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摩擦 沈怡涵立刻給她跪下了。
工作室裡, 李桐桐正低頭打著遊戲,手指在螢幕上戳得飛快,嘴裡唸唸有詞。她剛過了一個難關, 興奮地抬起頭,正準備跟同事炫耀, 一抬頭就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顧昭正從旋轉門走進來。
李桐桐手一抖, 遊戲機差點飛出去。她條件反射地把手機往身後一藏,背挺得筆直, 像被教導主任抓包的中學生,表情瞬間從“我在打遊戲”切換成“我在認真思考工作”。
“顧、顧總!”她結結巴巴地打招呼,“您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出差一週嗎?這才三天!”
顧昭看了她一眼, 目光從她藏在背後的手上掃過,沒有點破。
“進展比較順利。”他言簡意賅, 又問,“星眠呢, 還在加班?”
“對呀,星眠姐也被你傳染成工作狂了。”李桐桐見他沒有追究的意思, 膽子大了起來, 又想到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更是放鬆了不少,調侃的話脫口而出, “我知道了!顧總提前回來,是趕著回來陪老婆。”
說完她自己先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圓圓的。
顧昭咳嗽了一聲, 耳根有些不自然的紅:“下班了還不走?”
李桐桐用力點頭, 忙不疊地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笑嘻嘻地比了個“OK”的手勢。
“我走我走, 二人世界,我懂!”
她幾乎是蹦跳著跑出去的,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顧昭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工作室裡很安靜。
走廊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下盡頭那間辦公室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顧昭放輕腳步走過去推開了門。
林星眠正趴在設計臺上畫草圖。檯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她。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靜謐的安寧,香薰蠟燭的燭芯偶爾噼啪一聲,茉莉花的香味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
她太專注了,連顧昭走進來都沒有發現。
顧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我提前回來了。”顧昭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邀功的意思,像是在等一句誇獎。
林星眠仰起臉看著他。
她的眼神沒有他想象中的驚喜,甚至有一點點的謹慎。像是一池被風吹皺的湖水,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卻不知道風是從哪裡來的。
顧昭心裡那點期待的小火苗晃了晃,他收緊手臂低下頭蹭了蹭林星眠的側頸,像是被冷落了的、有點委屈。
“怎麼了?”顧昭的聲音悶悶的,嘴唇貼著面板,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輕輕跳動。
林星眠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顧昭,我想問……”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他的耳朵,“你會要怎麼處置沈氏?”
顧昭的動作停住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了甚麼?”
他對沈家的打壓一直在背地進行,就是不想讓林星眠知道這些腌臢的事。
“昨天沈怡涵來找過我了。”林星眠沒有瞞著他,小聲坦白。
“她來做甚麼?”顧昭直起身,眉頭擰起來。他顯然對沈怡涵趁著自己不在跑來打擾林星眠這件事十分反感,聲音都冷了幾分,“她有沒有威脅你?還是對你說了甚麼過分的話?我讓她親口給你道歉。”
“沒有!”林星眠急忙搖頭,“她是來求情的。”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觀察他的神色。
“……因為你這段時間做的那些事。”
自從抄襲風波之後,顧昭對天騏集團的攻勢就冷靜,高效,毫不留情。先是撤資,然後是挖角,再是和幾個原本與天騏深度繫結的供應商談成了獨家合作,每一步都狠狠踩在要害上。
財經新聞裡,天騏的股價曲線像失控的過山車,一路俯衝,綠得觸目驚心。顧承銳壯士斷腕,果斷放棄了與沈氏的深度捆綁,將主要資金和核心資產撤離海外,留下沈家這艘本就千瘡百孔的舊船,獨自在驚濤駭浪中飄搖。
沈家搖搖欲墜的訊息傳得遍地都是。連工作室旁邊咖啡店的老闆都忍不住問林星眠:“聽說那個天騏要倒了,真的假的?”
