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別業主,她直接去了北苑華府物業服務中心。
物業經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見到區裡來的幹部,很是客氣。
秦婉音沒繞彎子,直接問起地下車庫那夥人的事。
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搓著手:“秦主任,這個~~確實有這麼回事。我們也很頭疼。”
“那幾個人不是我們物業的,我們也管不了。他們有時候就在地庫角落裡待著,也不鬧大事,就是~~就是建議業主用他們的材料。”
“他們阻撓業主正常運輸裝修材料,這還不是大事?”秦婉音追問,“你們作為物業管理方,有責任維護小區正常秩序,為甚麼不報警,或者向街道、市監部門反映?”
經理苦著臉:“報過警,警察來了,他們就說是在談生意,沒動手,警察批評教育幾句就走了,回頭還是老樣子。”
“我們也要在這裡長期乾的,這幫人~~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只能儘量勸業主,也勸他們別太過分。”
“所有業主裝修都被他們攔嗎?”秦婉音換了個角度。
“那倒不是。”經理搖頭,“也挺奇怪的,有些業主自己運材料,他們就沒事,問問情況也就放行了。”
秦婉音心中一動:“能幫我聯絡一家自己運材料沒被阻攔的業主嗎?我想了解一下情況,看看有沒有甚麼可以借鑑的解決辦法。”
經理有些猶豫,但見秦婉音態度堅決,還是幫忙聯絡了一戶。
上門後,開門的是一對老夫妻,兒子兒媳上班去了。
秦婉音說明來意,是來回訪小區裝修管理情況。
老太太一聽就明白了:“哦,你是問地下車庫那幫賣材料的吧?”
秦婉音點頭:“阿姨,聽說您家裝修時自己買的材料,他們沒為難?”
“沒有啊。”老太太說,“我兒子找的施工隊,材料車來的時候,那幾個人是過來問了,我兒子下去跟他們說了會兒話,後來就讓我們進去了。具體說了啥我也不清楚。”
秦婉音和旁邊的物業經理對視一眼,都感到疑惑。
為甚麼這戶就行?
“阿姨,您兒子是做甚麼工作的?是不是認識甚麼人?”秦婉音試探著問。
老太太有點自豪:“我兒子在區地稅局上班,是個公務員。”
秦婉音心裡咯噔一下,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
她謝過老人,告辭出來。
下樓時,物業經理忍不住問:“秦主任,您是不是看出甚麼了?”
秦婉音沒直接回答,只是說:“麻煩您,再幫我聯絡兩戶自己運材料沒受阻的業主,隨便哪兩戶都行。”
經理照辦。
又走訪了兩家,情況驚人的一致:一家兒子在區教育局,另一家女婿在街道辦工作。
離開北苑華府,秦婉音沒有停歇,又趕往記錄上涉及的另外兩個小區——錦華苑和麗景花園。
利用同樣的方法,透過物業或直接上門,她走訪了多個投訴業主和一些“例外”的、能自行運料的業主。
結果如同復刻:投訴的,都是普通公司職員、個體經營者或退休工人。
而能順利自行採購的,家裡幾乎無一例外,都有親屬在政府機關、事業單位、國企,或者本身就是公職人員。
那夥人彷彿有一份無形的“行為準則”,嚴格地區分著誰可以碰,誰不能碰。
他們欺壓毫無體制背景的普通百姓,對哪怕只有一點公職關聯的家庭則網開一面,甚至客氣有加。
坐在回程的車上,秦婉音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腦子裡反覆梳理著今天的發現。
一個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模式浮現出來,但隨之而來的疑問更深。
這夥地頭蛇,僅僅是深諳“欺軟怕硬”的街頭生存法則?還是他們當中或者背後就有體制內的人,維持著那種“自己人不打自己人”的準則?
而楊軼林呢?
他當初拿到這些投訴時,只要稍作調查,哪怕只是電話回訪幾個投訴人,就不難發現這個“專捏軟柿子”的規律。
他是根本就沒去了解?
還是瞭解了之後,因為嗅到了其中的複雜性和潛在風險,才選擇了最省事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有沒有可能,他被人打過招呼,或者得到了某種暗示?
他是單純的懶惰、明哲保身?
還是已經被收買,成了默許這條潛規則執行的一環?
想到楊軼林那副“誠懇認錯但堅決不改”的態度,秦婉音更傾向於後者至少摻雜了“知難而退”的精明算計。
他知道這潭水又渾又深,憑信訪辦根本攪不動,還可能惹一身腥,所以乾脆裝糊塗,直接“辦結”,大家都清淨。
晚上回到家,秦婉音身心俱疲,但頭腦卻異常清醒甚至憤怒。
她把一天的調查發現,連同自己的這些分析和疑慮,詳細告訴了李澈。
李澈聽完,沉思良久,臉色也凝重起來。
“你分析得沒錯。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治安問題了。能這麼嚴格地區分,說明他們很忌憚體制內的人。”
他看向秦婉音,語氣變得嚴肅而直接:“婉音,這件事你挖到這裡,已經可以了。”
“接下來,你不能自己硬扛。楊軼林為甚麼裝傻?因為他知道一個人對付不了這種盤根錯節的關係。”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立刻向趙宏宇彙報,把證據擺出來,請他明確表態支援你,甚至直接敲打楊軼林和張芬。”
“你必須借這股東風,先在信訪辦內部把威信立起來。否則,”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你孤家寡人一個,怎麼跟這些人鬥?後面更難的工作,你怎麼推開?”
“孤家寡人”四個字,像一根小刺,輕輕紮了秦婉音一下。
她知道李澈是擔心她,說的也是實情。
按常理,這確實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但這一次,她心中那股想要自己破局、證明能力的衝動異常強烈。
她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李澈,你說的對,按常理,那樣做最快,也最有效。”她看著李澈,眼神清澈而執著,“但這次,我想試試我自己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