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時裝秀 “很好,很完美。”
晨曦初露。
林星眠換上乾洗過的衣服, 帶著淡淡的玫瑰香氣推開房門。老舊的木質樓梯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她走得很小心,一隻手扶著斑駁的扶手。
踩到最後一階時, 一雙黑色運動鞋緩緩步入視線,她抬起頭, 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顧昭站在樓梯口, 逆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整個人像是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他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襯得整個人都十分挺拔好看。
“其他人都平安回家了。我在江邊的早茶店訂了位置。”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早晨的沙啞,像砂紙輕輕打磨過的質感,臉上卻沒有一絲疲憊, 似乎昨晚睡得很好。
想到他們昨晚幾乎算是同床共枕了,林星眠的臉頰頓時染上緋紅。她抿了下嘴唇, 喉嚨微微滾動。
“好啊,我都餓了。”
山下的江因為昨夜降雨水面上漲了不少, 江面泛起粼粼的金色波紋,棧道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石板路上還殘留著淺淺的水窪, 倒映出湛藍的天空。
遇到溼滑處,顧昭很紳士地扶住了林星眠的手臂, 溫熱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雨水洗過的空氣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小心。”
在一處有積水的石階前,林星眠伸出手幾次都猶猶豫豫不敢跳過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又看看那灘看不出深淺的水窪, 眉頭微微皺起。
“要幫忙嗎?”顧昭看了眼時間。
林星眠抬起眼睛:“好……嗯?怎麼幫?”
顧昭走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林星眠驚呼一聲,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 “別、不用……”
“別亂動。”
顧昭的耳根不自覺染上一層薄紅,林星眠說話時溫熱的呼吸讓他沒來由地有幾分僵硬,嘴上卻仍嚴肅地威脅:“摔下去我可不管。”
話雖這麼說,他的手臂卻收得更緊。
林星眠靠在他結實的胸前,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夏日的晨風帶著江水的溼潤,輕輕拂過她發燙的臉頰。
她偷偷抬眼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顧昭稜角分明的下頜線,還有微微抿緊的嘴唇。陽光落在他側臉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江邊有一家開了三十年的老字號早點鋪,竹製的桌椅擺在廊下,能看見江上來往的船隻。
熱騰騰的艇仔粥氤氳著白霧,蝦仁、魚片、蛋絲在粥裡若隱若現。顧昭細心地取出筷子,用開水燙了燙遞給林星眠,“趁熱吃。”
“謝謝。”
顧昭脫掉外面的薄外套,裡面是件簡單的黑色內搭,衣料貼著身體勾勒出結實的肩線和平直的鎖骨,從胸肌到腹肌的線條若隱若現。
他若無其事地倒了一杯茶水,注意到林星眠似有似無的偷瞄,挑了挑眉毛。
“怎麼還是改不掉偷看的……習慣?”
他幾乎是差點下意識說成“問題”,又臨時改了口。不知不覺中他對林星眠的態度似乎變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不再像從前那樣口無遮攔,反而有幾分小心翼翼。
林星眠慌忙移開視線,卻聽見他低笑了一聲。
粥很鮮美,林星眠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夾一筷爽脆的醃蘿蔔。江風吹過,帶來遠處貨輪的汽笛聲。
她忍不住又偷瞄了他一眼。
顧昭的頭髮被江風吹得有些凌亂,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多了些慵懶隨性。他正低頭看手機,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小片陰影。
“你今天要回公司嗎?”林星眠問。
顧昭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陪我去個地方吧。”他抽了張紙巾遞給她,語氣裡帶著一絲神秘,“我先送你回去換身衣服,下午再來接你。”
下午三點。
林星眠換了身簡單的米白色針織長裙,外搭一件淺咖色薄風衣,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打扮簡約,有一種清新脫俗的氣質。
顧昭的車準時停在樓下。
他靠在車門邊等她,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看見林星眠走出來的瞬間,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車子沿著江邊行駛,最後停在一棟極具設計感的玻璃幕牆大廈前。
巨大的電子屏上滾動著“夏季高定時裝釋出會”的字樣,門前紅毯一直鋪到街邊,一進來就看到衣著光鮮的時尚名流絡繹不絕,閃光燈此起彼伏。
“這是?”林星眠驚訝地看向顧昭。
顧昭微微一笑:“今天正好有場秀,我想你應該會很感興趣。”
他頓了頓,挑起眉毛:“我會說你是MZ總部新上任的設計部實習生。你來沉浸式體驗一天,看看設計師在秀場後臺都做甚麼,嗯?”
林星眠避開他深邃的目光。奇怪的是,顧昭在她面前沒有了老闆的架子,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緊繃著神經思考“一個合格的員工應該怎樣回答”。
那些冠冕堂皇的“感謝您給我寶貴的機會”“我一定好好表現不辜負您的期待”,突然都說不出口了。
她抿了下嘴唇,臉上是有些孩子氣的神情,帶著點一貫的不安:“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還有我。”顧昭的聲音懶懶的,“放輕鬆。”
後臺簡直像打仗似的亂成一團。
化妝鏡前坐滿了妝容精緻的模特,長腿交錯,有的臉上還敷著面膜,設計師們拿著對講機來回奔走,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衣架上掛滿了華麗的服裝,層層疊疊,彩色的迷宮一般。
顧昭一出現,整個後臺的氣氛都變得緊張起來。
設計師們腳步更快了,模特們坐得更直了,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幾分。林星眠也被這種氣氛搞得有些忐忑,不自覺地往顧昭身後縮了縮。
“顧總!”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設計師急匆匆地跑來,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出大事了!壓軸的那件裙子被咖啡潑到了!”