林星眠知道這一天會來,但當沈怡涵真正出現在工作室樓下時,她的心還是被狠狠震了一下。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站在街邊的梧桐樹下,穿著皺巴巴的米色風衣,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有化妝,眼圈是青黑色的。她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覺,往日的高傲蕩然無存。
大廈傾倒如此具象化地呈現在面前,還是令人心驚。
“林小姐,我有話想對你說。”
沈怡涵的聲音沙啞,她的眼神裡沒有了從前的銳利,只剩下楚楚可憐的乞求。
林星眠大概能猜出她的來意。無非是為沈氏求情,讓她去跟顧昭說好話。但她能幫上甚麼忙呢?她連顧昭具體做了甚麼都不知道。
她本想拒絕,但看著沈怡涵那雙紅紅的眼睛,還是嘆了口氣。
“上樓說吧。”
她無比慶幸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因為至少是在關門後。
沈怡涵立刻給她跪下了。
落地窗前,林星眠的雙手在身後猛地撐住欄杆,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微涼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窗上映出她略顯清瘦的身影,開放式工作區內檯燈散發的溫潤光暈。
沈怡涵跪在她面前,膝蓋撞擊大理石地面的那聲悶響,像放慢的鏡頭,在林星眠腦海中無限拉長。
“顧昭從來沒和我說過他的計劃。”林星眠蹲下身去扶她,“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也幫不上你。”
沈怡涵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知道。”她說,聲音在發抖,“我知道他不告訴你,是他想讓你乾乾淨淨地站在外面,不用看到這些……”
沈怡涵哽咽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兇了。
曾經沈嘉易對她也是如此。連讓她去聯姻都不肯,力排眾議護著唯一的妹妹。甚至當她說自己是真的喜歡顧昭、願意訂婚時,沈嘉易都在自責自己身體不好,沒辦法承擔更多責任,才讓妹妹不得不站出來。
但是現在,她不能再做那個被保護的妹妹了。
“林小姐,求求你。”沈怡涵跪在地上,淚水衝花了精緻的眼妝,在臉上留下兩道灰黑色的痕跡,“只要你和顧昭說放過沈氏,他一定會聽的……我也是走投無路才想來求你,我哥哥他、他的身體快撐不住了……我哥哥是喜歡你的……他只是用錯了辦法……”
話音未落,那個曾經視她如塵埃的沈家大小姐,把額頭抵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讓林星眠一瞬間就亂了神色。
“你這是做甚麼?你快起來!”林星眠嚇了一跳,無論如何都承受不起有人在自己面前做這種事!這一刻她沒有感覺到任何掌握權力的快感,甚至為沈怡涵感到一份屈辱和難堪。
“好……我會,我會和顧昭說。”她用力去扶沈怡涵的胳膊,“但是這件事真的不是我能決定的,他不一定會聽我的。不管怎麼樣你先起來——”
她看著沈怡涵蒼白如紙的臉,通紅的眼眶和止不住的眼淚,忽然覺得心裡只有寂靜的空曠感。人生至此,有甚麼是非要糾纏至死、不可原諒的呢?
“星眠,謝謝你。”沈怡涵撐著身體站起來,雙腿還在發抖,“有你這一句話,我就很感謝了。”
她站直了,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睫毛膏在顴骨上蹭出一道黑印。
“還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去醫院看看我哥哥?”沈怡涵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他也有話想對你說,但是他沒辦法親自過來了。醫生說,他情況很不好……”
林星眠推脫不下,還是跟著她去了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走廊裡,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她走過一間間病房,門上的號碼牌在眼前一掠而過,最後停在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
沈嘉易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見時更瘦削。他的臉色是那種在福爾馬林中浸泡過後的死灰般的蒼白,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唯有那雙曾經溫潤的眼睛在看到她時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又被風吹出了最後一點火星。
隨即,那點光就被濃重的愧疚覆蓋了。
“星眠,沒想到你還會來看我。”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從喉嚨裡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對不起,為我對你的……所有的欺騙和利用。”
他說的是最初接近她的時候。那些關心,曖昧的試探,看似真誠卻暗藏算計的話,全都是為了試探顧昭的軟肋,為了多一枚籌碼。
“我以為能聯合顧承銳就能夠扳倒顧昭。”沈嘉易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乾澀的弧度,“只是現在看來,是我太過天真,痴心妄想了。”
林星眠站在床邊,窗外有一棵槐樹,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葉子間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搖晃的光斑。
“沈嘉易,我沒有權力替顧昭做任何決定。”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平靜,“但我會為你求情。”
林星眠頓了頓:“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一件事嗎?”
