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5章 第56章 愛的迴音 緊繃的肌肉下是有力的心跳。

2026-04-27 作者:松果燈

第56章 愛的迴音 緊繃的肌肉下是有力的心跳。

合作談得很順利。

工作室的新品服裝與明麗珠寶聯名推出系列, 還策劃了一支外景廣告。訊息公佈的當天,業內就有不少目光投過來,一個新成立不久的工作室, 能拿下這樣級別的合作,確實讓人意外。

林星眠的手機響了一整天, 恭喜、打聽, 還有想挖牆腳的。她客氣而疏離地回覆,像是穿上了一件她不太習慣但必須穿的外衣。

拍攝地點定在城郊一座美術館的頂層天台, 一座由舊廠房改造的美術館,裸露的紅磚牆和鋼架結構保留著工業時代的粗糲感,而頂層的天台卻鋪了灰色碎石, 幾組白色幾何裝置散落其間,極簡又高階。

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 整座城市鋪展在腳下,遠處的江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林星眠原本安排季子嫣和李桐桐兩個人跟組。季子嫣專業過硬, 李桐桐細心周到,兩個人搭檔應該沒問題。但出發前一天李桐桐偷偷跑到她辦公室, 關上門欲言又止。

“星眠姐, 能不能換個人去啊?”

林星眠從設計稿裡抬起頭,看到李桐桐站在門口, 手指絞著衣角。

“怎麼了?”

“季子嫣那個脾氣……”李桐桐絞著手指,“而且這次請的明星是周盈,圈裡出了名的難搞。我怕她們倆碰上, 現場直接打起來。”

季子嫣的性格林星眠是知道的。她又想起周盈那些“罷拍”“罵哭助理”的傳聞, 沉默了片刻,覺得這個人員安排確實有問題,還好桐桐指了出來。

“行, 你跟我去。”

李桐桐眼睛一亮,“好啊!”她心情好不好全都寫在臉上,蹦蹦跳跳地跑了。

門關上後,林星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發呆,風一吹有幾片花瓣打著旋兒落下來。她忽然想起從前在MZ市場部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跟領導說話,生怕說錯一個字。現在角色換了,她成了那個被小心翼翼對待的人。這種轉變她還沒完全習慣。

拍攝當天,晴空萬里。

美術館的天台在陽光下白得發亮,灰色碎石反射著柔和的光。攝影團隊已經架好了裝置,燈光師在除錯角度,造型師把禮服掛成一排,在陽光下泛著綢緞特有的柔光。幾個工作人員蹲在地上調整軌道,一切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準備就緒,只剩那位主角。

“我就知道會這樣。”旁邊兩個工作人員小聲嘀咕,其中一個抱著反光板靠在欄杆上,“每次都要等,腕兒可真大。”

另一個打趣道:“你要是敢遲到早被開除了,哪有人等你?”

約定的拍攝時間是十點,周盈十一半點才到。

一輛黑色保姆車緩緩駛入停車場,車門推開,先下來的是一雙細跟高跟鞋,鞋跟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是墨鏡、紅唇、一張冷冰冰的臉。

她穿自己的衣服,黑色短西裝和闊腿褲,走起路來帶風。身後跟著三個助理,一個拎包一個打傘一個端咖啡,那陣仗像是來走紅毯的,不是來拍廣告的。

“周老師好,這邊請——”導演迎上去,笑容殷勤。

“急甚麼。”

周盈摘下墨鏡,掃了一眼天台的佈置,眉頭微微皺起,“光線還不夠好,再等等。”

攝影師抬頭看了看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正好,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看了一眼周盈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李桐桐湊到林星眠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這要是季子嫣在,肯定跟她同歸於盡了。”

林星眠看她一眼:“別這麼說。”

李桐桐吐了下舌頭,乖乖去化妝間和經紀人溝通細節,走路的姿勢都比平時規矩了不少。

化妝間是美術館臨時騰出來的一間小辦公室,牆上是沒來得及撤下的展覽海報,抽象的色彩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迷幻。

周盈已經換上了聯名款的長裙,修身剪裁,緞面光澤,襯得她身段窈窕,像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像。但她顯然對某處設計不太滿意。

“這個蝴蝶結能不能拆掉?”她拎起胸口的裝飾,語氣嫌棄,像拎著一隻死老鼠,“畫蛇添足,MZ的設計師都不懂藝術嗎?”

