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波忽然明白了,“你想讓我去讀書?還入黨?”
李澈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我不管,”他說,“反正我需要這麼個人。至於是你自己,還是其他人,只要符合條件,都可以。”
陳波站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一團。
讀書?他都多少年沒碰過書了。
入黨?那得熬多少年?
“就算我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啊。”他的聲音裡帶著掙扎。
李澈點點頭,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如果你決定自己上的話,我可以把條件稍微放寬一點。”
他頓了頓。
“立個字據。三年之內拿到學歷,五年之內成為預備黨員。我可以先讓你家加入合作社。”
陳波沉默了。
三年。五年。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廠裡的流水線,宿舍裡的硬板床,每個月打到卡上的那點錢,還有爸媽站在屋簷下等他的樣子。
“我還得打工掙錢……”他的聲音低下去,“而且怎麼拿學歷這些,我都還不懂。”
“那我不管。”李澈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自己去想辦法。”
他站起來,走到陳波面前。
“你仔細考慮考慮。如果行,咱們就去村部,當著大家夥兒的面立字據。不行,就回家去。”
陳波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堂屋裡很安靜,只有炭盆裡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黃。
陳波抬起頭,看著李澈。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剛進門時的憤怒,沒有了被拒絕時的急切,只剩下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答應你。”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澈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走,去村部。”
......
村部的辦公室裡,陳富貴按照李澈的口述,一筆一畫寫下了一份字據。
陳富貴按照李澈的口述,一筆一畫寫了一份字據。
寫完了,先遞給李澈看。
李澈掃了一眼,點點頭,然後遞給陳波。
陳波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茲有陳波,承諾三年之內取得大專學歷,五年之內加入中國XX黨。在此期間,允許其父母加入陳坪村合作社,享受社員待遇。如到期未能兌現,則自動退出合作社……”
他抬起頭,看了李澈一眼。
李澈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簽字。
陳波拿起筆,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
李澈接過來,也簽了字。
然後他把字據遞給陳富貴:“陳支書,蓋上村委的公章。”
陳富貴愣了一下,但還是照辦了。
從抽屜裡翻出那枚有些掉漆的圓章,蘸了印泥,端端正正蓋在字據上。
“行了。”李澈把字據收起來,“陳支書,麻煩你在廣播裡念一遍。”
陳富貴更愣了。
“念……念一遍?”
“念一遍。”李澈說,“讓大家夥兒都知道,陳波家為甚麼能加入合作社,陳波自己要幹甚麼。”
陳富貴看了陳波一眼。
陳波低著頭,沒說話。
廣播開啟了。
陳富貴的聲音從大喇叭裡傳出來,把那份字據從頭到尾唸了一遍。
唸完了,李澈這才點點頭,對陳波說:
“行了,你爸媽可以加入合作社了。具體的,陳支書會安排。”
陳波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點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
他看了李澈一眼,轉身走出了村部。
門在身後關上。
陳富貴鬆了口氣,正要說甚麼,就看見李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字據,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裡。
“哎——”
陳富貴想攔,沒來得及。
字據在火裡捲曲起來,邊緣發黃,然後猛地躥起火苗,幾秒鐘就燒成了灰燼。
他一臉痛惜地看著李澈:“李主任,這……這怎麼燒了?”
李澈看著火盆裡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笑了笑。
“他要爭氣,就不需要這個字據。他要是不爭氣,要這個字據也沒用。”
陳富貴愣住了。
然後他想起來了——陳波家其實早就在合作社的規劃裡,只是特意沒有告訴陳波而已。
從一開始,李澈就沒打算真的把他家排除在外。
一切都是為了今天這一幕。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李主任,你這心思……我是真服了。”
李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他這學歷的事,該怎麼弄?”陳富貴問,“我們這些人也不懂。”
“你找個時間去縣裡人社局問問。”李澈說,“不少大學都開成人函授班,不難。”
他頓了頓。
“讀書最能磨鍊人的心智。再說了,多讀點書,總是有好處的。”
陳富貴點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
元月份,各單位的人事調整陸續到位。
劉軍的調動手續走完了,正式成為住建局信訪辦的一員。
他來報到那天,秦婉音親自帶著他認了認門,介紹了大曾和張芬。
劉軍話不多,該叫人叫人,該幹活幹活,第一天就把信訪辦那堆積壓的卷宗理了一遍。
鄧遠洋的面試也過了。
小夥子筆試成績不錯,面試李澈打了招呼,問題不大。
只等成績正式公佈,他就能來活動中心上班。
另外,秦婉音的股級也終於落實下來了。
雖然只是個形式,但有了這個級別,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李澈叮囑秦婉音,職級落實只是開始,還不能掉以輕心。
這段時間她千萬不能出錯,最好還能做出點成績,這樣,韓市長想調動她才能更有說服力。
秦婉音認真點點頭,說自己明白。
同樣到位的,還有秦明的宣判。
法院給了六年六個月的刑期。
挪用公款兩百萬,加上賭博、網貸那些爛賬,這個結果不算輕,也不算太重。
律師說,認罪態度好,退了部分公款,是減刑的關鍵。
送監那天,下著小雨。
看守所門口,秦明被押出來,剃了光頭,穿著黃色的馬甲。
馮娟一直在抹眼淚,秦立城板著臉,一句話沒說。
李澈和秦婉音站在旁邊。
車要開的時候,李澈的目光瞥見牆角那邊站著一個人。
張潔。
她穿著那件米色大衣,撐著一把黑傘,整個人縮在傘下面,只露出半張臉。
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打溼了她的鞋。
她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就那麼遠遠地躲著。
李澈碰了碰秦婉音的肩膀,朝那邊努了努嘴。
秦婉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馮娟,又看了看那邊站著的張潔,忽然開口:
“媽。”
馮娟順著看過去,愣住了。
“哥坐六年牢出來,您還指望他給您找個甚麼好兒媳嗎?”秦婉音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患難見真情。我哥這也算……禍兮福所倚了。”
馮娟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雨中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腳,走了過去。
李澈和秦婉音站在原地,看著馮娟走到張潔面前,說了幾句話。
張潔的傘晃了晃,低著頭,不知道在說甚麼。
過了一會兒,馮娟拉著她的手,把她帶了過來。
張潔站在大家面前,渾身溼漉漉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秦婉音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人就是這樣,不可能完美無缺。
重要的是,臭味相投。
秦明和張潔,絕對算不上社會意義上的好人。
但王八看綠豆,對上了眼,你能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