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光幕的光線逐漸暗淡。
B區的棚內,每個隔間的燈光都將人的影子拉長,這裡的忙碌從未停止。
血腥味從未消失,從新鮮的鐵鏽味到後來的腥味,藍梨似乎已經習慣這種刺鼻、令人反胃的空氣。
她的手一直在反覆聚集精神力,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將哨兵們的汙染值降低。
她記不清自己究竟做了多少個淺層安撫,只記得從上午到現在,她也就歇過兩回。
她站了太久,腳底板發麻,腰痠得像被打了一頓。雙手手臂也是痠疼得不行,因為幾乎都是懸空舉著手臂做安撫。
但她的精神力幾乎是滿的。
她每淨化一次哨兵,那些被剝離的汙染值最後都會化作一縷精神力反哺回來,無聲無息。
淺層安撫消耗的精神力很少,再加上轉化吸收回來的精神力,這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的迴圈。
但這一點,她不能說,也不能被發現。
她得適時去休息間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吸收一兩塊晶石,還要表現出精神力消耗過多而疲累的樣子。
目前她已經能夠同時安撫三個哨兵了,雖然還有些吃力,每次精神高度集中後,她會覺得腦袋有些酸脹。
但她覺得成就感非常強,僅僅在一天之內,就學會了這麼多東西。
凌淵站在隔間門外,隔著人群看著她。
她沒有發現他。
太專注了,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心裡的精神力光暈很淡,卻穩穩地覆蓋在哨兵們的身上,然後肉眼可見的,他們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地鬆下來。
凌淵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見她,她被自己的獸化形態嚇到,被自己掐了脖子,雖然成功將他喚醒,但事後卻是躲在角落裡,紅著眼睛,像一隻被嚇壞的小兔子。
看見他的靠近,也不會生氣,第一時間是往後躲。
當他摸摸頭安撫她之後,她像是忘記了曾被眼前的人掐過脖子,抬起頭,擔心地眼神一覽無餘。
凌淵想,那個時候的她,好像連精神力是甚麼都不知道的懵懂,到現在站在血腥氣瀰漫的隔間裡,站在滴滴滴顯示著汙染值的檢測儀旁,站在這些剛從戰場上撤下來,渾身是傷,戾氣極重的哨兵身邊。
她沒有害怕,只有專注地安撫淨化。
她像一隻會發光的善良小兔子,縱使外面的世界充滿荊棘,她還是會勇敢地出來,救下一個又一個的陌生人。
小小的一個,明明自己心裡害怕的要死,明明累得站不住了,還是咬著牙堅持。
她知道自己做甚麼,也知道為甚麼要這麼做。
凌淵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偏執佔有,多麼可笑。
她從來都不是需要被藏起來的花瓶,而是會發光、要在陽光下的寶石。
她是即使害怕,也要往前走的人。
等到對這第二批最後一個哨兵的安撫結束。
藍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彎腰捶了捶發麻的小腿,又甩了甩酸硬的雙手。
然後呈現大字癱在那裡。
一抬頭,看見凌淵。
他換了一身作戰服,身姿修長筆直,看著她的眼神裡滿是溫柔。
但即使他藏得很好,藍梨還是看見了肩膀那裡裸露出一點的繃帶,還有他呼吸時的短促,和眼裡的疲憊。
藍梨跑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
她沒問“你怎麼來了”,也沒問“你怎麼受傷了,傷得重不重”。而是看了他一會,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等我一下。”
藍梨回到隔間找到姜蕊,姜蕊正在做資料記錄。她感受到藍梨過來,然後抬起頭,又看了一眼藍梨身後的凌淵。
她媚眼上挑,嘴角浮起一絲瞭然:“今天就到這裡了,我們也到了換班的時間。回去好好休息,多吃點高熱量的食物,你今天精神力消耗太多,會很餓的。”
另外五個嚮導如釋重負地癱在椅子上,有的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等著自己的哨兵們來接走。
藍梨有些詫異,看向光幕上還未停止的戰鬥,嘴唇動了動,剛想說甚麼,被姜蕊打斷。
“哨兵們分批次上場,我們嚮導也是啊。第一批撤下,第二批頂上。”
姜蕊頓了頓,看向凌淵,繼而湊到藍梨耳邊輕聲說:“你的哨兵?長得還蠻帥的嘛。”
藍梨的耳朵,瞬間通紅,她小聲地回道:“嗯。”
姜蕊又偷偷地偏過頭上下打量了凌淵一番,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傷得有點重,不過還能站得這般穩。”她看向藍梨,笑意深了深,“還算配得上你。”
藍梨的臉更紅了,轉身拉著凌淵的袖口:“我們走吧。”
凌淵沒有立刻走,而是看向姜蕊,微微點頭:“多謝閣下今日照顧我家小嚮導。”
姜蕊隨意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小丫頭悟性高,能吃苦,跟我沒甚麼關係。”隨後頓了頓又說,“讓她多吃點,今天基本沒休息過。”
凌淵點頭,低頭看向藍梨。
藍梨已經開始扯著他的袖子往外走了。
棚外涼風吹過,那股汙染氣味還是那般濃厚。
模擬天幕撒下月光,把一切都照成銀白色。
藍梨長長的呼了一口氣,肩膀鬆下來,然後彎腰捶了捶發麻的小腿。
“站了一天?”凌淵問。
“嗯。”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腿又酸又疼。”
凌淵仔細地看著她,發現她精神力還算充盈,就是身體在抗議了。
眼皮打架,嘴唇乾得起皮,右手腕因為一直抬著,放下來還在微微發抖。
“你一直沒休息?”他問。
藍梨想了想:“姜蕊姐給我塞盒飯的時候,坐著吃休息了一會。後面在休息室吸收晶石的時候又休息了幾分鐘....”
凌淵聽著她說話,看著她那張明明累得快睜不開眼、卻還在認真數“休息了多久”的臉,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一隻手攬住她的背,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藍梨沒預料到,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
凌淵走到帳篷旁邊的箱子前,把她放下來坐著。
然後他半蹲下來,伸手輕輕揉捏她的小腿。他的手法不算熟練,力道時輕時重,但藍梨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藍梨紅著臉,一時不知道說甚麼,眼睛也不知道往哪裡看。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又盯著他的手,又移開,最後落在他的右肩上,繃帶邊緣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了,變成了暗褐色。
“你受傷了。”她說。
“皮外傷。”
“騙人。”藍梨伸出手,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右臂。
凌淵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瞬,他趕緊調整,把那聲‘唔’壓回喉嚨裡。
實際上,他的右臂被異獸撕咬掉一大塊肉,左肋被異獸尾巴掃過,骨頭可能裂了一兩根。
每次呼吸都帶著疼,但他已經習慣了。
“不嚴重。”他說。
只要汙染值沒漲,這些傷對哨兵來說,不值一提。
藍梨睨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她拉著他的袖口,把他拽到自己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我餓了。”她說。
凌淵從光腦裡取出一個食盒。開啟,裡面是一份精緻的中式餐食。
烤鴨腿、清炒時蔬、一小份醬菜,米飯上還撒了幾粒黑芝麻。
藍梨眼睛一亮,拿起烤鴨腿就開始啃。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可愛的小倉鼠。
“你吃了嗎?”她含含糊糊地問。
“吃了。”
藍梨啃完鴨腿,又扒了幾口米飯,速度才慢下來。她夾了一筷子時蔬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後開口:“凌淵,你是不是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