旁邊的助理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李桐桐心裡一緊,那是她們熬了好幾個夜定稿的設計,季子嫣為這個蝴蝶結改了十幾版,林星眠也陪著加班到凌晨,但她深吸一口氣又想起林星眠說過的話:“只要對方不拿剪刀把裙子剪得破破爛爛,隨便她想怎麼改。”

“好的,沒問題。”

李彤彤走上前,動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蝴蝶結拆了下來,拆完後她還順手把線頭處理乾淨,把拆下來的蝴蝶結疊好放進旁邊的收納袋裡。

周盈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她大概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痛快,準備好的臺詞都用不上了。

她哼了一聲,轉頭挑剔起髮型:“這甚麼高顱頂?難看死了,拍到鏡頭裡臉又會大一圈,你到底行不行啊?”

化妝師手一抖差點把髮膠噴歪,那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剛入行不久,被周盈這麼一吼,眼眶都紅了。

整個化妝間雞飛狗跳。周盈一會兒嫌粉底色號不對,一會兒說耳環太重,一會兒又抱怨空調太冷。三個助理跑進跑出,換粉底,換耳環,調溫度,忙得腳不沾地。四十分鐘後,周盈終於換好衣服走出來。

林星眠看到她,不由得感嘆難怪脾氣差還能在娛樂圈風生水起這麼多年,周盈是真的漂亮。修身長裙勾勒出窈窕身段,五官明豔,美得很有攻擊性,像一把開了刃的刀。連耳環和項鍊上的珠寶在那張臉的對比下都顯得黯然失色。

廣告除了平面照片,還要拍一支短片。情節很簡單,林星眠沒提前看劇本,到現場才知道講甚麼——

一個平凡的女孩為接近年少暗戀的優秀的人,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透明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長,考學,工作,被質疑,被嘲笑,被否定,卻從來沒有放棄,最終成為行業翹楚,穿上精美的禮服,戴上閃閃發光的珠寶,光彩奪目地站在聚光燈下。

短片的名字叫《愛的迴音》。

林星眠看到這四個字時,心裡微微一動。

她想起高中時候的事。

那天課間李秋禾拉著她下樓,在走廊上笑她:“你看顧昭的眼神也太明顯了吧,走不動路啦?”

她半是生氣半是害羞,伸手拍了李秋禾一下。李秋禾“哎呀”一聲,笑著要打回來。她往後一躲——

沒有撞到冰冷的牆壁,而是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林星眠下意識要道歉,一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睛裡。

世界在那一秒按下了靜音鍵,課間所有的喧囂和紛擾都被隔絕在外,耳邊彷彿蒙著一層水膜,甚麼都聽不見,只看見他的眼睛。

顧昭濃密漆黑的睫毛下,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冷漠卻漂亮。高挺的鼻樑下嘴唇緊抿著,似乎有些不快,卻沒有躲開,而是等她站穩後才退了一步。

神情孤傲,清冷,穩穩地接住了她,緊繃的肌肉下是有力的心跳。

她那時沒有把顧昭過於劇烈的心跳當回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通紅滾燙的臉上,捂著臉幾乎是落荒而逃,拉著李秋禾,連“抱歉”或“謝謝”都沒說,急匆匆地跑了。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時他也緊張。

只是她不敢猜。

“Action!”

導演的聲音把林星眠拉回現實。

拍攝很順利,周盈鏡頭感極好,一顰一笑都精準到位,像是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的人。她站在天台邊緣,風吹起裙襬,珠寶在陽光下閃爍,整個人像一簇燃燒的火焰。

但導演和攝影師精益求精,一個鏡頭要換三個角度,周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嘴角往下撇,眉頭擰在一起,像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就在她快要發脾氣的邊緣,導演終於說了“過”。

那兩個字一出口,整個現場都鬆了一口氣,像是緊繃的弦終於鬆開。

立刻有助理上前打傘遮陽,遞上冰鎮綠豆湯。經紀人是個雷厲風行的年輕女孩,做事周到,給在場所有工作人員都買了同款綠豆湯,人手一杯,連臨時幫忙的場務都沒落下。

“怎麼又是無糖的!”周盈喝了一口,臉皺成一團,像吞了一隻蒼蠅,“難喝死了!”

