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夢澤的時候,是個清晨。
湖面上霧氣很重,小船在霧中穿行,像在雲裡走。
雲小小坐在船頭,緊緊攥著沈辭的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三年了。
三年沒見爹了。
沈辭看出她的緊張,輕聲說:
“別怕。你爹就在前面。”
雲小小沒說話,但手攥得更緊了。
船靠岸。
雲逸站在碼頭上,穿著一身舊衣裳,頭髮比上次見時白了不少。
看到船上的雲小小,他整個人僵住了。
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雲小小從船上跳下來,跌跌撞撞跑過去:
“爹——”
雲逸張開雙臂,把她緊緊抱住。
父女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沈辭站在船上,沒下去。
她對船伕說:
“繞一圈再回來。讓他們多待會兒。”
船伕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把船劃開了。
半個時辰後,沈辭回到島上。
雲逸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眶還是紅的。他站在大殿門口,看到沈辭,深深鞠了一躬。
“沈姑娘,大恩不言謝。”
沈辭擺擺手:
“別謝了。人找到了就好。”
雲逸直起身,看著她說:
“從今往後,雲夢澤就是自在道的朋友。有任何事,只要說一聲,我雲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沈辭笑了:
“朋友可以。幫忙可以。下次別拆我家門就行。”
雲逸愣住了。
沈辭擺擺手:
“開玩笑的。不過說真的青萍鎮那件事,還沒完。”
她從懷裡掏出那塊黑石頭,扔給雲逸。
雲逸接住,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
沈辭說:
“有人在山上放了這東西,每隔一段時間往裡面注入妖氣,讓鎮上的人以為山神顯靈。然後逼他們每年獻一個女孩當祭品。”
雲逸的臉色越來越沉。
“你是說,是有人在背後操控這一切?”
沈辭點頭:
“對。而且這個人,應該就在青萍鎮附近。”
雲逸握緊那塊黑石頭:
“我去查。”
沈辭搖頭:
“不用。我去。”
雲逸愣住了:“你?”
沈辭笑了:
“我答應了那些村民,會回去算賬。做人要講信用。”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而且有人搞事,不查清楚,我心裡癢。”
回去的路上,孟三娘問沈辭:
“師姐,你真的要回去查?”
沈辭點頭:
“當然。”
孟三娘皺眉:“那些村民……值得幫嗎?”
沈辭看著她:
“幫的不是他們。是那些還沒被獻祭的女孩。”
孟三娘沉默了。
沈辭繼續說:
“那些人,害怕、懦弱、自私。但他們也是被騙的。”
她看著遠處:
“真正該死的,是那個躲在後面、裝神弄鬼的人。”
劍無名難得開口:“師姐,你知道是誰?”
沈辭搖頭:
“不知道。但很快會知道。”
回到青萍鎮,天已經黑了。
鎮上的燈全滅了,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比上次來的時候還安靜。
沈辭站在鎮口,看了三秒,然後說:
“咱們先找個地方住。”
孟三娘看了看四周:“客棧還開嗎?”
沈辭笑了:
“不開也得開。”
她走到客棧門口,推門。
門沒鎖。
櫃檯後面,那個老頭坐在那兒,看到沈辭,臉色慘白。
“你、你回來了……”
沈辭點點頭:
“回來了。三間房,住一晚。”
老頭的手又開始抖了。
沈辭把靈石拍在桌上:
“放心,不是來找你算賬的。至少今晚不是。”
老頭哆嗦著收了靈石,顫顫巍巍地帶她們上樓。
房間裡,沈辭推開窗戶。
月亮很圓,照得街上亮堂堂的。
街上沒人。
但沈辭知道,有人躲在暗處,盯著這間客棧。
她關上窗戶,對孟三娘和劍無名說:
“今晚可能會有人來。你們睡,我守著。”
孟三娘搖頭:“師姐,我守。”
沈辭笑了:
“你守?你打呼嚕比打雷還響,守甚麼?”
