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琦沒有鬆手。
他盯著秦婉音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像是在努力維持甚麼,又像是在拼命掩飾甚麼。
然後,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腔調:“秦婉音,不要以為你們認識幾個大官就了不起!”
“你們不還是開十幾萬的破車?不還是每個月都要還房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聲音越來越大,“你看看你自己,面板粗糙得跟農村大媽似的!”
秦婉音沒有動,就那麼看著他。
“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告訴你——”周琦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點了一下,“我現在今非昔比了,甚麼副科級正科級,算個屁!”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誇張的弧度:“現在就算你主動投懷送抱,我還不要了呢!”
秦婉音看著他表演完,忽然笑了。
“那太感謝你了。”她說,“現在可以讓開了嗎?”
周琦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還想說甚麼。
但秦婉音的眼神沒有一絲退讓。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周琦的手,慢慢地,從車門上鬆開了。
秦婉音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
她沒有再看周琦一眼。
車子緩緩駛出車位,匯入主路,很快就消失在車流裡。
周琦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漸漸遠去,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後狠狠地踢了一腳旁邊的馬路牙子。
秦婉音沒有直接回家。
她開著車,在市區的主幹道上漫無目的地轉著,想驅散一下自己煩悶的心情。
她跟周琦說的話不是一時衝動,她真覺得後悔認識他了。
其實仔細想想,周琦這種自大又小心眼的秉性以前就有,只不過那個時候她沒有太在意。
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不停地飄,也總算吹散了一些他的煩悶。
假期的車流量不大,秦婉音開得很舒暢,她一首歌接一首歌地聽,一個路口接一個路口地過。
不知不覺,她在市區裡兜了兩個多鐘頭。
回到家,她跟李澈說著晚上發生的事,忽然手機又響了。
秦婉音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想了好幾秒才想起來——鄭傑,北苑派出所的民警,之前跟她一塊兒處理過一個信訪案子。
她疑惑地接通了電話:“鄭警官?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鄭傑的聲音,很客氣:“秦主任,過年好啊。冒昧打擾了,有個事想跟您核實一下。”
“您說。”
“您認不認識一個叫周琦的人?”
秦婉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李澈一眼。
李澈也聽見了電話裡的聲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秦婉音猶豫了片刻,說:“認識。怎麼了?”
鄭傑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無奈,說周琦醉駕,還跟交警鬧起來了,交警就把他們叫了過去。
結果周琦到了派出所就怕了,哭鬧著提了一大堆名字,其中就有秦婉音。
他說那堆名字裡就認識你,所以打電話過來確認一下。
秦婉音沉默了兩秒,剛要開口說“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李澈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李澈從她手裡拿過手機,對著話筒說,“鄭警官,我們這就過去。”
秦婉音看著李澈,眼神裡帶著疑問。
李澈掛了電話,起身去拿外套:“走,去看看。”
秦婉音看著他那副表情,忽然明白了甚麼。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也去拿了外套。
兩個人開車到了北苑派出所。
鄭傑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迎上來握了握手,把他們領進了值班室。
坐下來之後,鄭傑簡單說了下情況,又補充說當時車內好幾個人,其他人都遣散了,車子也被扣了,還說交警那邊查過了,車主不是周琦本人。
李澈聞言冷哼一聲,轉頭對鄭傑說:“鄭警官,能帶我去看看他嗎?”
鄭傑看了秦婉音一眼,秦婉音點了點頭,他才站起來:“行,跟我來吧。”
穿過一條走廊,走到最裡面的留置室。
鄭傑推開門,一股酒氣混合著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撲面而來。
李澈皺了皺眉,走了進去。
周琦蜷縮在角落裡,手銬銬在暖氣管上,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似的攤在地上。
聽見門響,周琦抬起頭,眼睛通紅,目光渙散。
當他看見秦婉音時,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像是被注入了甚麼力量一樣,猛地從地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手被銬在暖氣管上,身體只能半跪著,姿勢狼狽極了。
“婉音!婉音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你幫幫我,你快幫幫我!”
秦婉音沒有說話。
“我求你了,你幫幫忙!”周琦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我的駕照不能吊銷,千萬不能吊銷!我要是駕照沒了,工作都沒了!”
李澈站在旁邊,看著周琦這副樣子,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
“你工作不都是坐飛機嗎?”他慢悠悠地開口,“歐美兩邊跑?還要甚麼駕照?”
周琦像是沒聽見一樣,根本沒有搭理他,眼睛死死地盯著秦婉音,聲音裡滿是哀求:“婉音,你現在都是副鄉長了,說話一定管用!你幫我說句話,這次只要幫了我,我以後肯定不再煩你了!我保證!”
秦婉音看著周琦那張涕泗橫流的臉,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她搖了搖頭。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像甚麼話!”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鄭傑:“鄭警官,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咱們倆關係好也不能讓你違規。”
鄭傑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明白了。”
周琦聽見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哀求到猙獰的轉變。
“秦婉音!你不是東西!”他猛地掙了一下手銬,鐵鏈撞在暖氣管上發出刺耳的響聲,“你落井下石!你這個——”
李澈上前一步,擋在秦婉音面前,一隻手推著她的肩膀把她推出了留置室。
“出去等我。”他說。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轉身走了。
李澈關上門,轉過身,看著還在罵罵咧咧的周琦。
周琦的嘴裡還在往外蹦髒話,甚麼難聽的話都出來了。
李澈沒有生氣。
他走過去,在周琦面前蹲下來,跟他的視線平齊。
“你看看你。”李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說話,“就像養不熟的瘋狗。”
周琦的罵聲頓了一下。
“你還真以為我跟婉音過來是撈你來的?”李澈歪了歪頭,嘴角的笑意慢慢漾開,“哼哼,你錯了。”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只有周琦一個人能聽見。
“我就是想過來看看你這攤爛泥的樣子。”
周琦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甚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澈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周琦歇斯底里的叫罵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混雜著鐵鏈的撞擊聲和不知道甚麼東西被踢翻的聲音。
李澈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