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微微躬身。
“請岳丈大人示下。”
李守拙嘆息了一聲。
“一來,當初你們在江南大婚,我因族中事務繁雜,未能親自到場,心中一直引以為憾。這婚禮未至,此乃不妥,今日特來補上這份歉意。”
陸明淵連忙推辭。
“岳丈大人言重了,小婿不敢當。李家能將溫婉下嫁於我,已是陸家莫大的福分。”
李守拙擺了擺手,打斷了陸明淵的話,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這二來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著陸明淵的眼睛。
“今日你在朝堂之上的舉動,太過火了!”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夜風吹得窗欞上的糊紙沙沙作響,彷彿是某種不安的預兆。
李守拙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戒備。
“你可知,你今日這一刀,捅破了多大的天?”
“你真以為,憑你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就能在這清流與嚴黨的夾縫中全身而退?”
“我今夜前來,就是要詢問一二,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李溫婉是個極其聰慧的女子,她立刻察覺到了書房內氣氛的微妙變化。
她知道,接下來的談話,將涉及朝堂最深層的機密與權謀,不適合她在一旁傾聽。
李溫婉識趣地微微屈膝行禮。
“父親,夫君,你們慢聊。”
她找了一個極其自然的藉口。
“夜深了,妾身去廚房看看,為父親和夫君準備些夜宵。”
說罷,她便轉身退出了書房,並細心地將房門輕輕掩上。
隨著房門的關閉,書房內只剩下了翁婿二人。
燭火在燈罩內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
陸明淵走到門邊,對著門外守候的下人吩咐了幾句,屏退了所有的侍從。
然後,他重新走回書房中央,神色變得無比肅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對著李守拙深深地躬身行禮。
“小婿拜見岳丈大人。”
陸明淵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不知岳丈大人,有何指教?”
李守拙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按著膝蓋,目光如炬地審視著眼前的少年。
十三歲。
古往今來,有誰能在十三歲之齡,高中狀元,獲封伯爵,官拜吏部右侍郎?
又有誰敢在十三歲之齡,在金鑾殿上指點江山,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
李守拙閱人無數,但他發現,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這個女婿。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藏著太多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城府。
李守拙點了點頭,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口詢問。
“明淵,你在決定對清流動手之前,可曾想好後路!”
這句話問得極重,彷彿是一把重錘,直接敲擊在陸明淵的心坎上。
“你斬了吳德泉,拉下趙文華,這是在挖清流的根!”
李守拙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內迴盪。
“徐階隱忍,高拱火爆,他們哪一個是好相與的角色?你以為陛下把那七起案子交給你徹查,是恩寵嗎?”
李守拙冷笑了一聲。
“那是陛下在把你當刀使!刀若是捲了刃,下場就只有被折斷,扔進廢鐵爐裡!”
陸明淵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李守拙把話說完,他才緩緩直起身子。
“岳丈大人所言極是。”
陸明淵走到書案旁,給自己和李守拙各倒了一杯茶。
“陛下確實是在拿我當刀使。”
他將茶杯遞給李守拙,然後自己端起一杯,輕輕抿了一口。
“但岳丈大人可知,這大乾的天下,已經病入膏肓了。”
陸明淵的目光透過窗欞,看向了漆黑的夜空。
“清流虛偽,滿嘴仁義道德,實則結黨營私,只顧爭權奪利;嚴黨貪婪,如跗骨之蛆,吸食著大乾的骨髓。”
“東南沿海,倭患猖獗,百姓流離失所,而朝堂上的諸公,卻還在為了漕運和海運的蠅頭小利爭吵不休。”
陸明淵轉過頭,看著李守拙,眼神中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岳丈大人問我,可曾想好後路?”
陸明淵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蒼涼與豪邁。
“小婿的回答是——沒有後路。”
李守拙聞言,猛地站起身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陸明淵。
“你瘋了?!”
陸明淵搖了搖頭。
“我沒瘋。”
他伸手入懷,隔著衣衫,輕輕撫摸著那枚貼身佩戴的“血沁竹心佩”。
“恩師林瀚文曾教導我,為官當如翠竹,外直中空,有節有度。但恩師更告訴我,心中要存有一片赤誠,上不負君王,下不負百姓。”
陸明淵的語氣漸漸變得激昂起來。
“這滿朝文武,都想給自己留後路。徐階想留,胡宗憲想留,就連我那恩師,也想留。”
“可是,誰給這天下的百姓留後路?!”
陸明淵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李守拙的眼睛。
“既然這官場已經成了一潭發臭的死水,既然所有人都畏首畏尾,那總得有人站出來,做那個不怕死的惡人。”
“我十三歲入朝,不是為了和光同塵,不是為了苟且偷生。”
“我是來破局的!”
李守拙被陸明淵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勢震懾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出鞘的絕世利劍,鋒芒畢露,要將這腐朽的天地劈開一道裂縫。
“你……”
李守拙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岳丈大人擔心清流的反撲,擔心嚴黨的暗算。”
陸明淵收斂了氣勢,重新恢復了那種沉穩冷靜的模樣。
“但小婿以為,真正的危險,不在清流,也不在嚴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
“在於那高高在上的天意。”
李守拙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自然知道,陸明淵口中的“天意”,指的是深居西苑、沉迷修仙的嘉靖皇帝。
“陛下需要一把刀,去打破如今朝堂上的平衡。”
陸明淵有條不紊地分析著。
“嚴黨勢微,清流獨大,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所以,陛下借我的手,重創了清流的錢袋子。”
“但陛下也不會讓嚴黨死灰復燃,所以,他讓我去徹查那七起牽涉嚴黨的案子。”
陸明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陛下以為我是棋子,可以隨意擺弄。”
“但棋子若是過了河,也是能吃掉老帥的。”
李守拙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十三歲的少年,不僅看透了朝局的本質,甚至連那位深不可測的帝王的心思,都揣摩得如此透徹。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有著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
“你……你到底想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