她氣洶洶地進了更衣間,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響。裡面三個助理忙前忙後,拿衣服的拿衣服,卸妝的卸妝,整理首飾的整理首飾,還是覺得人手不夠。經紀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李桐桐能不能幫忙。

“我去吧。”林星眠說,“桐桐,你先歇會兒。”

她跟著助理走進更衣間。

周盈正靠在化妝椅上看手機,兩條長腿交疊著,腳上的高跟鞋踢在一邊。螢幕滑得很快,偶爾看到一兩條滿意的評論,嘴角會翹一下,看起來心情不錯。

林星眠在旁邊坐下,想起李秋禾聽到要給周盈拍廣告,特意跟她說自己很喜歡這個明星,還講了從前周盈沒那麼火時她去劇組探班的事。林星眠想給她一個驚喜,要到周盈的簽名送給她。

林星眠從包裡拿出準備好的海報和筆,海報上面是周盈去年獲獎的那部劇的劇照。

“周小姐,我朋友很喜歡您,可以要一張簽名嗎?”

周盈沒抬頭:“真有這個朋友,還是想拿去賣錢?”

語氣刻薄,一點面子不給,像一把小刀,又快又利。

旁邊的經紀人臉色微變,她記得林星眠是傳聞中顧總的女朋友,正要開口打圓場——

“真的喜歡。”林星眠語氣坦然,不卑不亢,“她從三年前您剛出道的時候就追您的劇了,還去片場探過班,那時候您給每個來的粉絲都送了一個頭飾。”

周盈翻手機的手指頓住。

她在鏡子裡看向林星眠,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柔軟,很快就被慣常的冷漠覆蓋。

“拿來。”

她伸出手,聲音還是不耐煩,但比剛才好了很多。林星眠遞上海報和筆。周盈拔開筆帽低頭寫字,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你朋友叫甚麼名字?”

“李秋禾,禾苗的禾。”

周盈沒再說話,又添了幾筆,把海報遞過來。

上面除了簽名,還有一行字:“To李秋禾”,旁邊畫了一顆愛心。那顆愛心畫得圓圓的,很認真,和周盈平時冷冰冰的樣子判若兩人。

“拿了就快點走。”周盈閉上眼睛,隨意地甩了甩手,“這兒人夠了,不需要你。”

林星眠忽然覺得她沒有傳聞中那麼不近人情……“謝謝周小姐。”她收好海報,起身離開。

經紀人追出來,滿臉歉意:“周老師就是那個脾氣,您多擔待。”

“沒關係。”林星眠笑了笑,“拍攝順利就好。”

回程的車上,林星眠和李桐桐癱在後座,都跟打了一場仗似的筋疲力竭。車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火,遠處的寫字樓一扇扇窗戶亮起來。

李桐桐嘆了口氣:“還是在工作室好,一點都沒有別人說的職場勾心鬥角的感覺。”

她頓了頓,又補充:“季子嫣姐雖然脾氣差,但人其實挺好的。我在畫圖上有不懂的地方她都教我,雖然會順便炫耀一下她是藝術學院畢業的這件事……我連她導師叫甚麼都知道了。”

林星眠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李桐桐肉嘟嘟的臉,李桐桐的面板很軟,捏起來像糯米糰子。

“星眠姐,你以前不是在MZ的市場部工作嘛?那你有沒有遇到討厭的同事啊?”

自然有,林星眠想起從前的日子……性騷擾的男同事,爭強好勝的女同事,刁難她的主管,每天都要應付的明槍暗箭,但遠的像是恍若隔世了。也有很好的人,比如顧昭,比如現在很少聯絡的Fiona,那些人讓那段回憶並沒有那麼糟糕,甚至還有幾分美好。

“在哪裡都一樣。”她最後只這樣簡單地說。

車停在工作室門外。

穿過院子時梧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有幾片落在她的肩上。林星眠隱約聽到一男一女交談的聲音,像是刻意壓低了音量,在夜風中若隱若現。她腳步頓了頓,推開門,裡面卻空無一人。

她沒多想,回辦公室放下包,正要歇口氣,隔壁突然傳來李桐桐的驚呼。

“季子嫣!你怎麼把這兒搞得這麼亂!圖紙亂七八糟的,你是在找甚麼東西嗎?”

