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文武的心臟猛地一縮。
嘉靖緩緩撥弄著手中的拂塵,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紗幔,落在了那個站在班列後方的緋袍少年身上。
“此事,利國利民,當行。胡宗憲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吏部,當全力協理。”
說到這裡,嘉靖的聲音微微一頓,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寒意。
“吏部侍郎陸明淵,年少有為,心思機敏。此次整頓,便由你輔佐胡愛卿,配合行事。莫要讓朕,讓天下人失望。”
陸明淵的心底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這便是一位頂級權謀家的手段。
嘉靖不僅同意了這把火,還順手將他這個剛剛入京、手握鎮海司這塊大肥肉的十三歲少年,直接架在了火堆的最上方。
妖刀,終究是要用來殺人的。
陸明淵神色不變,從容出列,撩起衣襬,跪伏於地。
“臣,陸明淵,領旨謝恩。”
……
早朝散去。
秋日的陽光終於鋪滿了漢白玉廣場,但百官們離去的步伐卻顯得格外沉重,三三兩兩的交談聲中,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惶與算計。
“冠文伯,請留步。”
陸明淵剛剛走下玉階,身後便傳來了胡宗憲那渾厚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位大乾王朝的東南柱石,微微拱手。
“胡次輔。”
胡宗憲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身子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若是得空,隨老夫去書房坐坐?”
“長者賜,不敢辭。胡公請。”
陸明淵語氣溫和,禮數週全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胡宗憲在京城的宅邸並不奢華,甚至顯得有些簡陋。
書房內沒有名貴的字畫,只有堆積如山的公文和幾張泛黃的海防圖。
兩人在書房的黃花梨木案几兩旁坐下。
胡宗憲親自提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為陸明淵斟了一杯茶。
粗瓷茶盞裡,幾片粗老的茶葉在滾水中翻騰、沉浮,散發出一股略帶苦澀的清香。
“這是東南軍中的粗茶,比不得京城裡的貢品,冠文伯將就著喝。”
胡宗憲放下茶壺,微笑著說道。
“茶之本味,在於解渴提神。
軍中之茶,帶著將士們的血汗與海風的腥鹹,比那些溫室裡的貢茶,更讓人清醒。”
陸明淵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坦然。
胡宗憲看著他,眼中的讚賞之意更濃了幾分。
“好一個更讓人清醒。”
胡宗憲嘆了口氣,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你昨日才入京,今日便經歷了這朝堂上的風刀霜劍。這大乾的京都,感覺如何?”
陸明淵放下茶盞,十二歲的稚嫩臉龐上,卻浮現出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紅牆綠瓦,皆是吃人的規矩。這京都的風太緊,吹得人骨頭疼。”
“水太深,一不小心,便會溺斃其中,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胡宗憲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中卻透著幾分悲涼。
“說得好!說得透徹!十二歲的年紀,卻生了一顆七竅玲瓏的通透之心。林潤貞能收你為徒,是他的福氣,也是大乾的福氣。”
笑聲漸歇,胡宗憲的臉色變得肅然起來。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明淵。
“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徹,那今日早朝之上,老夫所奏之官員整頓制度,你以為如何?”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陸明淵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杯中那幾片不再翻騰、緩緩沉入杯底的茶葉,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水面的波紋。
良久,他抬起頭,迎上了胡宗憲的目光。
“胡公,下官以為,此舉不妥。”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卻如同平地驚雷,在書房內炸響。
“甚至可以說,這是取死之道。”
胡宗憲的眉頭猛地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你怕了?”
“下官不是怕,下官只是覺得,太不值。”
陸明淵搖了搖頭,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嘆息。
“胡公,您是聰明人,怎會看不清如今的局勢?”
“嚴黨雖在江南受挫,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在朝堂上的根基依然深厚。”
“而清流呢?他們正藉著這股風頭,急於上位,急於將嚴黨趕盡殺絕,瓜分權力。”
陸明淵站起身來,走到那幅泛黃的海防圖前,背對著胡宗憲,瘦弱的背影挺得筆直。
“此時的朝堂,就是一鍋燒開的沸水。您在這個時候提出整頓制度,意味著甚麼?”
陸明淵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
“意味著您要同時動嚴黨和清流的乳酪!嚴黨會認為您背叛了他們,是在落井下石。”
“清流會認為您在越權攬政,是在阻擋他們上位的腳步。”
“更可怕的是,這天下九成的官員,都會覺得您斷了他們的財路,砸了他們的飯碗!”
陸明淵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胡宗憲的眼睛,聲音逐漸拔高。
“改革,從來都是要流血的。但此時改革,太過於激烈!”
“您這是把刀架在了全天下官員的脖子上!他們會聯合起來,像瘋狗一樣撕咬您!”
“陛下今日為何答應得如此痛快?因為陛下需要一個人來做這把刀,去砍去那些盤根錯節的腐肉。”
“但當這把刀惹了眾怒,當滿朝文武群情激憤時,陛下會怎麼做?”
陸明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陛下會毫不猶豫地折斷這把刀,扔給天下人洩憤!到那時,胡公,您就是那個平息眾怒的替罪羊!”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發出“嘶嘶”的水沸聲。
胡宗憲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地抓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怎麼會不知道?
他宦海沉浮半生,從一個微末小官做到如今的封疆大吏,這其中的兇險與算計,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依然要這麼做。
陸明淵看著沉默的胡宗憲,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的問題。
“胡公,您半生戎馬,為大乾保住了東南半壁江山,您本可以安享晚年,名垂青史。為何非要趟這趟渾水?”
陸明淵的眼神中透著一絲不解與質問。
“難道胡公,就真的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的身後名?”
“哪怕被千夫所指,哪怕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場,您也不在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