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李澈的咄咄逼人,李秀英倒水的手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無奈。
她放下熱水瓶,轉過身,雙手微微攤開:“李主任,你先別上火。”
“這個事,我上次就跟您交過底了。這是上面定下來的調子,不是我們鄉里能決定的。我們~~只是執行。”
她的態度很誠懇,甚至帶著點身不由己的歉意。
李澈看著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意識到自己這通火發得有些沒來由,目標錯了。
他吐出一口濁氣,微微頷首:“李鄉長,對不起,是我太著急,態度不好。”
他走到椅子邊坐下,試圖讓氣氛緩和下來,但語氣依然鄭重:“您可能還不知道具體情況。”
“今年陳坪村合作社的烤煙,質量比往年散戶單幹時,整體提升了一個檔次!產量在種植面積減少的情況下,也沒有掉!”
“這說明甚麼?說明合作社集約化管理的路子,是完全可行的,是能實實在在提高效益、保護地力的!”
他身體前傾,聲音裡帶著迫切和不解:“現在,合作社的養牛專案已經啟動,牛犢都進棚了。”
“如果按照這個生態輪作的模式順利走下去,我有信心,用不了三年,陳坪村的人均收入翻一番!”
“李鄉長,我就想不明白,這麼明擺著的好事,這麼清晰的發展方向,為甚麼縣裡、鄉里就看不見?”
“非要用一個僵硬的面積指標卡住脖子?你們知不知道,這樣強壓,會徹底打亂我們規劃好的步驟,甚至可能把剛聚起來的人心給打散了!”
李秀英靜靜地聽著,等到李澈說完,她才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更多的無奈。
“李主任,你說的這些,我們怎麼看不見?對於陳坪村搞合作社,探索生態輪作農業,我們鄉里一直是歡迎的,也是支援的。”
她頓了頓,話鋒微妙地一轉,“但是,縣裡的要求也很明確:在不減少烤煙種植面積的前提下,你們怎麼探索,怎麼創新,我們都支援。只要面積保住,一切都好說。”
聽到這裡,李澈心裡徹底涼了半截。
這不是支援,這是前提綁架。
用“保面積”這個根本不符合合作社發展邏輯的前提,來鎖死所有的創新空間。
李秀英這話,已經是在打太極了。
這不符合她留給李澈的印象。
那個能坦言困難、願意溝通的李鄉長,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壓力裹住了。
李澈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辦公室關著的門,然後轉向窗外陽光刺眼的院子。
他忽然壓低了些聲音,問:“李鄉長,你跟我說句實話。這保面積的死命令,究竟是鄉里自己的意思,還是~~純粹是縣裡的意思?”
見李澈壓低了聲音,神情嚴肅而探究,李秀英緊繃的肩膀似乎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
她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同樣把聲音壓低,語速加快了一些:“李主任,縣裡的意思,就是我們鄉里必須執行的意思。這個~~你應該明白。”
李澈點了點頭。
這話已經說得很白了,責任不在鄉這一級。
李秀英接著道,聲音更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不瞞你說,陳坪村最後報上去的那個面積數字,是楊書記親自拍板定下來的。”
“楊書記傳達縣裡精神的時候說得很清楚,烤煙種植面積,關係到全縣的產業佈局和上級考核,是一盤大局。”
“不能因為陳坪村一個點的所謂創新,就影響了全縣的大局。”
她的眼神看向李澈,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深長的光。
李澈瞬間聽懂了。
這不僅僅是縣裡的壓力,鄉黨委書記楊昌盛本人,在這個問題上,態度明確,甚至可能是最堅決的執行者。
李秀英提到楊書記親自拍板,就是在點明,阻力不僅來自上方,也來自眼前這個院子裡。
“楊書記人呢?”李澈立刻問,“我能不能當面跟他彙報一下陳坪村的實際情況?也許溝通一下,能有轉圜的餘地。”
李秀英聞言,眼睛飛快地朝窗外瞟了一眼,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尷尬,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語氣平淡:“楊書記啊~~今天一早接到你地電話,就去縣裡開會了。”
一直坐在旁邊沉默喝茶的韓老,這時忽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
老爺子閱歷豐富,這話裡的機鋒,他聽得明明白白。
李秀英特意把“接到你的電話”和“楊書記去縣裡開會”兩件事連在一起說,意思再明顯不過——楊昌盛知道你要來,特意躲了。
李澈自然也聽出來了。
他胸口堵著的那股氣,忽然變成了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不怕對手強,就怕對手連面都不露,直接用一紙命令和“開會”這樣的理由,把你所有的溝通渠道都堵死。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靜的深潭。
他看著李秀英,最後一次,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問:“李鄉長,您就告訴我,這件事,還有沒有緩和的可能?或者說,如果我們想爭取,該從哪裡入手?”
李秀英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無奈已然化為了某種認命般的平靜:“除非縣裡改口,否則,在我們這一層,沒有任何辦法。檔案已經下了,數字已經報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徹底說透,也說死了。
李澈沒有再糾纏。
他起身,鄭重地向李秀英道了歉,為剛才的急躁,也為這次的突然造訪可能給她帶來的不便。
然後,和韓老一起離開了鄉長辦公室。
走下略顯昏暗的樓梯,來到陽光刺眼的院子裡。
李澈沒有立刻上車,他站定,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射向辦公樓的三樓。
那是鄉黨委書記辦公室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抬頭望去的一剎那,三樓那扇掛著深色窗簾的窗戶後,一個模糊的人影似乎極快地晃動了一下,隨即從窗邊消失,窗簾微微搖曳。
李澈看著那扇重新歸於平靜的窗戶,嘴角扯動,露出一絲混合著嘲諷、瞭然和疲憊的苦笑。
他轉向身邊的韓老。
韓老也看見了,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又冷哼了一聲,吐出兩個字:“官油子。”
李澈無奈地搖搖頭,拉開車門:“走吧韓老,去陳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