孟三娘臉紅了。
劍無名淡淡說:“我守。”
沈辭拍拍他的肩:
“行,你守。有動靜叫我。”
半夜,沈辭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隔壁傳來的。
她睜開眼,坐起來。
隔壁是客棧老頭的房間。
沈辭悄悄走到牆邊,貼著耳朵聽。
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小,但沈辭聽得清楚。
“她回來了……怎麼辦……”
另一個聲音說:
“不能讓她查下去……不然咱們都完了……”
“可是她那個護衛太厲害了……”
“那就趁她睡著……下藥……”
沈辭聽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隔壁的門開著。
客棧老頭和一箇中年男人站在裡面,手裡拿著一個小紙包,正商量著甚麼。
看到沈辭,兩人臉色大變。
沈辭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
“下藥?你們打算下甚麼藥?蒙汗藥?毒藥?還是專門對付修士的散靈粉?”
老頭的臉徹底白了。
中年男人轉身就跑。
沈辭沒動。
劍無名的劍已經抵在了中年男人的脖子上。
他站在走廊盡頭,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
中年男人兩腿一軟,癱在地上。
沈辭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
“你叫甚麼?在鎮上幹甚麼的?”
中年男人渾身發抖:
“我、我叫李四……是、是鎮上的獵戶……”
沈辭笑了:
“獵戶?獵戶半夜不睡覺,跑來客棧商量下藥?”
她從他手裡拿過那個小紙包,開啟聞了聞。
“散靈粉。好東西。專門對付修士的。一個獵戶,哪來的散靈粉?”
李四說不出話。
沈辭站起來,看著客棧老頭:
“你們說的‘山神’,是誰?”
老頭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我說!我都說!”
原來,三年前,鎮上來了一個人。
自稱是修士,能溝通山神。他說山神發怒了,每年需要獻祭一個少女,否則鎮上就會遭災。
村民們信了。
第一年,他們獻了一個孤女。
第二年,他們獻了雲小小。
第三年,他們正準備獻第四個少女。
那個修士每年都會來一次,收走“祭品”,留下一道符,說是“山神的護佑”。
沈辭聽完,問:
“那個修士,現在在哪兒?”
老頭搖頭:“不、不知道……他每次來都是半夜,收了人就走了……”
沈辭又問:
“他長甚麼樣?”
老頭想了想:
“瘦瘦的,高高的,穿著黑衣服,臉上蒙著布……看不清臉……”
沈辭嘆了口氣:
“你們連人家長甚麼樣都不知道,就乖乖把女孩送出去?”
老頭低下頭。
沈辭站起來:
“那個人,今年甚麼時候來?”
老頭哆嗦著說:
“就、就這幾天了……”
沈辭笑了:
“行。那我等著。”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今晚的事,我當沒發生。你要是再想下藥,我讓你自己把藥吃了。”
老頭的臉白得像紙。
回到房間,孟三娘已經醒了。
“師姐,問出來了?”
沈辭點頭:
“有個修士,每年來收一次‘祭品’。今年應該就在這幾天。”
孟三娘握緊刀柄:
“咱們守株待兔?”
沈辭笑了:
“對。他收祭品,咱們收他。”
她躺回床上,翹起二郎腿:
“睡覺。養足精神,等魚上鉤。”
三天後的半夜,魚來了。
沈辭是被一陣風聲驚醒的。
不是自然風,是有人施展身法帶起的風。
她睜開眼,透過窗戶看到一道黑影從鎮外掠來,直奔後山。
沈辭翻身下床,推開門。
劍無名已經站在走廊上,手按劍柄。
孟三娘也出來了,大刀在手。
三人對視一眼,無聲地跟了上去。
後山上,那棟木屋前。
黑影停下來。
是個瘦高個,穿著黑衣服,臉上蒙著布。
他推開木屋的門,走進去。
然後他愣住了。
裡面是空的。
他轉身就跑,
劍無名的劍已經到了他面前。
黑影反應很快,側身躲過,一掌拍向劍無名。
劍無名後退一步,劍勢不變,直取他咽喉。
黑影從袖中甩出一把符篆,金光炸裂,擋住劍無名的攻勢。
他趁機往山上跑。
沈辭站在他逃跑的路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跑甚麼?你不是來收祭品的嗎?”
