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盛沒接話。
張廣才的話說到他心坎上了。
但他畢竟是一把手,這話要是從他嘴裡說出來,就是推卸責任、甩鍋下屬。
本來他還猶豫著該怎麼把這話引出來,現在張廣才替他說出來了,楊昌順當即就衝張廣才點了點頭。
李秀英看了張廣才一眼,又看了看楊昌盛,開口了:“這麼做……好嗎?”
“秦鄉長是說過承擔責任,但她畢竟是新林鄉政府的一員。咱們是一個團隊,團隊就該有團隊的擔當。讓她一個人出面,是不是有點不恰當?”
張廣才放下茶杯:“李鄉長,這不是推卸責任。但當初確實是秦鄉長承諾負責,咱們才沒有執行縣裡的政策。總不能事後縣裡問責,就讓整個鄉政府去背鍋吧?!”
李秀英還要說甚麼,秦婉音開口了。
“李鄉長,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秦婉音的聲音很平靜:“我當初既然說了要負責,就應該負責到底。縣裡要解釋,我去。”
李秀英張了張嘴,還想勸。
秦婉音衝她搖搖頭:“李鄉長,您別勸了。我自己的決定,我自己負責。”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楊昌盛點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你跟我去縣裡,到齊縣長辦公室當面彙報。態度誠懇一點,該認的錯認一下,先把這關過了再說。”
秦婉音點點頭,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齊愛民讓聯絡員給縣委送了一份材料。
是他口述的一份《關於新林鄉烤煙工作情況反映》。
內容寫得很剋制,但意思很明確:新林鄉分管副鄉長秦婉音執行政策不力,且在彙報時態度不端正,建議紀委介入調查,調查期間暫停工作。
齊愛民很清楚,就目前秦婉音的問題,還夠不上行政處分,更別說黨內處分了。
但他就是要有這個流程。
這個流程雖然不是正式的處分,但實際影響還是很大的——一旦啟動調查,不管結果如何,秦婉音這個副鄉長就算廢了一半。
足夠殺雞儆猴的了。
齊愛民原本以為張啟明至少會猶豫幾天,然後交代紀委調查的力度。
就算是做個樣子,這個流程也會走下去。
畢竟張啟明雖然是縣委書記,但在縣裡根基不算深,平時對他的意見一向尊重。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明著駁回自己這個常務副縣長的建議。
但是齊愛民萬萬沒有想到,張啟明的答覆第二天就送來了。
不是電話,不是招呼,是他交上去那份材料的影印件。末尾多了一行字——
“不涉及原則問題,批評教育即可。”
後面署著張啟明的名字。
齊愛民拿到材料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張啟明的膽子甚麼時候那麼大了?
以前就算對自己的意見有不同看法,也會先打個電話通通氣,再正式批覆。
這次竟然直接讓聯絡員把影印件送回來,連個招呼都沒打?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一句話也沒說。
他能說甚麼?
張啟明的根基再不穩,那也是黨委一把手。
對幹部的處理意見,黨委一把手的決定就是最終決定。
他齊愛民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公然違背一把手的決定。
只不過秦婉音一個小小的副鄉長,竟然能撬動縣委書記的手——這其中的隱情,他得好好研究研究了。
......
張啟明是在頭天晚上接到韓邦國電話的。
那時候他剛回到縣委家屬院,還沒來得及換鞋,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韓邦國。這個號碼存了很久,但通話記錄裡沒出現過幾次。
韓邦國沒有寒暄太多,很快進入正題。他提到一個叫秦婉音的女幹部,說這個人在新林鄉分管農業,幹得不錯。
話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希望張啟明能多關照關照。
張啟明聽完,沒有馬上表態。
他在想韓邦國為甚麼會打這個電話。
秦婉音?這個名字他沒甚麼印象。
新林鄉的副鄉長?那應該是正科級還是副科級?
一個副市長,為了一個副科級幹部,親自打電話給縣委書記。
這裡面一定有甚麼他不知道的事。
“韓市長放心,基層幹部不容易,該關照的我們一定關照。”張啟明說了一句萬金油式的答覆。
韓邦國“嗯”了一聲,臨掛電話的時候,忽然又說了一句:“張書記,你可以仔細觀察觀察這個秦婉音。這個人,或許能幫你扭轉富林縣的局面。”
電話掛了。
張啟明握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扭轉富林縣的局面?
他反覆琢磨這句話,覺得韓邦國說得太過了。
一個副鄉長,能扭轉一個縣的局面?這話說給誰聽都不會信。
但韓邦國是堂堂的一市之長,他既然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張啟明在富林縣待了快兩年了。
他是空降過來的,來的時候就知道這個縣委書記不好當。
富林縣雖說是農業大縣,其實也就是個以農業為主的普通縣城,跟“大縣”沒有半毛錢關係。
現在農村的情況是人口大量流失,年輕人都出去了,想要做出成績,那不是一點點困難。
更讓他頭疼的,是縣裡的格局。
他的搭檔許國華也是個非常謹慎的人,兩個人雖然名義上是黨政一把手,但實際上說話算話的是常務副縣長齊愛民。
原因無他——齊愛民在富林縣深耕了幾十年,根深蒂固。
縣裡的決議,只要齊愛民有異議的,大機率就落實不下來。
即便表面落實了,結果也不會太好。
所以張啟明每一步都非常小心,儘量讓自己的決策能落實的同時,還要附和齊愛民的心意。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主動跟齊愛民撕破臉。
這種感覺很憋屈。
他是縣委書記,名義上的一把手,但實際上處處受制於人。
他需要的不是意氣用事,而是耐心,是等待機會。
韓邦國的電話,算不算一個機會?
張啟明和韓邦國幾乎沒有私下裡的關係。
他知道富林縣是韓邦國的基本盤,韓邦國在這裡起家,從這裡走出去。但他跟韓邦國的接觸一直很謹慎,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在他看來,喜歡拉幫結派的人都不是甚麼好人,這樣的人接觸自己,無非就是想拉攏自己,讓自己給他賣命。
但他也承認,韓邦國這個人,在富林縣的口碑不算差。
至少他聽到的版本是——韓邦國在富林縣的時候,確實幹了些實事。
而且韓邦國最後那個建議,他心動了。
不是因為“扭轉富林縣局面”這種大話,而是因為——他確實需要幾個“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