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魯健解釋清楚了,魯文山和田明秀這才鬆了口氣,同時也感覺到了張崇興的細心。
那句“窮家富路”,算是說到他們心坎上了。
“他爹,萍萍的事,你是咋想的?”
夜裡,孩子們都各自回屋睡了,魯文山和田明秀躺在炕上,又說起了這件要緊事。
“我能咋想,大閨女那孩子從小就有主意,她要是真認準了那個孩子,咱們……說話管用?”
話是這麼說,可是……
“真不管了?”
田明秀心裡還是有點兒不太情願,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那地方太遠了。
往來一趟都不方便。
魯健剛剛吃飯的時候,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折騰一個來回,命都得搭進去半條。
“萍萍真要是在那邊成了家,往後……可就真回不來了!”
“咋回?街道那邊都說了,孩子多的人家,每家每戶只能留一個,大閨女要是回來,家裡這幾個都得下去。”
田明秀急道:“那就把萍萍捨出去了?”
“你當我不心疼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哪個出去了,我這當爹的都捨不得!”
更何況,魯萍萍是魯文山的第一個孩子,他沒別人那麼重男輕女,日子雖然艱難,可魯萍萍也是他捧在手心裡,寵著養大的。
“聽小健說,小張那孩子確實不錯,萍萍要是能和他在一塊兒……有他照應著,我想著……也挺好!”
張崇興有本事,能弄來吃的,在如今這個年月,還有啥比這個更重要。
“別惦記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做長輩的,該操心的地方操心,不該咱們管的……就由著孩子們吧!”
對張崇興這個女婿,魯文山已經基本認可了。
日子一晃又是幾天,紅梅也已經滿月了,張崇興這天一大早,收拾完家裡,就帶著兩條狼腿出了門。
這些日子,雪一直沒咋停,斷斷續續的,山也進不去了。
趕著紅梅滿月的日子,張崇興過去送點兒東西,順便把孫桂琴和小草兒接回來。
再過些天就到年底了,家裡這邊的事也不少,只張崇興一個人也忙活不過來。
現在又是貓冬的時候,張金鳳在家也能帶孩子。
一路蹚著雪,到了放牛溝。
張銀鳳和馬廣志已經帶著牛牛先到了,張崇興進門的時候,廂房裡滿是笑聲。
與之相對的是李家正房這邊死氣沉沉的。
似乎也是為了避免見面尷尬,正房屋的房門緊閉著,影影綽綽地隔著窗戶紙,能看到人影。
張崇興也沒在意那邊啥情況,既然已經撕破臉了,更沒必要為了臉面上好看,委屈著自己。
“說啥呢?樂成這樣!”
張崇興帶著一身的風雪進了門,李滿囤和馬廣志正在外間屋抽菸,看到他進來,連忙起身。
“沒啥,剛才聽你二姐夫說,來年你要蓋新房,娶媳婦兒,大興子,你那物件,處得咋樣?事定下來沒有?”
張崇興的婚事,李滿囤這個大姐夫也非常關心。
“差不多了!”
那天本來都已經開口了,結果恰好魯健到了,就把這件事給岔過去了。
張崇興倒是不急,反正還有差不多一年的時間,等新房蓋好,再和魯萍萍提這個事也不遲。
“大姐夫,拿個盤,把這狼腿給泡上!”
“狼?大興子,你這……咋還敢招惹這青皮子?”
“正好遇上了!”
張崇興說著,抖了一下身上揹著的槍。
“我有這個,怕啥?”
說完,抖落了身上的雪,張銀鳳和孫桂琴也都出來了。
拿了洗衣服的大盆,倒了兩桶水,把兩條狼腿泡上,這玩意兒腥氣重,得用涼水多泡一會兒,燉的時候也得下整料。
“家裡都挺好的吧?”
孫桂琴猶豫著問了一句。
張崇興知道,她想問的是啥?
張四柱消失了這麼長時間,一點兒音訊都沒有,指不定在哪凍死了。
“沒有!媽,你就別惦記了!”
