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綁架 在她凌亂的衣領處遊移
喬希和梁榆分手的訊息在兩家父母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喬希的媽媽電話裡抽抽噎噎的, “這麼好的姻緣怎麼就沒了”,“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多般配啊”, “梁榆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他怎麼敢對你不好的……”
喬希爸爸在旁邊嘆氣, 嘆了一聲又一聲, “女兒大了,管不了了, 隨她去吧。”
梁榆的父母知道是喬希提的分手,都沒甚麼話說,梁母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好好照顧自己。”
但梁榆沒心情管這些。
喬希搬出去後,梁榆一個人住在原來的兩居室裡, 每天看著她的東西一點點清空。她帶走了最喜歡的相機,很珍視的書籍, 兩個季節的衣服,還有一些梁榆笑稱是“魔法藥水”的瓶瓶罐罐的護膚品。衣櫃空了一半, 書架空了兩層, 梁榆每次一看到這些就覺得自己的心也變得空空的。
但喬希也留下了一些小東西,像是一個陶瓷杯子, 杯身上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狐貍,是她在某個手工市集上買的。還有陽臺上放著的一盆多肉植物,小小的胖胖的, 綠得發亮, 她搬來的時候就大咧咧地“這個好養,不用管它”。茶几地下還有幾本時尚類的舊雜誌,都是喬希從工作的地方帶回來的, 封面都捲了邊。
梁榆沒有提醒喬希還留了這些東西在他家,也不會自己收拾,看到那些像是看到溫柔的殘忍,曾經喜歡過的人已經離開了,但她留下的痕跡還在。
分手的第二個月兩個人才又有了一次聯絡,是梁榆的生日,喬希正好找到了新的工作快要入職,於是就一起出來吃火鍋慶祝。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還欠著彼此一頓散夥飯呢。”喬希在電話裡笑著說,聲音聽起來比之前輕快了很多,“好歹認識一場,好聚好散。”
梁榆答應了,地點是高中時他們常去的那家火鍋店,在學校對面的一條小巷子裡,味道很好又很便宜,學生時代他們經常來。那時候窮,一盤羊肉都要數著片吃,梁榆總把最後一片夾到喬希碗裡。
喬希先到,坐在老位置,看見梁榆像從前一樣招招手:“這兒。”
她看起來好多了,臉色紅潤了些,眼睛也更有神采。雖然還是瘦,但那種被消耗的疲憊感淡了,像一棵被雨澆過的樹,葉子又翠綠清透。
“最近怎麼樣?新工作還順利嗎?”梁榆坐下問,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還可以,還在實習期。”喬希燙著毛肚,筷子在紅油鍋裡攪了攪,撈起來吹了吹,“是一家新媒體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在這裡我能做我想做的東西。”
她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醫生都說她恢復得好,不上班在家裡躺著精神萎靡,現在工作起來反而整個人有種容光煥發的感覺。梁榆看著她的側臉,覺得她好像回到了大學時候的樣子。有目標,有方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那就好。”梁榆也是真心為她感到高興。
兩人像老朋友一樣聊天,說工作又說生活,還聊到了最近的電影。不聊過去和感情有關的話題,也不聊那些傷人的事。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模糊了兩個人的臉。毛肚七上八下,鴨腸燙八秒,蝦滑煮到浮起來。這些都是喬希教他的,梁榆到現在還記得。
吃到一半,喬希突然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他。
“梁榆,你還沒有回去找夏妍宜嗎?”
梁榆的手頓住了,筷子夾著的牛肉掉回鍋裡,濺起一小片紅油。
“她……”
“她還在等你。”喬希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很真誠,純粹的、希望他好的神情,“我看得出來。雖然她裝得很堅強,但她是真的愛你。”
梁榆的心臟狠狠一跳,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那你呢?”梁榆問,“你準備好和新的人在一起了嗎?”
喬希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密長的睫毛包圍著大眼睛,嘴角有很小的笑紋,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她像是又變成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
“也許還沒好全。”喬希真誠地說,“但我在努力學著和自己和解。我覺得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找到另一半,而是找到我自己,也許從前是我太過眼高手低,總想著做一些和別人不一樣的事情,想要實現遠大的理想和抱負,沒有實現就覺得自己不好、哪裡都不行。但你也說過,我還這麼年輕,應該腳踏實地積累一些最基本的東西,先做好眼下的事,工作之餘學著一個人好好生活。”
她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梁榆,火鍋的熱氣在她臉前升騰又散去。
“梁榆,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小時候把你當跟屁蟲,大學把你當備胎,回來了還把你當救命稻草。我太自私了,從來沒有想過你願不願意,從來沒有問過你想要甚麼。”
“不是——”
“是。”喬希打斷他,語氣堅定,“所以這次,讓我做件對的事。你去追回夏妍宜,我……我好好過我的人生。我希望我們都能好好的。”
梁榆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釋然和決心像是溫柔的水一樣包裹住了她,告別過去也有對未來的期待。
他忽然發現這才是真正的喬希。清醒,獨立,知道自己要甚麼,也知道該放手時要放手。不是那個在異國他鄉崩潰的、把理想摔碎了逃回來的、把他當救命稻草的女生。
那個需要他拯救的,脆弱的喬希,只是一個階段,而那個階段已經過去了。
他想,自己也許並不是只想做救世主,看到喬希不再需要他,他也會由衷的感到高興。
吃完火鍋,兩人在店門口告別。夜風吹得路邊的梧桐樹沙沙作響。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我開車來的。”喬希說,晃了晃車鑰匙,“送你?”