“誰知道你們會那麼早回來!”

林星眠推開門,看到季子嫣正慌慌張張地把手機塞進口袋,動作匆忙差點沒拿穩,手機在口袋裡滑了一下,她又伸手進去重新塞好。桌上攤了一堆設計稿,紙張七零八落,有幾張還掉到了地上。

“我們早回來跟你把這兒弄得這麼亂有甚麼關係?”李桐桐莫名其妙,站在門口,雙手叉腰。

季子嫣狠狠白了她一眼:“你總是大驚小怪!我就是找個東西,翻亂了而已。”

“季子嫣。”林星眠出聲,語氣平靜,“我們一起收拾吧。”

“別,不用了!”季子嫣反應很大,幾乎是搶著說,聲音都高了八度,“你們倆在外面忙了一天,還是我自己收拾吧。等我收拾好了你們再進來。”

李桐桐“哦”了一聲,沒多想:“那正好,我累死了。星眠姐,我去外面沙發躺一會兒行嗎?”

“好,記得蓋毯子,彆著涼。”

李桐桐走了。

林星眠站在門口,看著季子嫣蹲在地上撿圖紙的背影,撿起一張又掉了一張。

“季子嫣。”林星眠叫她的名字。

季子嫣的背影僵了一下。

“早點收拾好,早點回去休息。”林星眠說完,轉身回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路燈的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給李秋禾寄簽名時林星眠順便放了幾張工作室的明信片,同城快遞半天就到。李秋禾收到後發來一連串尖叫的表情包,然後是一條語音:“我太喜歡了!就不能出來見個面嘛!讓我請你吃頓飯好好謝謝你!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忙了,林老闆!”

林星眠笑著打字:“等過完這個月,我一定出來和你玩。”

打完覺得眼熟,往上一翻聊天記錄,上個月末她好像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林星眠揉了揉痠痛的肩膀,突然有些想念上回和顧昭一起在浴缸……她臉色一紅。

還是去美容院辦一張按摩卡吧,總麻煩顧昭的話,不是很吃得消。

週六晚上,梁榆被父母叫去吃飯。

一家老牌本幫菜館,推開窗能看見街對面的老洋房,紅磚牆上的爬山虎已經開始變紅。包間很大,圓桌能坐十個人,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青花瓷的餐具。

喬希已經到了。

她坐在母親身邊,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長髮披肩,看起來溫婉乖巧。她正低頭看選單,聽到門響抬起頭,看了梁榆一眼,又低下頭去。

“梁榆來了。”林母笑著招呼,聲音洪亮,整個包間都聽得見,“快坐!坐喬希旁邊。”

梁榆看了眼喬希,她沒看他,正用指甲輕輕划著選單上的字。他不好拂長輩的面子,在喬希旁邊的位置坐下,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洗髮水的香氣。

“梁榆啊,”林父開口,聲音沉穩,帶著長輩特有的威嚴,“聽你爸說你在公司做得不錯,年輕人就該踏實,一步一步來。”

“謝謝林叔。”梁榆應著,目光卻忍不住落在喬希身上。

她整個人有疲憊的被消耗的瘦,顴骨突出來,下巴尖了,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遮過,但還是能看出來,像兩塊淡淡的淤青。

“喬希這次回來,有甚麼打算?”梁母問,語氣關切。

“先休息一陣吧。”喬希笑容得體,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找工作的事不急。”

“對,不急。”林母拍拍女兒的手,那動作裡滿是心疼,“女孩子,不用那麼拼。找個安穩的工作,嫁個好人家,比甚麼都強。”

喬希只是笑了笑。

梁榆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像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認識的喬希不是這樣的,她應該會反駁爭辯,說“女孩子為甚麼就不能拼”。她有明亮的眼睛,有不甘平庸的勁頭,有和全世界對抗的勇氣。

