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鎮不大。
站在鎮口,一眼就能望到另一頭。
三兩條街,幾十戶人家,一個客棧,一個酒館,一個雜貨鋪。
鎮子背靠一座小山,山上有片黑壓壓的樹林,遠遠看去像一團墨漬。
沈辭站在鎮口,看了三秒,然後說:
“這地方,有鬼。”
孟三娘握緊刀柄:“師姐,你感覺到了?”
沈辭搖頭:
“不是鬼。是比鬼更可怕的東西。”
劍無名皺眉:“甚麼?”
沈辭指了指那些緊閉的門窗:
“大白天,家家戶戶關門閉窗。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這叫甚麼?”
孟三娘接話:“這叫見鬼了。”
沈辭笑了:
“這叫有人在做虧心事。”
她大步往前走。
“走,先去客棧。”
鎮上唯一的客棧叫“悅來客棧”。
沈辭看到那塊招牌的時候,沉默了。
“悅來客棧……這名字,還真是走遍天下都能遇到。”
孟三娘好奇:“師姐,這名字怎麼了?”
沈辭擺手:
“沒甚麼。前世的一個梗。”
客棧的門半開著。沈辭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正打瞌睡。
聽到動靜,老頭猛地抬起頭,看到三個陌生人,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你們是要住店?”
沈辭點頭:
“對。三間房。”
老頭猶豫了一下:“三間房……二十靈石一晚。”
沈辭挑眉:
“二十靈石?你這是客棧還是黑店?”
老頭的臉更白了:“不、不是……只是最近鎮上不太平,價、價格就漲了……”
沈辭看著他:
“不太平?怎麼個不太平法?”
老頭欲言又止,最後低下頭:
“沒、沒甚麼。你們住一晚就走,別多問。”
沈辭掏出二十靈石拍在桌上:
“行。三間房。晚飯送上來。”
老頭接過靈石,手都在抖。
房間裡,沈辭推開窗戶,看向外面的街道。
夕陽西下,整個鎮子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裡。街上還是沒人。偶爾有幾隻野貓竄過,消失在巷子深處。
孟三娘推門進來:
“師姐,我去鎮上轉了轉。家家戶戶都關門,敲了也沒人開。”
劍無名也走進來:
“我去後山看了看。山上有片林子,被人布了障眼法。”
沈辭眼睛一亮:
“障眼法?”
劍無名點頭:“很粗糙,但足夠騙過普通人。”
沈辭笑了:
“有意思。一個幾百人的小鎮,後山上有人布障眼法。這叫甚麼?”
孟三娘接話:“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沈辭站起來:
“走,去後山。”
天黑了。
後山上的樹林黑漆漆的,像一張大嘴,等著吞噬一切。
沈辭站在林子邊上,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樹木,笑了。
“這障眼法,誰布的?也太醜了。”
她抬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樹林像被人撕開了一層紗,露出裡面的真面目。
林子深處,有一棟木屋。
木屋不大,門窗緊閉,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沈辭正要往前走,孟三娘一把拉住她:
“師姐,有人。”
三個人影從樹後面閃出來,手裡拿著刀,惡狠狠地看著他們。
領頭的是個大漢,滿臉橫肉:
“你們是誰?來這兒幹甚麼?”
沈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刀,誠懇地問:
“你們是守門的?這門裡有甚麼?”
大漢臉色一變:“少廢話!快滾!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沈辭沒動,繼續問:
“你們是鎮上的人嗎?還是外面來的?”
大漢咬牙:“跟你有甚麼關係!”
沈辭笑了:
“我就是好奇。你們守著這棟木屋,裡面關著甚麼東西?還是關著甚麼人?”
大漢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揮刀就砍!
劍無名的劍比他更快。
一道劍光閃過,大漢手裡的刀飛了出去,釘在樹上。
大漢捂著手腕,慘叫一聲。他身後那兩個人嚇得轉身就跑。
沈辭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對劍無名說:
“追。”
劍無名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
沈辭走向那棟木屋。
門是鎖著的。沈辭抬腳使勁一踹,
門開了。
木屋裡很暗。角落裡縮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恐懼。
沈辭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對照著看了看。
“雲小小?”