黑影停住腳步,盯著她。
“你是誰?”
沈辭指了指自己:
“我是來收你的。”
黑影冷笑:
“就憑你?”
他抬手,掌心凝聚一團黑氣,朝沈辭拍來。
沈辭沒動。
地面上突然亮起無數道陣紋,將黑影團團圍住。
黑影臉色大變:“陣法?!”
沈辭點點頭:
“對。等你三天了。”
陣法收緊,金光閃爍。
黑影左衝右突,怎麼也衝不出去。
沈辭蹲下來,看著被困在陣法裡的他,誠懇地問:
“說說吧。你是誰?為甚麼要收祭品?那些女孩被你弄到哪兒去了?”
黑影咬牙:“你殺了我吧!”
沈辭搖頭:
“殺你?太便宜你了。”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你不說,我也有辦法查。不過那就要多花點時間了。你確定要浪費我的時間?”
黑影瞪著她,不說話。
沈辭嘆了口氣:
“行。那咱們換個方式。”
她打了個響指。
陣法收縮,金光變成一根根細針,刺進黑影的身體。
黑影慘叫一聲,渾身顫抖。
沈辭問:
“說不說?”
黑影咬著牙,還是不說話。
沈辭又打了個響指。
針又深了一分。
黑影慘叫得更厲害了。
“我說!我說!”
原來,這個人叫趙七,是個散修。
三年前,他無意中發現青萍鎮後山上有一個上古遺蹟,裡面有一株即將成熟的靈藥——九轉還魂草。
但這種靈藥需要活人的精血澆灌才能成熟。
他不敢自己殺人,就想出了“山神”這個辦法,騙村民每年獻一個女孩,用她們的精血澆灌靈藥。
三年了,靈藥即將成熟。
沈辭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
“那些女孩呢?”
趙七低下頭:“死了……”
沈辭又問:
“屍體呢?”
趙七指了指山上:“在、在遺蹟裡……”
沈辭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輕聲說:
“帶路。”
上古遺蹟在山的另一邊,一個隱蔽的山洞裡。
洞很深,越往裡走越冷。
走到盡頭,是一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株發著微光的靈藥九轉還魂草。
旁邊,是三具白骨。
沈辭站在白骨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看著趙七:
“你知道你這種人,叫甚麼嗎?”
趙七不敢說話。
沈辭一字一頓:
“叫畜生。”
趙七低下頭。
沈辭回頭對劍無名說:
“把他綁起來。明天送官府。”
劍無名點頭,把趙七綁了個結實。
沈辭蹲下來,看著那三具白骨,輕聲說:
“對不起,來晚了。”
第二天,沈辭把趙七交給了鎮上的里正。
里正是個老實人,聽說這件事,氣得渾身發抖。
“這個畜生!害了三個姑娘!”
沈辭看著他:
“你們也有責任。你們信了他,幫他害人。”
里正低下頭。
沈辭嘆了口氣:
“以後別再信甚麼山神了。這世上沒有神,只有裝神弄鬼的人。”
她轉身走了。
走到鎮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青萍鎮上,亮堂堂的。
鎮上的人站在街邊,看著她,眼神複雜。
沈辭沒說甚麼,轉身走了。
回到自在道,已經是三天後。
林小舟在山門口等著,看到她們回來,高興得跳起來:
“師姐!你們回來了!”
沈辭揉揉他的腦袋:
“回來了。有沒有人來找茬?”
林小舟搖頭:“沒有。”
沈辭笑了:
“不錯。清靜了。”
她走進院子,看到所有人都在。
葉無痕在廚房做飯,葉無病在旁邊幫忙。
顧小白在藥田裡忙活,秦小川蹲在旁邊學。
小月坐在門口,看到沈辭,眼睛亮了:“師姐!”
沈辭走過去,蹲下來:
“想我了嗎?”
小月用力點頭。
沈辭笑了:
“走,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