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須傷懷
一愣一愣。
就是在形容嚴長老此時此刻心情,要不是自己還身處在天劫裡,都恨不得拉著人去書閣把那些朔月看過的書籍都拿出來看一遍!
“萬物有靈”這四個字,怎麼跟他所理解的不一樣?
後面不是都跟著“要時刻保有敬畏之心”的半句話嗎,難道都被吃了?
嚴長老已無力去想這點,又被朔月後面的話所震驚,翻來覆去地去盤,發現邏輯竟然能通!
他耳邊似是聽到有人如此說“這弟子乃是天才也”,又聽到另一個友人評價道“此子有鬼才之相”。
在未交談前,他篤定此人是個庸才。
可接觸之後發現,天才和鬼才皆是其客觀評價,甚至有些觀點初聞覺得荒誕,細品又自有邏輯。
嚴長老被這結論說服,從怔愣裡恢復思緒,沉聲道:“你可試試。”
“是我們一起試試!”朔月眼睛亮堂堂道,她空有想法,沒有那麼多靈力支撐。
這句話帶有“你要活下來”的執拗,嚴長老被這小崽子理直氣壯的話音所氣笑,被勾起那份不甘,傲氣道:“老夫確實該給你把關,不然炸了爐,都沒人幫你收拾。”
“我沒有炸過爐鼎。”朔月小聲反駁道。
“哼哼。”嚴長老傲嬌地輕聲回道,當作沒聽到朔月那話。
修士自從踏上修途,便要敢於與命爭、與天奪,拼得就是那份信念。
生而為凡的不甘,就算天雷加身,也不曾更改。
嚴長老的執念又多了一重,他想看看這小崽子能走多遠。
要是沒有自己在前頂著,她肯定會被人欺負。
朔月哪裡知道嚴長老那邊看來的目光有多慈祥,她還在和書冊裡的知識點較勁,中級法寶理論更加繁雜且對初級法寶理論有所顛覆,同理於在數學裡一加一等於二,後來在特定的數學體系裡一加一不等於二。
其中轉變點在哪裡,就是她去琢磨的關鍵點。
閃爍雷光為朔月照亮書頁,每一個字被她看透,在眼前奇妙擷取出重點,不斷打散又重組。
“竟是在這樣情況下,還能達到忘我之境!”嚴長老吃驚不已。
天雷轟鳴兩天一夜,最終不甘散去,天光終是透過厚雲落在映月宗宗門上,
宗內弟子誠惶誠恐地走到宗門口,見那一老一少並排而坐,還能看到那道身影就連吐血都小心翼翼,生怕吵到另一個人。
陸萱兒是如今宗內修為最高的弟子,見此狀,用眼神示意跟隨弟子留在原地,自己輕手輕腳走近嚴長老,柔聲道:“長老……”
嚴長老做了個噤聲動作,隨即對陸萱兒揮了揮手,讓對方就此離去。
就連說話聲都怕打擾,可見這份維護之心有多濃烈。
陸萱兒行完告退禮,腳步聲更輕地往回走。
四周靜悄悄,朔月手指無意識摩挲書頁,那些想不通的東西排成串入腦,它們不由分說地打鬥起來,一陣狼煙四起又支離破碎。
朔月左手按住這個,右手抓住那個,它們像泥鰍般滑溜,冷不丁從手裡脫離。
她就在這奇特場景裡,抓捕這些泥鰍,直到力竭也沒抓住一隻,無可奈何地躺在泥鰍地裡,餘光看到泥鰍以各種姿勢躍出,又麻溜消失不見。
日升月落,鰍光遍地,宛如星辰之光,原來她想抓住的東西會溜走,是因為它們不屬於自己。
朔月看著泥鰍快活地鑽來鑽去,恰在此時,有泥鰍蹦出來拂過她的掌心,那片刻清涼,讓她突然明悟了。
萬物有靈,它不願入我懷,我若執意得到它,只能得其死物。那失去靈的它們,又是我想得到的嗎?
初級法寶只需要將器材煉化融合,中級法寶需要明白器材“脾氣”,儘可能儲存它們的靈氣,讓它們為我所用,而不是用力折斷它們。
她眼前的泥鰍活躍圖消失,眨眼所見的是映月宗臺階,還有依著宗門柱子打坐、頭戴避雷帽的嚴長老。
“想明白了?”嚴長老輕聲問道。
“明白了。”朔月認真回道。
“初級法寶到中級法寶的這一步感悟很重要,‘靈’藏萬物,即便是修士也只能順靈而修,器也如此。”嚴長老用經驗告知道,“不然你之造物,終是死物一件。”
“我想試試……”朔月板著臉,認真說道,“先煉一雙靈腿給洛師兄。”
嚴長老瞳孔微縮,僅是提及這個弟子,就讓自己有心痛憐惜之感。
“若它有靈,以人氣蘊養,也能仿若真腿。”朔月繼續道,“這也是我從煉製初級法寶到中級的轉變,還請嚴長老為我把關。”
嶄新感悟在眼前,以這個世界的理論知識作支撐,又有熟工在側,朔月相信自己的成功率會極高。
如果能成,是否能用這套理論,讓自己的飛船生出“靈”,從而讓它能回想起曾經掉落的位置呢?
