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佟磊,秦婉音把車停好,上樓去找李秀英。
李秀英的辦公室的門半開著,秦婉音敲了兩下,推門進去,看見李秀英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茶杯。
“鄉長。”秦婉音在她對面坐下來。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小秦,這個事我得再想想。科研成果鄉里一點比例都不佔,那我怎麼跟上面交代?怎麼跟村裡交代?”
秦婉音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旁邊桌上的開水壺,給自己續了點誰,慢慢喝了一口,才開口:“鄉長,我跟您說幾句實話,您別不愛聽。”
李秀英看著她:“你說。”
“這個科研成果,對鄉里其實用處不大。”秦婉音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李秀英,“您想想,咱們這個專案,主打的是甚麼?是純野生。純野生是甚麼意思,就是長在深山裡,沒有人工干預。佟磊他們搞的研究是甚麼?是醫學生物方面的分析,是人工馴養方面的技術。”
她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這兩樣,跟咱們鄉里的實際需求,都沒甚麼關係。”
李秀英皺了皺眉,沒有打斷。
“醫學生物分析,跟咱們八竿子打不著。人工馴養——”秦婉音笑了笑,“咱們主打的就是純野生,你搞人工馴養,那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嗎?”
李秀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說話,但眉頭鬆開了一些。
秦婉音趁熱打鐵:“鄉長,我再跟您說一個事。佟磊這個人,您也看到了,書生氣很重,說話直來直去,不會拐彎。這種人,其實好相處——他答應你的事,不會反悔;他不答應的事,你就是磨破嘴皮子也沒用。”
“咱們現在的目標是甚麼?是把他們爭取過來。只要研究室的牌子一掛上,這個專案就能上個檔次。省農大的科研基地,這個名頭拿出去,不管是報專案還是跑市場,都好使。”
秦婉音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還有,您別忘了,佟磊背後還有省農科院。如果農科院的專家也來了,說不定還能再想點別的專案。”
李秀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秦婉音沒再說話,端著水杯慢慢喝,給她時間消化。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李秀英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張,你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
掛了電話,李秀英看了秦婉音一眼:“我把張廣才叫過來,聽聽他的意見。”
秦婉音點了點頭,沒說甚麼。
沒幾分鐘,張廣才推門進來了。
秦婉音把科研成果歸屬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把剛才說的那幾個理由複述了一下,然後看著張廣才:“你覺得呢?”
張廣才聽完,沒有急著表態,砸吧了一下嘴,才慢慢開口:“李鄉長,我覺得小秦說得有道理。”
李秀英看著他。
“咱們現在是求人辦事,不是人家求咱們。”張廣才把茶杯放下,語氣不急不慢,“省農大的教授,免費來給咱們做技術支撐,這種事你去哪兒找?既然是求人,有點犧牲在所難免。你今天讓一步,說不定明天就能在別的地方進一步。”
“再說了,農業這個東西,發展方向還是蠻廣的。今天搞山貨,明天說不定就能搞別的。咱們先得讓人家在這兒紮下根,等他們人到了,關係拉近了,以後的路子不就越走越寬了?”
李秀英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行吧。”她嘆了口氣,看著秦婉音,“我就按你倆的意思報給楊書記,楊書記點頭了,你就跟佟教授聯絡。”
秦婉音應了一聲,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但心裡鬆了一口氣。
楊昌盛極少插手鄉里的具體事務,這種事情他們幾個副鄉長定下來了,楊昌盛一般不會有異議。
幾天後,李秀英通知秦婉音,說楊書記答應了,可以讓佟磊過來籤合同。
秦婉音便馬上聯絡了佟磊。
這一次,沒有爭議,沒有僵持。
雙方坐下來,把合同逐條過了一遍,佟磊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李秀英也簽了字,蓋上鄉政府的公章。
隔天,秦婉音就拿著簽好的合同去了供銷社,把貸款手續給辦下來了。
......
四月十三日,青崗嶺村熱鬧非凡。
楊大海從幾天前就開始張羅,把村委會門口的場地打掃得乾乾淨淨,又從村裡借了一面鼓和兩副鑼,組織了幾個手腳利索的村民,組成了一個臨時的鑼鼓隊。
秦婉音到的時候,村委會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一條紅色的橫幅拉在兩棵楊樹之間,上面寫著“省農大青崗嶺野生植物研究基地揭牌儀式”幾個大字。
橫幅下面,一張桌子上鋪著紅布,上面放著那塊用銅字刻的牌匾,蓋著一塊紅綢子。
佟磊站在桌子旁邊,還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衝鋒衣,但頭髮明顯梳過了,看起來比上次精神了一些。
幾個研究生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相機,準備拍照。
楊昌盛和李秀英也到了,站在人群前面,臉上帶著笑。
吉時一到,楊大海一揮手,鑼鼓隊就敲了起來。
“咚咚鏘、咚咚鏘”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驚飛了對面山坡上一群麻雀。
楊昌盛和佟磊一起揭了牌,紅綢子落下來,露出“省農大青崗嶺野生植物研究基地”幾個燙金的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村民們在旁邊鼓掌,有人喊了一聲“好”,接著又是一陣掌聲。
秦婉音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塊牌匾,心裡百感交集。
這和她的孩子有甚麼區別?!
她跑前跑後、求這求那,又跟懷胎十月有甚麼區別?!
最關鍵的,這是一個從“靈機一動”到立項再到落實全程都是她主導的專案,是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專案。
現在這個專案已經分娩成功,接下來,便是看著她茁壯成長、有所作為了!
然而佟磊卻潑了她一瓢涼水!
以前秦婉音覺得,一顆蘑菇從山上採下來,洗乾淨,曬乾,再經過檢測認定、包裝定價,運去銷售公司就能賣了。
佟磊在縣城賓館裡住了兩天,給秦婉音上了一課。
“你現在最大的優勢,是你背靠公家單位。”佟磊說道,“縣裡大部分單位都有自己的食堂。這些食堂每天要採購大量的食材,如果能開啟這個渠道,你的銷路就有了基本盤。”
秦婉音認真地聽著,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移動。
“但是——”佟磊話鋒一轉,“想進機關食堂,你首先得進入《富林縣本地優質農產品推薦採購目錄》。沒有這個目錄的准入,你的東西再好,採購員也不敢買。為甚麼?因為沒有依據。採購是要走程式的,程式不合規,出了問題誰負責?”
秦婉音點了點頭。
“而想列入這個目錄,又得先過兩道關。”佟磊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產品質量認證。第二,納入省級農產品質量安全追溯平臺。”
他看了秦婉音一眼,語氣緩了緩:“這兩件事,我可以幫你辦。質量認證需要甚麼檢測專案,追溯平臺需要填甚麼資料,我讓研究生幫你弄。你不用擔心技術上的事。”
秦婉音抬起頭,看著他:“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是你的活了。”佟磊說,“你得去跟縣農業局溝通,把該跑的手續跑了,把該找的人找了。他們甚麼時候把你們的產品列入目錄,這個我說了不算,得看他們的進度。”
聽見農業局三個字,秦婉音的心情不自禁地往下一沉。
繞來繞去,還是繞不過齊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