紙黑字,她其實在享受最後忙碌又歡愉的時刻。
夢想中的超市只營業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好像就是甚麼都在改變,人的際遇或許就是這樣,以為在哪裡找到可以停留的地方,又被風重新吹著漂泊。
傍晚妍宜開啟手機點進訂票軟體,她一直喜歡M市,喜歡那裡的慢生活,喜歡火鍋的麻辣,喜歡茶館的悠閒。她想在那裡有新的開始,或許新的開始還是開一家超市呢?只是她太想離開這兒了。
離開這裡,離開所有回憶,所有罪疚,所有未完成的故事。
等到她覺得不再虧欠梁榆的時候……會有那一天嗎?
風和日麗的上午,林星眠來機場送她。
廣播不斷播報著航班資訊,女聲溫柔而機械。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兩人擁抱了很久。
林星眠的頭髮蹭著她的臉,癢癢的又很舒服,她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到了給我打電話。”
夏妍宜點頭,喉嚨有些堵:“你也要好好的,和顧昭好好的。”
“好……”
廣播響起登機提示,夏妍宜再次和星眠告別,拉起行李箱,轉身走向安檢口。
她進安檢門時回頭望了一眼,林星眠還站在那裡朝她揮手。她也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另一個未來。
飛機起飛,夏妍宜安靜地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城市。高樓如積木,馬路如線條。她生活了七年,愛過,恨過,掙扎過,差點死掉又活過來的城市……漸漸縮成一個點,消失在雲層下面。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戶落在她臉上,妍宜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飛機穿過雲層,上面是萬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