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廣才喝了口酒——憋著沒笑出來,反而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喲喲喲,瞧把你能的。還扒他的皮!那怎麼他讓你幹嘛你幹嘛,那天讓你不去鬧你就不去鬧了?”
魏成厚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嘿嘿笑了兩聲,像是在給自己找臺階。
“我那是……我那是給他面子。人家好歹是副縣長,你也說了,他帶我掙了些錢。這個面子我能不給嗎?”
張廣才心裡冷笑了一聲,臉上卻不顯,反而端起酒杯又跟魏成厚碰了一下。
“那是那是,齊縣長對你不薄。”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不過老魏,你說說看,你到底幹嘛了就讓齊愛民當上副縣長了?我咋就那麼不信呢。”
魏成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端著酒杯,盯著桌上的花生米,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掂量。
張廣才也不催他,自顧自地夾菜喝酒,眼睛的餘光卻一直沒離開他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魏成厚還是沒開口。
張廣才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不是非要問”的意思。
“嗨,我就知道你吹牛。就你我還不知道?你要有那本事,幹嘛不自己去當縣長?!行啦,喝吧!”
他端起酒杯,剛要往嘴邊送,魏成厚一把將酒杯拍在桌子上。
張廣才抬起頭,看見魏成厚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酒勁上了頭,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我吹牛?!”
魏成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告訴你,當年要不是我跟老趙,他齊愛民……”
他頓了一下,然後神秘兮兮說了一段往事。
據魏成厚說,當年齊愛民已經在縣農業局當局長了,而且正是富林縣摘掉貧困縣帽子的關鍵時期。
那個時候,新林鄉已經開始推廣烤煙了,但是還沒見成效。
為了讓資料好看,齊愛民讓當時跟自己跑工程的魏成厚,還有縣工程隊的趙玉坤,一個在收入上作假,一個在務工名單上作假,就這樣把幾個墊底鄉鎮的整體收入提了一個檔次。
那年,富林縣成功脫貧。
之後,烤煙漸漸有了效益,再加上國家經濟高速發展,各鄉鎮也實際上脫離了貧困線。
“不過,”魏成厚非常肯定的說,“要不是我跟老趙,咱們縣的貧困帽子起碼還要再等四五年才能摘掉,他齊愛民也沒那麼快爬上副縣長的位子!”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
張廣才沒有接話。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腦子裡在飛速地轉。
他原本就想試探試探,看看魏成厚到底藏了點甚麼。
他還想著說不定能套出械鬥事件的線索,卻沒想到套出來的是這麼件事。
這件事有價值沒?
有!
這可以說是齊愛民的政治汙點,職務上作假,弄不好是要掉帽子的。
可是價值有多大?
張廣才表示懷疑。
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而且影響並不大。
最關鍵的,當時齊愛民只是農業局的局長,就算有這個能力,這件事也不是他一個人能辦到的。
真要搬出來說事,會影響到很多人。
最終,說不定這事都跑不出富林縣,就被無數雙手跟按了下來,齊愛民說不定都不用親自動手。
不過……
張廣才心想,不能用來直接扳倒齊愛民的話,能不能用在其他地方呢?
想了想,他看向魏成厚,一臉凝重。
“老魏,這種事兒,可不能亂說。”他的聲音很低,“你喝多了吧?”
魏成厚擺了擺手,舌頭已經徹底大了。
“我……我沒喝多。我說的都是真的。你要不信,你去查……你去查工程隊的檔案。那上面的人,都是趙玉坤給安上去的,實際上一分工錢都沒拿過。”
說完這句話,他好像卸下了甚麼包袱似的,整個人往桌上一趴,呼嚕聲就起來了。
張廣才沒有叫醒他。
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叫來魏成厚的家人把他扶了進去,然後便一個人來到院子裡。
院子裡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張廣才站在院子中間,掏出手機,翻到李澈的某訊號,發了一段文字過去。
......
幾天之後,縣農業局副局長劉治被叫到了齊愛民的辦公室。
齊愛民的辦公室在縣政府三樓,朝南,陽光很好。
但劉治進去的時候,覺得那陽光曬在身上也不是滋味。
“坐。”齊愛民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劉治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挺得筆直。
齊愛民看了他一眼,沒有繞彎子。
“劉治,考察時間不短了,你腦子怎麼想的?我可跟你說,李秀英那邊可不是吃素的?”
劉治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了齊愛民一眼,發現齊愛民的臉色還算平和,便壯著膽子開口了。
“齊縣,縣裡的農村工作就那麼幾項,除了烤煙,別的方向……縣裡也不怎麼重視。我就是有心想做,也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齊愛民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是怪我咯?怪我把你們的路子給限死了?”
劉治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齊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我需要時間。”
“時間?”齊愛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時間時間!我早跟你們說了,上進一點!少看點手機,多看點材料!現在機會來了,我給你爭取到了,你現在跟我說你需要時間!早幹嘛去啦?”
劉治低著頭,不敢出聲,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
齊愛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語氣還是很衝。
“我在你這個位子的時候,可沒人這麼給我爭取機會。反而還有人變著法子壓制我。可我不照樣爬起來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一些,重新坐下來。
“你們一個個啊,都是飯桶。”
劉治還是不敢說話。
齊愛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聲音平和了。
“烤煙不是沒有出路。你看看陳坪村,怎麼就搞得那麼好?陳坪村的煙田你去看了沒有?人家的輪作制度執行得多好,菸葉質量比前年提高了一大截。”
他頓了頓,看著劉治。
“你們也學學人家,多做做農民的工作,多宣傳宣傳輪作制度。我就不信,一個外來的外行能搞好,你們專門搞農村工作的卻搞不好!”
劉治像得了聖旨一樣,連忙點頭。
“我明白了,齊縣。我馬上回去組織人手研究,爭取在下半年的烤煙工作上做出點成績。”
齊愛民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這就對了。烤煙烤煙,烤是重點。要幫助菸農制定科學的烤制計劃,尤其是這期間的田間管理,千萬鬆懈不得。還有分揀工作,這是細活。我建議你找菸草站商量商量,給每個村提供幾個樣本,讓菸農們照著樣本分揀。”
劉治連連點頭。
“行了,去吧。”齊愛民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