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這頓飯,張崇興是在七連吃的。
魏明等人都去參加冬捕了,留守的女知青負責起了連隊的一天三頓飯。
現在的姑娘們可不像以後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極端女權,做個飯跟要了她們的命一樣。
別看歲數都不大,可幹起家務活,一個個都是好手。
吃飯的時候,魯萍萍很自然的和張崇興坐在了一起。
戰友們起鬨,她也只當沒聽見。
關係都已經挑明瞭,坐在一塊兒吃頓飯咋了?
犯毛病嗎?
中午這頓很豐盛,鹿肉燉土豆,已經很長時間沒嚐到葷腥的女知青們,也都顧不上啥叫體面和矜持了,先逮著這一頓才是真格的。
食堂裡格外的熱鬧,只有吳麗霞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的。
她已經猜到了自己的結局。
七連……
大機率是留不下了。
她現在最擔心的是被兵團給退回去。
別看她父親是個造反派的小頭頭,可同樣也解決不了她的工作問題。
一旦被退回去,極有可能會再被安排下鄉插隊。
否則的話,就只能賴在城裡,像她的一些同學一樣,整天無所事事的瞎晃盪。
這對一向要求進步的吳麗霞來說,是肯定沒辦法接受的。
此刻,她的心裡也是惴惴的,鹿肉吃在嘴裡都變得沒滋沒味兒。
更別說每個人看她的眼神彷彿都帶著尖刺。
可這又能怪得了誰,還不都是她自己作的。
來北大荒還不到半年時間,就已經把自己弄成了萬人嫌。
“真好意思,這是張崇興送來的肉,她還吃得下去。”
孫曉婷低聲嘟囔著。
真要是能把這塊禍禍菜從女一班弄出去,那是再好不過了。
“曉婷,別說了!”
方淑雲提醒了一句。
對吳麗霞,她也非常不滿,但她畢竟是連領導,又是連黨支部成員,個人情緒必須剋制,一切都要按照組織程式來辦。
吃過晌午飯,眼瞅著又要變天,張崇興也準備回去了。
韓安泰早就準備好的白麵,還有大豆給裝在了雪爬犁上。
“你送來的肉,按現在的豬肉價格算,換成這兩袋白麵和一袋大豆,說起來,還是我們佔便宜了。”
韓安泰這話可不是在客氣。
目前市面上的肉類供應緊張,有票有錢都買不著。
像他們這些屯墾連隊,想要吃口葷腥,要麼連隊內飼養,要麼走內部供應。
可內部供應同樣吃緊,上次還是麥收會戰結束後,因為七連是第一個完成的,團裡獎勵了一頭豬。
張崇興送來的這些獵物,可算是解了七連的燃眉之急。
之前已經說下了,張崇興也就沒再推辭。
“指導員,這次就聽您的,下次怎麼換,您得聽我的。”
鹿肉和熊肉雖然是稀罕物,可真要說解饞,還得是豬肉。
用豬肉的價格換,張崇興還真有點兒不好意思。
而且,韓安泰還說了,兵團為了獎勵他,還要包了他來年蓋新房的磚瓦、砂石料。
白得人家那麼多東西,張崇興這心裡也覺得過意不去。
“下回再說下回的。”
韓安泰說著,又讓人推來了一輛腳踏車。
“上次說,要送你個大件兒,一直沒弄到票,這輛腳踏車是老高和我用舊件兒攢的,別嫌棄。”
呃?
張崇興一愣,連忙擺手拒絕。
“指導員,這不行!”
之前從團部衛生院回來,經過七連的時候,高建業和韓安泰確實曾提過,只是當時張崇興也沒往心裡去。
“說下的事,哪能說了不算話,這是你應得的,還是那句話,再多的東西還不來一條命。”
“那就更不行了,魯萍萍現在是我物件,我救了自己的物件,哪能再要連裡的獎勵。”
魯萍萍就在一旁,聞言頓時臉色微紅。
“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既然是這樣,這件東西你就更應該收了,就當是我們連隊,給魯萍萍的嫁妝了。”
呃……
魯萍萍一張臉紅得都快滴血了。
孫曉婷等人又在一旁起鬨。
“指導員,這嫁妝都備下了,張崇興,你打算啥時候娶我們萍萍過門啊?”
