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拙的聲音有些發顫。
陸明淵走到書案後,拿起那份關於沈文龍的卷宗,輕輕地拍了拍。
“我要藉著徹查這七起大案的機會,徹底清洗東南的官場。”
“我要把鎮海司,打造成一把真正屬於大乾、屬於百姓的利劍。”
“誰阻我,我便殺誰。不管是清流,還是嚴黨。”
陸明淵看著李守拙,眼神清澈而堅定。
“岳丈大人,小婿沒有後路,因為我走的路,是向前衝的死路。但只要我能在死路中殺出一條血路,大乾,便有救了。”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守拙久久地注視著陸明淵。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在這一刻微微彎曲了一些。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李守拙喃喃自語。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勸阻這個少年了。
因為這個少年的心中,裝著的不是個人的榮辱得失,而是整個天下。
“既然你心意已決,老夫也不再多言。”
李守拙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但你要記住,隴西李氏,雖然不願捲入這朝堂的黨爭,但溫婉是我的女兒。”
李守拙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若真到了萬劫不復的那一天,李家,會保你們夫妻二人一條性命。”
陸明淵心中一暖。
他知道,對於一個以家族利益為重的世家家主來說,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極大的讓步與承諾了。
“多謝岳丈大人。”
陸明淵再次躬身行禮。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了李溫婉輕柔的聲音。
“父親,夫君,夜宵準備好了,可要現在送進去?”
陸明淵直起身,與李守拙對視了一眼。
兩人臉上的凝重與肅殺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容。
“端進來吧。”
李守拙揚聲說道。
房門推開,李溫婉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幾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父親嚐嚐,這是女兒親手熬的。”
李溫婉將蓮子羹端給李守拙,眼神中滿是期盼。
李守拙接過瓷碗,用湯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嗯,甜而不膩,入口即化,還是我女兒的手藝好。”
李守拙笑著誇讚道。
陸明淵也端起一碗,慢慢地喝著。
溫熱的蓮子羹順著喉嚨滑入胃裡,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在這充滿殺戮與算計的權力中心。
這間小小的書房,此刻卻瀰漫著一種難得的溫馨與寧靜。
書房內的燭火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糊著高麗紙的窗欞上,猶如兩座在暗夜中對峙的孤峰。
李守拙端著那碗溫熱的蓮子羹,卻沒有再喝第二口。
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透過升騰的白霧,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女婿。
方才那種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雖然消散,但一種更為深沉、更為隱秘的疑慮,卻在李守拙的心頭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陸明淵敏銳地捕捉到了岳丈神色的細微變化。
他放下手中的青瓷小碗,瓷器與紫檀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
“岳丈大人,您心中的憂慮,似乎並未完全散去。”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方才您問我是否想好了後路,小婿雖已作答,但此刻觀您神色,似乎小婿答的,並非您真正所問。”
李守拙聞言,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將手中的瓷碗緩緩放下,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聲音裡透著幾分悲憫,也有幾分無奈。
“明淵啊,你太聰明瞭,聰明得讓人害怕。”
李守拙的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方才說,你沒有後路,你要做那個不怕死的惡人,要在死路中殺出一條血路。這份膽識,老夫佩服。”
“但是,你弄錯了一件事。”
李守拙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刺陸明淵的眼底。
“我剛才問的退路,從來就不是你的退路!”
陸明淵微微一怔,修長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摩挲著那枚血沁竹心佩。
“不是我的退路?那岳丈大人指的是……”
“我問的,是你想要拉攏的那些寒門子弟的退路!”
李守拙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這幽靜的書房內如同驚雷般炸響。
陸明淵的瞳孔微微收縮,原本平靜如水的面容上,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李守拙死死地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你十三歲入朝,官拜吏部右侍郎,手握鎮海司籌建大權。”
“你是個孤臣,你身後除了你那遠在江南的恩師林瀚文,在這京城裡,你一無根基,二無黨羽。”
“你要徹查七起大案,你要清洗東南官場,你要把鎮海司打造成一把利劍。”
“可是明淵,劍是需要人來握的,事是需要人去做的!”
李守拙站起身來,在書房內來回踱步,語氣越發急促。
“鎮海司設一使,二輔,三清,四司。”
“四大清吏司,漕運、海貿、港務、舟師,哪一個不是千頭萬緒?哪一個不需要大批精明強幹的官員去填補?”
“你今日在朝堂上,一刀斬了吳德泉,拉下了趙文華,這是把清流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是徹底挖了清流的根!”
李守拙停下腳步,猛地轉頭看向陸明淵。
“你此舉,無非是想向陛下表忠心,同時向天下人宣告,你陸明淵不與清流同流合汙,不與嚴黨沆瀣一氣。”
“你是想另起爐灶,拉攏天下寒門子弟,為你所用,去填補鎮海司的空缺,對不對?”
陸明淵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看著李守拙,微微頷首。
“岳丈大人明察秋毫,小婿確有此意。”
“糊塗!”
李守拙重重地一甩袖子,痛心疾首地指著陸明淵。
“你以為寒門子弟是甚麼?是任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棋子嗎?”
“你可曾想過,你拿清流開刀,徹底得罪了徐階和高拱,會有甚麼樣的後果?”
李守拙的眼神裡充滿了對這個年輕人的擔憂。
“清流是甚麼?清流不僅是朝堂上的那些御史言官,更是天下讀書人的正統!”
“禮部、翰林院、國子監,哪一處不是清流的天下?”
“天下寒門子弟,十年寒窗苦讀,為的是甚麼?為的是科舉及第,為的是光宗耀祖,為的是能進入翰林院,將來入閣拜相!”
“你現在把清流得罪死了,就等同於把自己擺在了天下讀書人的對立面!你成了一個為了權勢不擇手段的‘酷吏’!”
李守拙步步緊逼,走到陸明淵的書案前,雙手撐著桌面,俯視著他。
“試問,在這樣的情況下,有哪個寒門子弟敢投靠於你?”
“他們若是跟了你,就是自絕於清流,自絕於士林!一旦你這把刀被陛下折斷,他們連個退路都沒有,必定會被清流清算,死無葬身之地!”
“明淵,你連別人的退路都給不了,別人憑甚麼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