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書院辦得紅紅火火,天界的人蜂擁而來。種桃、煉丹、木工、陣法、劍法、打鐵、種藥、畫圖、讀書、罵人,十門課排得滿滿當當,學生們學得不亦樂乎。但沈辭發現一個問題:罵人課教了之後,天界的人嘴皮子利索了,可動手能力沒跟上。有人被欺負了,罵回去了,對方不聽,繼續欺負。罵不管用的時候,還得打。
沈辭把這個問題跟林小舟說了。林小舟說:“師姐,天界的人不會打架。他們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打過架。”沈辭說:“那不行。自在道的人,能罵能打。光罵不打,是軟柿子。光打不罵,是莽夫。又能罵又能打,才是自在道的人。”林小舟問:“那怎麼教打架?”沈辭想了想:“教《掄語》。”林小舟愣住了:“《掄語》?那不是下界的書嗎?而且他叫《淪語》吧,跟打架有甚麼關係?”沈辭說:“這是我自創的當然有關係了。把《掄語》當武功秘籍教,邊學道理邊學打架。這叫掄語。”
林小舟更愣了:“掄語?”沈辭說:“對。掄起拳頭講道理。道理要講,拳頭也要掄。光講道理,人家不聽。光掄拳頭,人家不服。又掄拳頭又講道理,人家心服口服。”林小舟琢磨了半天,好像有點道理。
訊息傳出去,天界的人都覺得新鮮。《掄語》?把《掄語》當武功秘籍?瑤池聖母問:“《掄語》是甚麼?”沈辭說:“下界的一本書,講做人的道理。孔聖人寫的。”瑤池聖母說:“孔聖人是誰?”沈辭說:“下界的一位聖人,嘴皮子厲害,拳頭也厲害。”瑤池聖母將信將疑。
《掄語》課定在每月的初一、十五。沈辭親自教。她站在書院院子裡,面前擺了一塊大黑板,上面寫著《掄語》的句子。第一堂課,來了幾百個學生,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沈辭指著黑板上第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句話,你們怎麼理解的?”臺下有人答:“學了知識經常複習,不是很愉快嗎?”沈辭搖頭:“不對。這是下界那些書呆子的解釋。自在道的解釋是學了武藝,經常練習,揍人的時候用得上,不是很爽嗎?”臺下譁然。沈辭說:“你們想想,學了本事,不經常練,生疏了。遇到壞人,打不過,被欺負。那學來幹嘛?學了就要練,練了就要用。用上了,打贏了,心裡痛快。這就是不亦說乎。”臺下有人點頭,有人鼓掌。
沈辭指著第二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有人答:“有朋友從遠方來,不是很高興嗎?”沈辭說:“對了一半。自在道的解釋是有朋友從遠方來切磋武藝,互相學習,互相進步,不是很快樂嗎?”臺下有人問:“朋友來了就打?”沈辭說:“不是打,是切磋。切磋完了,喝酒吃肉,更高興。”臺下笑了。
沈辭指著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有人答:“別人不知道我的學問,我不生氣,不是很有君子風度嗎?”沈辭說:“那是下界書呆子的解釋。自在道的解釋是別人不知道我的厲害,我不生氣,因為我一出手他就知道了。用實力說話,不用嘴生氣。這才是君子。”臺下掌聲雷動。
沈辭又講了幾句。“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她解釋說:“每天反省三次:幫人打架有沒有盡力?跟朋友切磋有沒有誠信?師父教的招式有沒有練習?”臺下學生聽得入迷。“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她解釋說:“複習老招式,悟出新招式,就可以當師父了。”“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她解釋說:“光練不想,白練。光想不練,傻練。又練又想,才是正道。”
講完幾段,沈辭說:“光講不練,假把式。現在實戰。”她叫鐵牛上臺。鐵牛站在院子中央,憨厚地笑。沈辭說:“鐵牛,你學而時習之了嗎?”鐵牛說:“學了,也練了。”沈辭說:“那你就用學過的招式,跟我切磋。”鐵牛說:“師姐,俺打不過你。”沈辭說:“打不過也要打。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鐵牛咬牙,衝上來。