這兩天,張崇興聽村裡人說,張大柱家的鋼蛋,雖然保住了一條小命,可腦子應該是燒壞了,整天不哭不鬧,就是躺著,兩隻眼睛都不會轉,看著就發呆。
“造孽啊!”
張銀鳳感嘆了一句,她雖然和張大柱那些人的關係也不好,但是,孩子能有啥錯,再大的仇怨,也不至於牽連到孩子的身上去。
現在好好的一個孩子,因為張四柱的緣故,一輩子都給毀了,聽著都讓人心疼。
孫桂琴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嘆氣。
張四柱做下這種事,就算命大還活著,這輩子也別想回來了。
否則讓張家人見著,還不得活剮了他。
鋼蛋不光腦子燒壞了,肯定還落下了別的病根兒,眼下雖然保住了,不過以現在的醫療條件,恐怕也活不長。
事實上,如果不是田鳳英堅持,這個孩子早就沒了。
就連張大柱都覺得鋼蛋是拖累,想要把孩子給扔了。
這些事,張崇興也都是聽村裡人說的。
烤了會兒火,身上也暖和了,張崇興進屋看了眼孩子,紅梅剛生下來的時候,跟個小凍貓子一樣,又受了凍,現在滿月了,還是瘦瘦小小的。
不過看上去倒是白淨了一點兒。
眉眼很像張金鳳,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胚子。
“啊……啊……”
牛牛趴在一邊想要伸手去夠紅梅,小草兒護在他身前,這小東西倒是長得格外壯實。
張崇興伸手在小臉兒上蹭了蹭,紅梅睜大了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都說孩子滿月前,只能感知明暗,看東西也都是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紅梅現在能不能看得清她大舅長啥樣。
“姐,你這邊要是忙得過來,我等會兒就把媽和草兒接走了!”
“我這邊,你不用操心,讓媽和小草兒回去吧,家裡就你一個人,媽在我這兒也不放心!”
孫桂琴能在伺候一個足月,張金鳳已經知足了,當初張銀鳳生牛牛的時候,正好趕上春耕,孫桂琴只住了幾天就回去了。
張崇興在裡屋待了一會兒,又出去和兩個姐夫說話,眼瞅著該吃晌午飯了,孫桂琴和張銀鳳把其中一條狼腿洗乾淨,剁成塊兒,又拿了幾個土豆,準備燉上一鍋。
“大姐夫,二姐夫,今個咱們喝這個!”
張崇興從褡褳裡拿出一瓶北大倉,這瓶酒是那天送走了魯健之後,他去劉海家接高大山的時候,劉景寬說啥都要送給他的,一共四瓶酒,剩下的留著準備過年用。
“喲!還是瓶裝的呢!”
農村人平時偶爾喝上一杯,也都是那種散裝酒。
國家雖然現在禁止私人釀酒,可農村有些人家,還是會偷偷地弄上一點兒,除了自家喝,還能拿來換糧食。
早些年各地糧食不足,肯定不敢這麼幹,但最近這幾年收成好,又有人偷偷摸摸地立起了燒鍋。
狼肉燉土豆,香味兒很快就瀰漫開來了。
“你親孫女過滿月,那小賤蹄子,還有你那好兒子,也不說請你起坐上首,天底下有這麼做兒女的嗎?”
吳淑珍咬著牙,拍著大腿,指著李大林就唸叨上了。
李大林卻充耳不聞,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李滿囤夫婦和他離心離德,還不都是這後老婆鬧騰的,要不然……
大孫女過滿月,他這當爺爺的還能連個席面都上不去。
“我跟你說話呢,你是死人啊?”
吳淑珍被李大林的無視,弄得也沒了脾氣,越說越急,嘴上也沒有個把門的。
啪!
一個大嘴巴子,毫無徵兆地落在了吳淑珍的臉上,直接把她給打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打完了,李大林就像是個沒事人一樣,磕打了一下菸袋鍋子,往腰間一別,緊了緊身上的厚以上,抓起帽子就出了門。
經過廂房的時候,李大林朝緊閉著的大門看了一眼,聽到裡面傳出來的說笑聲,重重地嘆了口氣,悶頭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