“張崇興,嫁妝我們連隊備好了,你的聘禮呢?是不是也得趕緊準備了。”
魯萍萍滿臉窘態,嗔怪地看向韓安泰。
“指導員,您……您瞎說啥呢!”
“說啥?說得大實話,你們既然決定要紮根邊疆一輩子,終身大事還能落下了,魯萍萍,你能和小張在一起,我作為你的領導,是樂見其成的。”
說著又看向張崇興。
“小張,東西收著,往後你就是我們七連的女婿了,我們可都是魯萍萍的孃家人,知道該怎麼對魯萍萍吧?”
呃……
代入角色這麼快嗎?
這就孃家人了?
魯萍萍紅著一張臉,還在硬挺著,只是眼神飄忽,一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擱了。
來的時候,拉著一爬犁的肉,到了回去的時候,又滿載而歸。
魯萍萍送出去很遠,這會兒天有點陰,看著像是又要下雪了。
“天冷,回去吧!”
魯萍萍點了下頭,這個年代的人搞物件沒那麼膩乎,就算她想和張崇興多待一會兒,也不會表現出來。
矜持……
還是要有的。
“你……路上當心點兒。”
這些日子,到了晚上經常能聽到狼叫。
“放心吧,我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魯萍萍笑著應了一聲。
“快走吧,等會兒該下雪了。”
“那個吳麗霞……”
“我收拾得了她!”
呵呵!
聽魯萍萍這麼說,張崇興也笑了,他不希望這輩子找的另一半是個軟麵糰的性子,魯萍萍這性格就很好。
該硬起來的時候,一點兒都不含糊。
那兩個嘴巴子扇得,看著都覺得解氣。
“走了!”
張崇興拖著雪爬犁走了,魯萍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視線被風雪阻隔。
“張崇興走了?”
回到連隊的駐地,孫曉婷正在宿舍門口,明顯是在等著她呢。
“咋不進去?外面多冷啊?”
“跟你說個事,剛才……指導員讓我去連部,問了吳麗霞這些日子的表現。”
孫曉婷是班長,韓安泰雖然也掌握一些,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
“後來,指導員給團長打電話了,當著我和排長的面打的,這次……我估計吳麗霞待不住了。”
這倒是個好訊息,誰也不願意整天在一起生活、勞動的戰友裡面,有吳麗霞這種人。
一雙眼睛賊溜溜地盯著別人,費盡心思地各種挑毛病。
本來就夠累的了,還得時刻防備著。
吳麗霞要是能被退回去,哪怕是調到別的連隊,七連的氣氛立刻就能變好。
“萍萍,你和張崇興……真不是因為和吳麗霞賭氣?”
魯萍萍聽得一愣:“我咋那麼稀罕她呢,為了和她賭氣,就把自己給許出去了。”
孫曉婷被魯萍萍的話給逗笑了。
“不是就好,剛才排長還問我來著。”
“問你啥?”
孫曉婷忍住笑:“問你……啥時候春心蕩漾的。”
“你……”
被好朋友這麼揶揄,魯萍萍又羞又惱,抬手就要打。
“別,別,逗你玩呢!”
哼!
“等著吧,早晚有一天,看我咋笑話你的。”
“那你可等著吧,我不像你,滿腦子都是兒女情長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放到無限的事業當中去。”
呃……
喊口號呢?
“不過……萍萍,有件事你想過沒有?”
“啥事?”
“你和張崇興……準備啥時候和家裡說啊?”
這個才是大問題,魯萍萍在北大荒找了一個當地的農民,這件事她的父母能接受嗎?
“曉婷,其實……我已經寫信和我父母說了!”
“啥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