沈辭側身躲過鐵牛的拳頭,一掌拍在他背上。鐵牛踉蹌了幾步,沒倒。他又衝上來,沈辭又躲過,又拍一掌。鐵牛還是沒倒。沈辭說:“不錯。抗揍。”鐵牛憨厚地笑。沈辭說:“學而時習之,你做到了。但還要思。你想想,怎麼才能打到我?”鐵牛想了想,不再直衝,而是虛晃一拳,然後抱住沈辭的腰。沈辭沒躲開,被抱住了。她笑了:“好。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你學了,也思了,有進步。”臺下掌聲雷動。
接著,沈辭叫墨小白上臺。墨小白低著頭,不敢看人。沈辭說:“墨小白,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墨小白小聲說:“我、我沒有朋友。”沈辭說:“現在有了。臺下的都是你的朋友。你跟他們切磋,不亦樂乎?”墨小白抬頭看了看臺下,又低下去。沈辭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他們不知道你的厲害,你別生氣。你露一手,他們就知道了。”墨小白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陣盤,往地上一扔。陣法啟動,金光閃爍,符文飛舞,把半個院子罩住了。臺下的人驚呼。墨小白收了陣,臉紅了。沈辭說:“好。君子動手不動口,你是君子。”臺下大笑。
沈辭又講了“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她解釋說:“三個人走路,其中一定有我的師父。選他打得好的地方學,打得不好的地方改。”她讓臺下的學生互相切磋,互相學習。院子裡亂成一團,有人用劍,有人用刀,有人用拳,有人用腳。沈辭走來走去,指點這個,罵那個。打了一個時辰,每個人都鼻青臉腫,但每個人都笑呵呵的。
沈辭說:“今天掄語課到此結束。回去好好練,下個月十五再來。”學生們意猶未盡,問:“沈門主,下次講甚麼?”沈辭說:“講‘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有人問:“怎麼解釋?”沈辭說:“打得過就是打得過,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承認自己打不過,才是真聰明。硬撐只會捱揍。”臺下笑了。
掄語課傳遍了天界。天界的人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解釋,覺得新鮮又有趣。瑤池聖母說:“我種了幾萬年的桃,從來沒想過《掄語》還能這麼講。”太上老君說:“我煉了幾萬年的丹,從來沒想過《掄語》還能這麼用。”紫府大帝說:“我做躺椅的,也想學掄語。學了以後,別人搶我躺椅,我就能打回去。”沈辭說:“你先學會‘學而時習之’,再學‘有朋自遠方來’,最後學‘人不知而不慍’。學完了,沒人敢搶你躺椅。”紫府大帝高興了。
自在道的掄語課,傳到了下界。下界自在道的人也想學。蘇念請示沈辭,沈辭說:“學。下界學,天界也學。下界的人比天界的人更需要掄語。”下界的人聽了掄語課,覺得孔聖人簡直是武林高手。有人把沈辭的解釋編成了書,叫《掄語新解》。沈辭翻了翻,說:“這不是我講的,是孔聖人本來就這麼想的。下界的人誤解了他幾千年。”蘇念笑了。
自在書院的掄語課,一年又一年,越講越火。天界的人見面,不問你修為多高,先問你掄語學到第幾句了。學得多的人受人尊敬,學得少的人被人笑話。沈辭說:“掄語不是讓你們去打架,是讓你們有底氣。有底氣了,不用打架也能贏。”學生們點頭。
沈辭站在書院院子裡,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笑了。林小舟跟在後面,說:“師姐,你笑甚麼?”沈辭說:“笑孔聖人。他要是知道天界的人這麼學他的書,不知道會怎麼想。”林小舟說:“他應該高興。”沈辭問:“為甚麼?”林小舟說:“因為他的書傳到了天界,還被人用上了。”沈辭點頭:“有道理。”
她看著遠處的雲海,輕聲說:“自在道,把下界的書搬到了天界。掄語,把天界的人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