“不用,我打車。你自己小心。”
“嗯。”
喬希走向停車場,梁榆站在路邊等車,夜風裹緊了外套。他看著喬希的車燈亮起,兩道白色的光柱在夜色中劃開,然後駛出車位。
然後那輛車又倒回來了。
車窗降下來,喬希探出頭,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梁榆,我才想起來,收拾行李的時候拿走了你的一個文件袋,裡面有一些你工作的內容。要不然你跟我回家,順路去拿一下吧?”
梁榆一愣,突然想起來有一次在家處理工作文件時候隨手把文件袋就放在了茶几上。後來喬希來拿最後一點東西,可能不小心裝錯了。
“好像是有一個文件不見了。”
梁榆猶豫了一下,在想這麼晚去喬希家裡會不會不好,蛋打車軟體上排隊的人很多,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裡很乾淨,有喬希慣用的香水味,清淡的木質香。和夏妍宜用的不一樣,夏妍宜喜歡濃烈的玫瑰香味,熱情、張揚、不容忽視,像她這個人一樣。喬希的香水更清淡,更內斂,要靠近了才能聞到。
梁榆繫好安全帶,看著窗外的夜景。這個城市他生活了十年,每條街都很熟悉。大學時騎腳踏車穿過每一條小巷,工作後開車經過每一個路口。但此刻坐在喬希車裡,卻覺得陌生。
也許是因為心境變了,也許是因為此時此刻,他心裡想著另一個人。
喬希的公寓在城南,離火鍋店不遠。十五分鐘車程。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收音機裡放著老歌,是王菲的《紅豆》,聲音很輕,像背景裡的流水。喬希跟著哼了幾句。
“還沒好好地感受,雪花綻放的氣候……”
梁榆看著窗外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學時他們一起聽這首歌,在宿舍樓下,喬希靠在他肩上,說“梁榆,我們要一直在一起”。那時候他發誓一輩子都要對喬希好。
“我上去拿,你在車上等?”喬希把車停進車位。
梁榆解開了安全帶:“一起吧。”
喬希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有一張小小的沙發,一個書架,幾盆綠植。窗臺上放著她從國外帶回來的那個舊相機,鏡頭蓋沒蓋,像是在隨時準備拍照。
喬希從沙發上找到文件袋遞給梁榆。“這個。”
她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這個也是你的吧?《百年孤獨》,你最愛看的。大學的時候你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書頁都翻爛了。”
梁榆接過,是大學時買的版本,書頁都黃了,邊角捲起來,還有他當年劃線的痕跡。他翻到第一頁,看到自己用鉛筆寫的名字,“梁榆年秋於新華書店”。
“謝謝。”
“客氣甚麼。”喬希說,“今晚吃得太撐,我還想再出去散散步消化一下,正好把你送回家。”
“不用麻煩你,我自己打車。”梁榆拒絕道,“你早點休息。”
喬希站在燈光下,笑得眼睛彎起來像是月牙:“不麻煩,你和我是最不用說客套話的了。”
那是梁榆記憶中她最後一次笑。
後來回想,如果那天他堅持打車,如果喬希沒讓他上車,如果那輛貨車沒有闖紅燈。如果沒有那些如果……
但哪裡來的那些如果。
從公寓出來時開始下雨,這是梁榆第一次參觀喬希的住處,對她的生活更放心了些。路面溼滑,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擺動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斑,像一幅絢爛的水彩畫。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開到最大檔,還是看不清路。喬希開得很慢很小心,雙手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專注地盯著前方。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綠燈還有三秒。
喬希減速,準備停車。
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
右側突然衝出來一輛貨車,闖了一個紅燈,車速極快。刺眼的車燈照進駕駛室,照得人睜不開眼。梁榆一轉頭喬希驚恐的臉,她猛打方向盤——
砰的一聲巨響!