女人愣住了。
沈辭蹲下來,把畫像遞到她面前:
“你爹讓我來找你的。”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爹……他還活著?”
沈辭點點頭:
“活著。找了你三年。”
女人哭得更厲害了。
沈辭等她哭了一會兒,才問:
“誰把你關在這兒的?”
雲小小抽噎著說:
“是、是鎮上的人……他們把我抓來的……說是、說是給山神當祭品……”
沈辭皺眉:
“祭品?甚麼山神?”
雲小小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每年都要獻一個女孩給山神……不獻的話,鎮上就會死人……”
沈辭沉默了。
她站起來,看著這間木屋——簡陋、骯髒、暗無天日。
一個女孩,被關了三年,當祭品。
她深吸一口氣,輕聲說:
“走。我帶你回家。”
雲小小愣住了:
“我、我能走嗎?”
沈辭伸出手:
“能。誰攔你,我打誰。”
雲小小看著她的手,慢慢伸出來,握住了。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瘦得像雞爪。
沈辭握緊她的手,把她拉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多人。
沈辭回頭,看到幾十個火把照亮了樹林。
鎮上的男人們,拿著鋤頭、菜刀、棍棒,站在門外,把木屋圍得水洩不通。
領頭的,是客棧那個老頭。
他站在最前面,臉色慘白,但眼神兇狠:
“不能帶她走!她是獻給山神的!帶走了,山神會發怒的!”
他身後的人跟著喊:
“對!不能帶走!”
“放回去!”
“不然我們都不活了!”
沈辭看著這群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你們說的山神,在哪兒?”
老頭愣住了。
沈辭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見過山神嗎?長甚麼樣?有多高?有多厲害?”
老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辭繼續說:
“你們沒見過。你們只是聽說。聽說每年獻一個女孩,就能保平安。”
她回頭看了一眼雲小小:
“三年了,她在這兒被關了三年。你們平安了嗎?”
沒人說話。
沈辭掃視一圈:
“你們沒平安。你們只是習慣了。習慣了把別人推進火坑,換自己苟活。”
老頭的臉漲紅了:
“你、你懂甚麼!我們也沒辦法!”
沈辭看著他:
“沒辦法?你們有辦法。你們可以搬走,可以反抗,可以請人來降妖。你們選了最省事的辦法——犧牲別人。”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這些人的心裡。
“你們知道這叫甚麼嗎?”
沒人回答。
沈辭一字一頓:
“這叫——殺人。”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低下頭,有人往後退。
老頭咬牙:
“你、你別胡說!我們沒殺人!她還活著!”
沈辭笑了,笑得有些冷:
“活著?你看看她,像活著的樣子嗎?”
她拉起雲小小的袖子,胳膊上全是傷疤,新新舊舊,觸目驚心。
人群沉默了。
沈辭把袖子放下來,輕聲說:
“她爹找了她三年。三年,沒睡過一個好覺。”
她看著這群人:
“你們呢?你們睡得好嗎?”
沒人回答。
沈辭牽著雲小小,往外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走到老頭面前,沈辭停下腳步:
“山神的事,我來解決。你們欠她的,我會回來算。”
老頭的臉慘白。
沈辭牽著雲小小,走進黑暗中。
劍無名和孟三娘跟在她身後。
身後,火把的光漸漸遠了。
回到客棧,沈辭讓孟三娘燒了熱水,給雲小小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
收拾乾淨後,雲小小看起來好多了。雖然還是很瘦,但至少像個人了。
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小聲說:
“謝謝你們……”
沈辭坐在她對面:
“你爹很想你。”
雲小小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我、我也想他……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沈辭遞給她一塊帕子:
“別哭了。明天就帶你回去。”
雲小小用力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
“那個……山神的事……你真的要管嗎?”
沈辭看著她:
“你不想管?”
雲小小低下頭:
“我怕……那些人會遭殃……”
沈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被關了三年,還替他們著想?”
雲小小沒說話。
沈辭嘆了口氣:
“放心。我有辦法。”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那些村民一定還在後山上,圍在那棟木屋前,商量著怎麼辦。
沈辭輕聲說:
“這世上沒有鬼。比鬼可怕的東西多了去了。”
她回頭看著雲小小:
“比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