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陳坪村,陳富貴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李澈預想中那麼愁雲慘淡。
寒暄之間,話題還是圍著今年的好收成打轉。
他領著兩人來到村裡一處寬敞的舊倉庫。
門一推開,一股濃郁醇厚、略帶焦甜的烤煙香氣便撲面而來,幾乎有了實質感,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氣裡。
倉庫內光線不算明亮,但碼放得整整齊齊、捆紮好的菸葉,在透過高窗的陽光下,依然能看出深褐油潤的色澤。
李澈不抽菸,也不懂烤煙,只覺得這香氣確實純正誘人。
但一旁的韓老卻像見到了寶貝,他緩步走過去,伸出手,極小心地捏起一束已經按品質分揀好的菸葉,湊到眼前仔細端詳,又放在鼻下深深一嗅。
“好!好啊!”韓老連連點頭,手指輕輕摩挲著菸葉表面,“你們看這個顏色,黃亮黃亮的,均勻!這油分~~潤手!這個成色,定級肯定差不了!”
陳富貴聽著韓老的誇讚,臉上笑開了花,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些。
看完菸葉,一行人又轉去看了新落成的牛棚。
廢棄小學的院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教室改成了通風良好的牛舍。
二十頭改良牛犢剛剛運抵不久,個頭還不大,毛色光亮,正怯生生地聚在鋪著乾淨乾草的棚裡,偶爾發出“哞哞”的稚嫩叫聲,憨態可掬。
陳富貴看著這些小牛,眼裡滿是疼愛和憧憬,話也多了起來。
跟李澈和韓老講他年輕時怎麼伺候耕牛,又對比著說這些牛犢跟本地土牛如何不同,儼然已是個半專業的“牛倌”。
一圈轉下來,直到在陳富貴家那張老舊的八仙飯桌前坐下,話題才不可避免地,從豐收的喜悅轉向了來年的隱憂。
氣氛,也跟著桌上的熱氣一道,沉悶了下來。
陳富貴給韓老和李澈倒上自家釀的米酒,嘆了口氣:“李主任,韓老,不管我心裡多不情願,鄉里把指標壓下來了,我這當支書的,就只能服從。不服從,我這個位置~~怕就坐不穩了。”
李澈理解陳富貴的難處。
基層幹部,很多時候就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要怪,只能怪自己當初警覺性不夠,李秀英提醒時,只當是潛在的阻力,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這麼絕,直接釜底抽薪。
現在就算他拍桌子去找鄉里、縣裡理論,先不說能不能論出個結果,光是時間拖下來,恐怕就能直接拖到明年春耕。
黃花菜都涼了。
眼下最現實的,是得趕緊想辦法,怎麼消化掉那憑空多出來的、三分之二的農藥和化肥。
那不僅是堆成山的物資,更是已經從煙款裡預扣出去的真金白銀。
廚房裡,陳富貴的老伴還在鍋灶前忙碌,炒菜聲滋啦作響。
李澈沉吟片刻,開口問道:“陳支書,韓老,來的路上我就在琢磨。咱們輪作,不是還要種玉米和飼草嗎?這些作物,難道就不需要農藥肥料?”
韓老沉吟著點頭:“這倒是個思路。不過據我所知,不同作物對肥料配比、農藥種類的需求,差別不小。”
“烤煙是經濟作物,用的多是專用肥和特定殺蟲劑。玉米、飼草用量和種類都不一樣。我估摸著,能消化掉一部分,但想全部消化~~難。”
陳富貴也跟著點頭,臉上卻沒有輕鬆的神色:“李主任,你這個想法有點道理,但不完全行得通。你不種地可能不清楚,這施肥打藥,不是越多越好,得講講劑量。”
他放下筷子,比劃著解釋:“咱們為啥要搞輪作?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靠換茬,把上一季殘留在土裡的肥力、還有那些專門針對烤煙的農藥殘留,讓別的作物吸收掉、轉化掉,同時打斷病蟲害的延續鏈條。這叫用土地自身的能力,來恢復地力,減少病害。”
他語氣加重:“如果你把本該用在烤煙上的、大量的專用肥和農藥,轉頭就撒到輪作的玉米地裡,那不等於換湯不換藥嗎?”
“土壤負擔一點沒減輕,殘留問題依然存在,時間一長,病蟲害會產生抗性,輪作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咱們村的菸葉質量為甚麼這些年越來越差?根子上,就是以前圖省事或者不懂,輪作沒嚴格執行,土壤累了、病了!”
陳富貴的話帶著泥土的實在和多年經驗積累的智慧,有些術語李澈不完全懂。
但核心意思他聽明白了:此路不通。
硬要把多餘的農資強塞到輪作環節,只會毀了輪作的根本目的,飲鴆止渴。
飯桌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聽見廚房裡的炒菜聲和窗外偶爾的雞鳴。
這時,韓老換了話題,問起村民加入合作社的意願。
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
陳富貴臉上終於又有了點笑模樣:“韓老,這還用問嗎?今年合作社這收成、這場面擺在這兒,村裡人眼睛都是雪亮的。”
“別說咱們村了,連外村都有不少人想加入咱們合作社呢!不過~~”他看了一眼李澈,“李主任早吩咐了,陳波家例外。所以除了陳老三家,咱們村其他戶,都報名了。”
韓老聞言,目光轉向李澈,帶著詢問。
李澈苦笑一下,解釋道:“陳支書,陳波家例外,是我一時氣話。當時他跟著曾奎鬧事,我是真想給他個教訓。說到底,合作社是全村的事,不該落下誰。”
“這樣,規劃的時候,還是把他家算進去。但是先別告訴他們,晾一晾。等過年的時候,我找個機會,會會陳波再說。”
陳富貴和韓老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這時,陳富貴的老伴兒把最後一道菜端了上來,熱情地招呼大家動筷。
“你們說,有沒有其他甚麼作物又能和烤煙輪作,然後又能吸收掉多出來的農藥和肥料的?”李澈夾了一筷子青菜,貌似隨意地問。
韓老沉吟半晌,搖了搖頭:“我對種地的事,也就知道些皮毛。這事老黃應該清楚。他是真在農技系統幹到老的,這些門道,他比我懂。”
這時,一直悶頭琢磨的陳富貴,忽然抬起頭,不太確定地說:“李主任,韓老,你們這麼一說~~我倒想起個事,不知道算不算。”
“你說。”李澈和韓老都看向他。
“就是~~我家菜園子邊上,每年都種幾壟辣椒。”陳富貴比劃著,“有次趙小方,就是菸草站的技術員,在我家吃飯時跟我說烤煙的農藥和肥料那些辣椒也用得上。”
“還別說,我真試了,管用!那辣椒長得還挺旺,蟲子也少了。”
辣椒?
李澈心裡一動。
“陳支書,”李澈的聲音裡帶上一絲急切,“那按你種菜的經驗,頭年種過煙的地,第二年接著種辣椒,行不行?會不會犯甚麼忌諱?比如病害更重甚麼的?”
陳富貴被問住了,撓了撓頭:“這~~我就不懂了,也從沒試過。”
不懂,就意味著有風險,但同時也意味著有可能。
李澈深吸一口氣,眼神恢復了沉靜與決斷,“這樣,我回去後問問黃老。如果辣椒用得上,咱們的壓力就能小很多。”
韓老重重地點了點頭:“還說不定多了條增收的新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