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村部的大喇叭就響起來了。
陳富貴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帶著點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村民注意了,下面播報明年合作社的工作安排和新增社員名單。名單上的戶,過兩天來村部簽字確認……”
名單很長,唸了足足五分鐘。
陳波蹲在自家院子裡,一邊修一把鋤頭,一邊聽著。
他爸媽坐在屋簷下,手裡忙著些零碎活計,耳朵也豎著。
名單唸完了。
陳波手裡的活兒停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沒有他們家。
全村都加了,就漏了陳波家。
陳波把鋤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
“我去村部問問。”
他爸想攔,他已經走出院子了。
陳富貴正在村部辦公室裡整理材料,門被推開,陳波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壓著火的倔強。
“陳書記,我問你,合作社我媽明明也報名了,你那名單怎麼回事?全村人都有,怎麼偏偏沒我們家?”
陳富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材料,慢條斯理地說:
“為甚麼沒有,你自己不清楚嗎?”
陳波愣了一下。
“去年我跟李主任、韓老來你家,好好跟你說話,你拿把斧頭把我們趕出來了。”陳富貴看著他,“現在你問我為甚麼沒你家?”
陳波的臉色變了變,但嘴上還在硬:
“那次是因為短影片的事!你們又沒說合作社的事!”
陳富貴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把我們趕走了,話都不讓我們說,你怎麼就知道那次我們只是為了短影片的事呢?”
陳波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富貴看著他臉上那點壓不住的悔意,心裡暗暗佩服李澈——這小子算得真準。
“合作社的事,暫時是李主任在管。”他說,“你有甚麼事,自己去找他說。他現在住我家。”
陳波沉默了。
他不想去見李澈。
村裡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甚麼話都好說。可李澈是上面來的領導,是年輕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坐在那個位置上。
讓他低頭,他難受。
可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
他爸媽還坐在屋簷下,等著他回去。
他們老實巴交了一輩子,從不敢跟村裡爭甚麼。
如果自己不出頭,那這件事就會這麼算了,爸媽肯定也不會說甚麼。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陳富貴家走去。
李澈正坐在陳富貴家堂屋裡,就著炭盆烤火,手裡翻著一本甚麼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陳波站在門口,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警惕的表情。
他把書放下,身體往後靠了靠,“要打架出去打,別打壞了陳支書家的東西。”
陳波的臉騰地紅了。
他站在原地,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李主任,我不是來找茬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彆扭的懇切,“我就是想問問我家裡加入合作社的事。”
李澈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讓陳波渾身不自在。
“不行。”
李澈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
陳波愣住了。
“村裡人誰都能加,就你家不行。”
陳波的火一下子躥上來:“憑甚麼?!”
李澈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
“憑甚麼?很簡單——我怕你的斧頭。”
陳波的臉,一瞬間從紅變成白,又從白變成紅。
“上次那是……”他的聲音卡住了,“那是因為你想讓我下架短影片,而且你也沒說合作社的事啊!”
李澈不緊不慢地反問:
“你的短影片是關於甚麼的?還不就是說領導壞了你家的土地,沒讓你家掙到錢?”
陳波說不出話來。
“我們合作社,也只是一項正在驗證的政策。目前來看是掙錢,但是後面誰都說不好。”
李澈看著他,目光像兩把鉤子。
“我怎麼知道,你現在看見大家掙錢了就想加入進來,等以後不掙錢了,又拍短影片來害我呢?”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陳波從頭澆到腳。
他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這回,聲音裡完全沒了那股衝勁,只剩下懇切。
“李主任,上次我不知道您真是為了村裡。我以為您和以前那些領導一樣,來村裡做做樣子,至於村裡究竟怎麼樣,他們根本不關心。”
他頓了頓。
“您大人有大量,就當我不懂事行嗎?我爸媽年紀大了,我又常年不在他們身邊。您就讓他們加入合作社,讓他們乾點輕省點的活兒,哪怕錢少點兒都行。”
李澈看著他。
陳波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
這個姿態,和那天在院子裡揮著斧頭的樣子,判若兩人。
但李澈沒有鬆口。
“陳波,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的脾氣我已經見識過了。我怎麼知道,哪天萬一又惹你不高興,你又話都不讓我說就提著刀找上門呢?”
他站起來,走到陳波面前。
“我不是不讓你家加入。我是不敢。”
陳波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我就是一個幫扶幹部,幹這事兒我一點便宜都佔不著。”李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他心上,“要是還讓我冒著生命危險去幹,換了你,你會幹嗎?”
陳波急了,脫口而出:
“我保證!我以後保證不這樣了!不管合作社怎麼樣,不管掙沒掙著錢,我都不衝動了!”
李澈搖搖頭。
“你怎麼樣,不關我的事。甚麼樣的人有甚麼樣的脾氣,平時就看得到。不是你賭個咒、發個誓就能改變的。”
他退後一步,看著陳波。
“陳波,一個人種甚麼因,得甚麼果。都是自己的選擇。”
陳波愣住了。
“我上次已經說過,你讀書不多、家教不好、父母年紀大了,跟我都沒關係。我已經為你努力過一次,但是被你的斧頭擋了出來。”
李澈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我們倆非親非故的,我不可能就因為你輕輕鬆鬆兩句話,就當以前的事沒發生過。”
陳波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
他聽明白了。
李澈在等他開口。
等他問那句話——
“李主任,需要我幹甚麼,您只管說。只要我辦得到。”
李澈看著他,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書,翻了兩頁,才不緊不慢地說:
“現在咱們合作社缺個技術員。得是大專學歷,得是本村的,而且得是黨員。”
他抬起頭,看著陳波。
“你如果能幫我找到這麼個人,我就讓你們家加入。”
陳波在腦子裡快速搜尋了一遍。
本村的,大專學歷,黨員……
他猛地抬起頭:“這個條件的人,還留在村裡幹嘛?!”
李澈笑了笑,不說話。
陳波愣在那裡,看著李澈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腦子裡有甚麼東西慢慢轉過來。
大專學歷……黨員……本村的……
符合這個條件的人,早就出去工作了,誰還留在村裡?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