天旋地轉。
安全氣囊彈出來砸在臉上,梁榆鼻子一酸,嘴裡有鐵鏽味。玻璃碎了,碎片在兩人身上割出猩紅的傷口,雨水的潮溼混合著血腥味。世界在旋轉,天和地分不清,上下左右都亂了。
梁榆的意識模糊了幾秒,然後聽見喬希的聲音,微弱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梁榆……”
梁榆轉過頭,呼吸困難到沒辦法說話,眼睛也只能睜開一道縫隙,看到喬希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止不住地流血,殷紅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的眼睛還睜著,痛苦又無能為力地看著他。
警笛聲由遠及近。
梁榆想動,但一動都不能。安全帶勒得很緊,左腿傳來劇痛,像被甚麼東西碾過。他低頭看了一眼,褲腿被血浸溼了,看不清傷成甚麼樣。
他看向窗外,雨水沖刷著破碎的車窗,混合著血水流下去,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淡紅色的水窪。路燈的光在雨水中晃動,忽明忽暗。
手機螢幕還亮著,掉在腳邊。他伸手去夠卻夠不到。手指在地上劃了幾下,只摸到碎玻璃。
梁榆眼前一黑,隨機失去了意識。
最後一刻,他聽見喬希在叫他的名字。
而此刻,在城市不為人知的一個角落。
廢棄的溫室花房裡瀰漫著植物腐爛的甜腥氣,月光被蛛網密佈的玻璃扭曲成詭異的青灰色。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月光透過來,像隔了一層霧。角落裡堆著枯死的植物,乾枯的枝幹像扭曲的手指,在牆上投下猙獰的影子。
“唔!唔!”
顧寶琦被反手綁在生鏽的鐵藝椅子上,手腕被粗糙的繩子勒得生疼,面板被磨破皮,滲出嫣紅的血珠。她的眼神中充滿著絕望崩潰,嘴上貼著黑色膠帶,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音氣若有似,像一隻被捂住嘴的動物。
陳昊舉著手機,鏡頭像冷酷又貪婪的眼睛,在她凌亂的衣領處遊移。他眼底佈滿血絲,那是長期壓抑的慾望和廉價酒精共同作用的結果。他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呼吸很重,整個人的狀態不對,像是被追在身後的東西逼上了絕路。
“顧大小姐不是很高貴嗎?從來都不讓我碰你,我倒要看看……”陳昊聲音嘶啞,猛地上前抓住她上衣的領口,“讓我看看……這裡面藏著甚麼好東西?”
“刺啦——”
絲綢撕裂聲在寂靜中十分刺耳,顧寶琦劇烈掙扎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銳的聲響,月光照在她驟然暴露在空氣的肌膚上,像突然展開的緞面,白得刺眼。
陳昊呼吸加重,手機鏡頭刻意放緩速度,從她劇烈起伏的胸口移到纖細的腰肢。他故意調整角度,讓陰影恰好落在最微妙的邊界,像一個獵人在欣賞自己的獵物。
“嗚……”
顧寶琦心如死灰地閉上眼睛,眼尾滾落一滴晶瑩的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被撕破的衣領上。她的雙手都被背到身後,被繩子緊緊捆著。
“你別掙扎了,沒用的。”陳昊現在被壓抑很久後反彈的勝利感充斥著頭腦,還想再繼續做些會傷害顧寶琦的事情,可是這並不是他的所有物,只是他的人質,他的籌碼。
還不能傷害她。
“晚上沒吃飯吧?只好委屈大小姐跟著我吃盒飯了,等著,我去給你拿。”
陳昊陰森地笑了笑,一口白牙在黑夜裡只渲染出了恐怖的氣氛。
但陳昊第一次綁架太過慌亂,忘記收走她褲子口袋裡的手機。
她的手指在背後艱難地摸索著,碰到了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她慌亂地按了兩下鎖屏鍵,螢幕亮了。她憑著記憶找到了緊急聯絡人的位置,按了下去。
不知道撥給了誰,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接。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她只能祈禱。
……
初雪過後,旋轉餐廳頂層,空氣裡瀰漫著比平日更濃郁的玫瑰芬芳與甜蜜氣息。
包間中央的餐桌上,擺放著嬌豔欲滴的紅玫瑰,燭臺的火苗在精緻的玻璃罩內跳躍,映照著顧昭深邃的眼眸,還有林星眠被暖氣燻得微紅的臉頰。
她今晚穿著一件柔軟的羊絨針織長裙,煙粉色的色調襯得她肌膚勝雪,長髮鬆鬆地編成一股側辮,垂在肩頭,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鎖骨,小巧的珍珠耳釘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冷嗎?”顧昭抬眸問她。
顧昭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慵懶的溫柔。
“不冷。”林星眠微微一笑,“這裡的暖氣很熱,一點都不像是在冬天。”
她的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眼中有細碎的光在跳動。顧昭凝視著她,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窗外的雪、城市的燈火、甚至時間本身,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侍者送上開胃菜。精緻的瓷盤裡,生蠔躺在碎冰上,淋著檸檬汁和魚子醬,像深海捧出的珍珠。
晚餐進行得很慢,每一道菜都像藝術品,從擺盤到味道都無可挑剔。林星眠小口品嚐著海鮮燴飯,偶爾抬眼看向顧昭,發現他今晚的目光格外深沉,像是在醞釀甚麼重要的事。
“你是不是給我準備甚麼驚喜了?”
林星眠沒忍住徑直問出來。
顧昭驚訝地挑了下眉毛,嘴角微微上揚,“心靈感應?”他沒有否認,漆黑深邃的眼眸溫柔地看著對面的人,“那你猜一猜是甚麼好不好?”
“玫瑰花,蛋糕……”有一個答案忽然到了嘴邊,林星眠突然臉色緋紅,但又不敢說出來,匆匆嚥了下去,“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