沈嘉易微微一怔,隨即自嘲地笑了笑,“記得。”他說,聲音更低了,“那時我還以為顧昭走投無路之後,你會來求我。沒想到……我也認了。”
“現在,我希望這個承諾的範圍能擴大一些。”林星眠的聲音沉穩又清晰,“如果顧昭願意放過你,那你就帶著沈氏離開這裡吧,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沈嘉易深深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在灰敗的臉上顯得格外亮,像要把她的模樣刻進最後的光陰裡。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發抖。
良久,他慢慢閉上眼睛。
“好。”沈嘉易平靜地說,“我會把公司所有業務都轉移到S市,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知道這是自己能為林星眠做的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也是保全沈氏殘餘血脈的唯一途徑。他沒有說為了給他換肝,沈怡涵毫不猶豫地簽了器官捐獻協議。那場手術就安排在下週,她要把自己的一大半肝臟分給他。這份沉重的親情,讓他無法再執著於過往的執念。
林星眠沒有再說甚麼,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沈嘉易的臉上,把他蒼白的面板照出一點暖色。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
她輕輕帶上門。
走出醫院時,夕陽正好。天邊是大片大片的橘紅色,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暖色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人行道上,和落葉的影子疊在一起。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像過了漫長的幾千年。
現在,顧昭提前回來了。她還沒有足夠的時間組織語言,只能斷斷續續地把這兩天發生的事講了個大概。沈怡涵下跪,沈嘉易病重……還有她自己的要求。
“所以我想,讓沈嘉易帶著沈氏離開這裡。”林星眠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沒甚麼底氣地瞥了一眼顧昭的神色。“他病得那麼重,也不會再有甚麼威脅了。”
顧昭脊背挺直地站著,嘴唇微抿,沒有立刻說話。
他褪去了兩人單獨相處時才會有的溫柔神情,而是目光銳利,下頜線繃緊,是那種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姿態。一瞬間,他又變回了那個在生意場上叱吒風雲的顧總,林星眠在面試時加到的,冷漠無情殺伐果斷的顧昭。
“星眠,你太心軟了。”顧昭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贊同,“沈嘉易的承諾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未必可靠。放過他們等於放虎歸山,只要有機會,誰都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要東山再起。”
林星眠猜到他會這麼說。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一口氣堵在胸口。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桌角那盆綠植,摸了摸葉片,又縮回來。
“最後自然還是你決定。”她像做錯了似的聲音低下來,“但是——”
林星眠抬起眼,望進顧昭黑沉的雙眸裡。理智,計算,運籌帷幄的冷靜,唯獨沒有她想要的那種東西。
“顧昭,你總是用理性活著。每一步都計算得失,權衡利弊。”她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含著一顆苦澀的藥,“可我是倚靠直覺和感受活著的。我看到了沈怡涵下跪,感受到了他們兄妹絕境中的相依……我沒辦法無動於衷。”
林星眠微微偏過頭,不敢看他:“反正,我只是答應了會求情,決定權始終在你,你做你認為對的事就可以了。”
說完這句,她就不說話了。手指絞在一起,指尖涼涼的。
顧昭看著林星眠微微顫動的睫毛,有千言萬語都可以在此刻說教,“商場不是講感情的地方”“你今天放過他們,明天他們就會捲土重來”……但那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終沒有說出口。
顧昭看到了林星眠眼底的疲憊,和一絲他不願意深想的疏離。
“我不是不能重新考慮。”顧昭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甚至有一點點示弱的意思,“但是你答應我,不要再和他們兄妹見面了,好不好?”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商量,但林星眠聽得出裡面的意思,一個包裹在溫柔裡的條件和命令。那種示弱和討好,並未帶來心靈的貼近。
林星眠覺得,顧昭在處理這件事上,依然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審視。像精明的老闆評估著一份過於感性,不夠成熟的提案。他能理解她的心軟,卻未必真正認同。
他們之,似乎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顧昭在那頭,運籌帷幄,冷靜地構建著他的商業帝國。她在這頭,憑著一腔熱忱和直覺,觸控著生活的溫度。理性與感性,像兩條平行的線,靠得很近,卻始終無法交匯。
她失落極了。
那種“我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的無力感,像潮溼的藤蔓,不聲不響地纏上心臟。
林星眠想起高中時,她躲在角落裡看顧昭打球,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那時候她覺得那束光離自己很遠,遠到伸手也夠不著。現在她站在他身邊了,卻發現那束光還是照不到她。
林星眠想,也許不是光的問題,是她站的位置不對。
“你決定吧,我還有工作沒處理,你先回家,別等我了。”她說。
……
工作室其實並不忙,連著幾天林星眠都有些情緒低落,她坐在窗邊發呆,看著樓下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葉子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
她想找個地方散散心,換個地方發呆也是好的。
天際線被夕陽塗抹成一片暖橙與薰衣草紫的漸變,城市華燈初上,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她站在路邊等計程車,秋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癢癢的。她剛要伸手去撥,手機就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黎若水”三個字。
太久沒有看到這個名字,林星眠恍惚了一瞬才按下接聽,她們已經幾個月都沒有聯絡了。
“喂,黎總?”
“星眠,好久不見了。”黎若水的聲音依舊恬靜從容,像溫柔包容的姐姐,隔著電話都能讓人安心。“正好我今天中午在MZ這邊,想問問你有沒有時間出來陪我吃飯?”
林星眠幾乎沒有猶豫:“好啊,我有時間的。”
通話結束後,黎若水在微信上發來一個定位,是附近的一家義大利餐廳。林星眠看著名字有些眼熟,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她和顧昭也來過這裡。
林星眠站在路邊看著那個定位發了會兒呆,鎖了螢幕把它收進口袋裡。
計程車來了,她拉開車門報了餐廳的名字,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