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磊頓了頓,又補充道:“這還只是初步的幾步。後面如果你想把這個產品賣進千家萬戶,甚至賣向全國,還有綠色食品認證、有機認證、地理標誌產品認證等一系列工作要做。每一步都要跑,每一步都有程式。”
秦婉音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佟磊那張認真的臉,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原本以為,這個專案最難的部分是說服鄉里、爭取資金、掛牌成立。
現在牌子掛上了,貸款下來了,她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沒想到,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採下來,檢測,認定,然後賣出去——她最初的設想,現在看起來天真得可笑。
“怎麼了?”佟磊看她不說話,問了一句。
“沒甚麼。”秦婉音笑了一下,“這些認定程式想必都得經過縣裡稽核吧?”
佟磊點了點頭,“那是肯定的,一般都是農村農業局受理上報,市場監督管理局初審,後面還有市級和省級的,還有國家級的。但是都得先得過縣級這一關。”
完了佟磊又補充道:“你們的產品不是一般的蔬菜水果,而是野生的野菜和菌菇,很多品類一般人都不一定見過,要想讓別人買得放心,這些步驟一個都不能少。”
秦婉音悄悄吐了吐舌頭。
甚麼市級省級,哪怕是國家級,她都不怕。
她就怕縣農業農村局!
看來,她必須正面應對齊愛民這座大山了!
“慢慢來吧。”佟磊大概以為秦婉音是嫌麻煩,嘆了口氣道,“一步一步走,總能走通的。”
秦婉音點了點頭。
......
跟佟磊學了兩天,把他送走後的第二天,秦婉音就去了縣農業局。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紮起來,看起來乾淨利落。
農業局在縣城東邊,一棟四層的舊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秦婉音上了二樓,找到農產品質量安全監管科。
門開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手機。
秦婉音敲了敲門,笑著走了進去。
得知秦婉音的來意後,男人一開始很熱情地接待了秦婉音。
但是他表示自己對這一塊不是很熟,因為縣裡很少辦這類業務,他得問問他們科長。
可是當他打通他們科長的電話,說明來人是新林鄉的秦婉音後,秦婉音明顯發現男人的臉色起了變化。
掛了電話,男人還是露出一副笑臉,衝秦婉音說:“我們科長說得等他回來。”
秦婉音問:“那他甚麼時候回來?”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科長跟副局長出門辦事了,詳細的也沒跟我說。”
秦婉音臉上的笑容僵了兩秒,又問:“那方便告訴我科長的手機號嗎?我跟他約個時間。”
男人依舊保持那副笑臉:“科長的手機號不方便給。你留個電話吧,他回來了我讓他聯絡你。”
秦婉音從包裡掏出筆記本,撕了一張紙,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放在桌上。
“麻煩您了。”
男人接過那張紙,客氣地笑了笑。
秦婉音轉身出了門,站在走廊上,閉了一下眼睛。
第一天嘛,正常。
她安慰自己。
不一定就是針對自己。
三天後,秦婉音又去了。
這次她提前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人說科長今天在,讓她過來。
到了農業局,上了二樓,敲了敲門。
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堆檔案,正拿著筆在寫甚麼。
他抬起頭,看了秦婉音一眼,表情沒甚麼變化。
“你好,我是新林鄉的秦婉音,之前來過——”
“我知道。”科長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你那個事我大致瞭解了一下。”
秦婉音心裡一喜:“那您看還有甚麼需要補充的嗎?”
科長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這個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推薦採購目錄的稽核,需要分管局長簽字。你先回去,我跟分管局長彙報一下,有訊息了通知你。”
“那大概需要多久?”
“不好說。分管局長最近在忙市裡的檢查,不一定有時間。你等通知吧。”
秦婉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著科長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那麻煩您了。”她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走廊上,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等通知。
這三個字她太熟悉了。
在體制內,“等通知”的意思往往就是——別等了。
又過了一週。
秦婉音沒有等到任何通知。
她給科長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沒人接,第二個響了很久被結束通話了,第三個接通了,科長說“還在彙報,你再等等”,然後就掛了。
從農業局出來,秦婉音站在路邊,無奈地笑了笑。
等通知。
她不需要再等了。
她只需要再去一個地方,就能驗證自己的想法。
隔天,秦婉音去了縣農業農村局。
這是她的對口單位,她現在的工作跟農業農村局打過不少交道,認識的人比農業局多得多。
但她今天甚麼都沒帶。
沒有材料,沒有申請,連包都沒怎麼裝。
因為她已經大概猜到自己會得到甚麼待遇。
秦婉音進了大門,直接上了三樓,敲了敲產業發展科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周,秦婉音以前見過,印象中是個幹活利索的人。
“秦鄉長?”女人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把她讓進去,“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秦婉音在椅子上坐下來,笑著寒暄了兩句,然後直奔主題:“周姐,我想諮詢一下綠色食品認證的事。我們新林鄉那個山貨專案,想往上走走,你看看需要甚麼條件?”
女人聽了,很熱情地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從櫃子裡翻出一本厚厚的申報指南,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給她講。
她講得很專業,很細緻,該注意的地方一個不落。
秦婉音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講了大概二十多分鐘,女人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合上指南,笑著看著秦婉音:“大體上就是這麼個流程。你們材料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報上來。”
秦婉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女人的眼睛:“周姐,那你看我們甚麼時候能辦?”
周姐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閃了一下。
“這個嘛……”她頓了一下,語氣還是很客氣,“秦鄉長,跟你說實話,這個事我沒許可權批。你得問我們領導。”
秦婉音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那領導在嗎?”
“領導今天不在,出門了。”周姐回答得很快,“具體甚麼時候回來我也不清楚。要不你留個材料,等領導回來了我幫你轉交?”
“那領導的電話方便給我嗎?我直接跟他約個時間。”
周姐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歉意,也帶著一絲堅決:“這個……不太方便。領導平時太忙,電話也不方便給外人。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把意思轉到,有訊息了我通知你。”
秦婉音看著她的笑容,心裡忽然覺得很平靜。
兩個單位,兩撥人,兩張笑臉,兩套一模一樣的話術。
就好像有人提前給他們定好了劇本。
秦婉音站起來,笑著說:“那就麻煩周姐了。”
“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女人送她到門口,還囑咐了一句,“材料準備好了隨時來啊。”
秦婉音下了樓,走出農業農村局的大門,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初春的風還是涼的,吹得她臉頰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