林星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衣架上一襲月白色的真絲長裙,裙襬綴滿細碎的水晶,層層疊疊如月光流淌,在燈光下泛著柔光。
這是本次大秀的壓軸作品,凝聚了整個團隊三個月的心血。
然而此刻,衣服的胸前卻有一大片棕色的汙漬,格外刺眼。
“還有多久開場?”顧昭冷靜地問。
林星眠注意到他收緊的下頜線,那分明是不悅的神情。
“十五分鐘。”設計師強裝鎮靜,“……現在重做來不及了,只能暫時取消這件服裝的展示。”
在場的人都慌了神,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悄悄觀察顧昭的臉色,空氣緊張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林星眠原本只想老老實實待在顧昭身後,她當然不想做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可這種場合,她一個外人,能幫上甚麼忙?
下一秒,顧昭突然回頭看向她。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越過周圍所有嘈雜的人聲。
林星眠愣愣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她看了八年,冷漠的,疏離的,偶爾柔軟的……但此刻那裡面只有信任,還有期待。
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林星眠聽見自己開口:“能讓我試試嗎?”
她的聲音很輕,原本應該被淹沒在嘈雜裡。
可是因為顧昭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後臺所有的設計師、模特、助理、後勤人員,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她。
眾目睽睽下,林星眠有些膽怯,但她還是走上前去。
她走到那件裙子前,指尖輕輕撫過面料,真絲柔軟順滑,在指腹下像水一樣流淌。
“有針線嗎?”
“有的,您是……”年輕設計師狐疑地看著她。
顧昭及時出聲,語氣平淡卻篤定:“MZ總部的新晉設計師。”
林星眠抿了抿嘴唇,有些臉紅地接受了這個臨時身份,在眾人懷疑的目光中,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
她快速拆下裙襬部分的水晶和蕾絲,動作乾脆利落。靈巧的手指在汙漬處穿梭,珍珠繡出一枝蜿蜒的梅花,水晶點綴成清晨的露珠,銀線勾勒出細膩的紋路。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後臺安靜得只能聽見她穿針引線的細微聲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件被毀掉的裙子,在她手中一點一點地重生。
“這……”有人倒吸一口氣。
“太會改了吧……”
顧昭始終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刻也沒有移開。
專注工作的林星眠彷彿進入了能隔開周圍一切的屏障,睫毛低垂,嘴唇微抿,眉頭時而輕蹙時而舒展。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耳後有一縷碎髮垂落,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掃過。
“這樣可以嗎?”
林星眠從忙碌中抬起頭,她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為緊張微微泛紅,眼睛卻漆黑明亮。
她看著煥然一新的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頭對著顧昭笑了笑。
顧昭眼神欣賞地看著她,“很好,很完美。”
林星眠聽到他的肯定,整個人頓時覺得腳下彷彿踩著軟綿綿的雲,輕飄飄的,像是要浮起來。
她還想再謙虛幾句,旁邊的工作人員壓根沒給她機會,風風火火地拿起那條裙子,招呼模特換上。
“快快快!還有三分鐘!”“壓軸模特准備!”“都別愣著了,各就各位!”
時裝秀正式開始。
前臺傳來陣陣掌聲和驚歎聲,音樂聲透過厚重的幕布隱隱傳來。後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那個時刻。
壓軸模特出場時,掌聲比之前更加熱烈。
林星眠悄悄掀開幕布的一角,看著T臺上那襲月白色的長裙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親手繡上的梅花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靈動,臺下有觀眾交頭接耳,閃光燈此起彼伏。
她聽見身後有人說,“今年MZ的設計太驚豔了……”
“那件壓軸好美,聽說臨時改的?”
“真有靈氣,不知道是哪位設計師。”
林星眠放下幕布,靠在牆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心跳還在狂跳。
秀場結束後,後臺一片歡騰。
設計師們互相擁抱,模特們忙著卸妝換衣服,工作人員收拾著滿地的衣架和化妝工具。林星眠正在幫忙整理配飾,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回過頭,顧昭站在她面前,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禮盒,繫著深藍色的絲帶,低調卻矜貴。
他咳嗽了一聲才開口:“送給你。”
林星眠驚訝地睜大眼睛:“給我?”
她接過禮盒輕輕開啟,裡面竟然是那件裙子。
那條她親手改過的,在T臺上驚豔全場的壓軸作品。
“這太貴重了……”林星眠抬起頭,有些不知所措,“這是壓軸作品,應該很貴吧?你是老闆也不能——”
“又不是白拿的。”顧昭打斷她,語氣輕描淡寫,“我以個人身份買下來了。”
他看著林星眠的眼睛,嘴角微微彎起:“這是你應得的紀念。”
林星眠捧著那條裙子,手指有點發顫。
真絲在掌心柔軟得不可思議,她親手繡上的梅花,此刻安靜地躺在月光般的面料上,像是會一直開下去。
“顧總,謝謝你……”她抬起頭。
“你今天做得很好。”顧昭說。
林星眠的心輕輕顫動。
她仰起頭來看著他,後臺的燈光在他眼中灑下細碎的光芒,那雙在她深刻記了八年的眼睛,此刻正無限溫柔地注視著她。
這一刻她彷彿又看到了高中時那個讓她心動的少年,永遠站在高處,永遠遙不可及。可是這一次顧昭就站在她的對面,用欣賞的語氣對她說:“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