高中的時候她組織全校的辯論賽,站在臺上面對幾百個人,聲音清亮目光灼灼,把對手駁得啞口無言。

可現在,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父母安排她的人生。

“梁榆,”梁父開口,“你也要抓緊了。事業有成,也該考慮成家了。”

梁榆心裡一緊,手指在桌下握緊。

今天的飯局是兩家長輩組織,他不好推辭,儘管猜到會有這樣的橋段,也沒想到會如此直白。

“是啊。”林母接過話,笑容滿面,眼睛彎成月牙,“梁榆和喬希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要是能成,我們兩家也放心。”

桌上安靜了一瞬,梁父端起茶杯喝水,梁母低頭看選單,喬希的父親咳了一聲,誰都沒有接話。

喬希抬起頭看向梁榆。

她的眼神很平靜,梁榆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

“喬希剛回來,”他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先讓她適應適應。”

“對對對,不急。”梁父打圓場,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先吃飯,先吃飯。菜都要涼了。”

話題被帶過去了,但剛才那句話漣漪久久不散,一圈一圈地盪開,碰到岸邊又蕩回來。

吃飯時,林母又提起喬希在國外的事。

“吃了不少苦。”她嘆了口氣,筷子擱在碗邊,“記者那工作太累了,還危險,有一次她在外面採訪,趕上暴亂,子彈就從頭頂飛過去。她還不告訴我們,還是後來她同事說漏了嘴我們才知道。”

林母的眼眶紅了:“要我說,女孩子就不該出去闖蕩。在家安安穩穩的多好,有父母在身邊,有甚麼事也好照應。”

梁榆看向喬希。

她夾菜的手頓了頓,筷子懸在半空停了停,她沒說話,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合攏的扇子。

從前的喬希會反駁的,她會說“職業不分性別”,會說“我就是要做我想做的事”,會說“你不能用你的標準來要求我”,可現在她只是沉默。

梁榆的心臟像被甚麼東西攥緊了,攥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忽然想起夏妍宜說過的一句話。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甚麼嗎?不是被全世界否定,是你自己也開始否定自己。”

飯後,兩家父母說要去喝茶,讓兩個年輕人自己逛逛。

梁榆和喬希走出餐廳,夜風已經有了一絲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有幾片葉子落下來,在腳邊打著旋兒。街對面的老洋房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斷斷續續的鋼琴聲飄出來。

“你住哪兒?”梁榆問。

“酒店。”喬希笑了笑,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梁叔叔原本還說讓我暫住在你那兒,但我想還是算了。”

梁榆一愣。

喬希轉頭看他,路燈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面乾淨的鏡子,照得他無處可躲。

“你有女朋友了,不是嗎?”

梁榆的呼吸一滯。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風都停了。

“你……怎麼知道?”

“女人的直覺。”喬希笑了笑,有種說不清的疲憊,像走了一整天的人終於坐下來卸下所有的偽裝,“梁榆,你不用為難。我住酒店就行,找工作的事我自己能搞定。”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喬希打斷他,聲音輕輕的,“你一直是個好人。不想傷害任何人。”

她轉身往前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孤單地投在空曠的人行道上,她的背影很直,肩膀沒有塌,腳步也沒有慢,但梁榆看得出,她在用力讓自己看起來不狼狽。

“喬希。”他叫住她,“你……當初為甚麼要走?”

喬希停下腳步,很長很長的沉默,梁榆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因為我想成為更好的人。”喬希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散,“我想變得足夠好,好到配得上所有我喜歡的東西。”

她轉過身,看著梁榆的眼睛。

“可是走到一半,我發現我不知道更好是甚麼了,是更成功?更有名?還是更聽話?”

她笑了笑,笑容像嚼著一顆沒有糖衣的藥片:“你知道嗎,在國外的時候,我經常夢到你。”

她深吸一口氣:“後來我就不做夢了。”

梁榆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喬希……”

“回去吧。”喬希打斷他,轉過身,“你女朋友還在等你。”

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梁榆站了很久,梧桐葉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來,遠處教堂的鐘聲響了,沉悶而悠遠。

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來,鎖屏是夏妍宜的照片。

夜風又起,吹落幾片梧桐葉,在他腳邊打著旋兒。

他站在原地很久,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抬起腳步。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