朔月大膽做出假設,光是想想就恨不得立刻去試驗!
可她掃到嚴長老那邊,雖然換了嶄新衣袍,但臉上和手背傷勢沒有絲毫癒合跡象,生生忍住後續的話,轉而變成:“長老,我扶你回去歇息吧。”
她動作麻溜地把自己和嚴長老頭上的避雷帽取回放到收納囊裡,正打算扶人起來,沒想到被揮開了手。
“歇甚麼歇,老夫還沒到走不動的時候!”嚴長老動作矯健起身,一柄飛劍橫立在身前,“趕緊上來,趁著時辰不錯,利於煉器。”
禁止虐待老人,可架不住老人偏要做事。
朔月還在猶豫,反被嚴長老用靈力託著到飛劍處,也不用再糾結,一下飛劍便到爐鼎面前。
就像是把米鼠扔進米缸,各自忙活開了。
天矇矇亮,煉器閣也有陣陣煙霧傳出,藉著朦朧晨光,此處被映得宛如仙境。
風塵僕僕而歸的眾人見宗門依舊,不禁目目相望,原有些蔫吧兒、只有半尺長的男小人豁然來了精神,隨即見到石階上有多處崩裂,出聲道:“竟是招來了天劫!青松恐不妙啊,快去煉器閣!”
這一行人的組合也很奇妙,一男一女再加上兩個小人,連氣都未歇幾口,匆匆往煉器閣飛去。
他們素來習慣直去煉器閣頂層,這次剛到就見雲霧裊繞,最先說話的小人詫然道:“難道青松這是飛昇了?”
“進去一看便知,何須在這猜來猜去。”女子蹙眉說道,先一步衝進雲霧之內,表體似有光亮晃過,輕易穿過此間禁制。
她身後之人,沿著這破開裂口,一同進內。
“嚴青松,你這是把你的爐鼎炸了嗎?”女子環顧而問,單手揮開面前濃霧,僅憑拳風就拍在隔著距離的爐鼎之上,發出“咚”的脆響聲。
霧氣倏地散去,嚴長老一把將身邊的朔月護在身後,拳風剛剛擦過他胸膛,不由惱怒道:“穆慧靈,我敬你是女修,從未於你計較過。可你萬萬不該任由脾氣地直接揮拳,要是傷到宗內弟子,你該如何!”
穆長老不由多看幾眼被嚴長老護著的弟子,還以為會心疼爐鼎呢。
“別吵!別吵!”男小人從男子肩膀爬出,伸出兩條短胳膊,以氣勢攔住兩方,快速轉移話題,“文君,你給青松看看他的傷勢如何?”
另一個男小人從男子脖子後面鑽出,仔細看,還能認出是陳長老的迷你版,他朝嚴長老這邊飛得跌跌撞撞。
“你們……”嚴長老看得大驚。
越是接近越能看清其身上傷勢,原本耷拉著眼皮的陳長老瞬間精神,眼睛睜得極大,圍繞嚴長老飛來飛去,伸出短手,小心拂過那未曾癒合的傷勢,其間隱有天雷之威。
“回天乏術。”陳長老無奈道,“趁著肉身未亡,元嬰離體,還能存活。”
說完這番話,陳長老罕見嘆息,一路心累地奔波回來,再見故友也是這般悽慘模樣,怎能不為此傷懷。
“此事不急,老夫還有要事去辦。”嚴長老說到這,也不急著問故友當時發生何事,轉手帶著朔月就往外走,“回來再說。”
不等那方回答,嚴長老就帶人御劍而走。
“如果老夫沒看錯的話,青松帶走的人,正是那勤學弟子,也是泠師弟的關門弟子吧?”陳長老緩緩道,帶有好奇目光看向男子那邊。
被這樣提醒,泠霜寒才想起那眼熟的弟子是誰,再想到陳師兄的評價和嚴師兄的迴護,他這個師尊反而顯得像外人?
“確實是她。”泠寒霜肯定道,“我跟去看看。”
“去吧!去吧!”另一個男小人積極應道。
泠寒霜朝他們行禮,這才御劍而去。
“我對那弟子挺好奇,嚴師兄何時這般厲色,又何時與弟子共同煉器……”穆長老單手撐下巴,緩緩道,“不過那身子骨看著瘦弱無比,和當年的泠師弟倒有幾分相似。”
“師妹你這是練完他這個師父,還想練他的弟子了?”男小人笑談道,壓根不在意如今自己這隻存元嬰的脆弱狀態。
“宗主師兄還有心情揶揄,看來已經適應了自己這元嬰狀態了?”穆長老反問道,輕易拎起這毫無自保之力的一代宗主元嬰,“你還是想想今後宗門該怎麼辦吧!要是敗在你手裡,師尊、師祖他們的靈牌都會被你氣醒吧?”
洛蕭聲:師尊當時收徒,怎麼都收些無心宗主之位的師弟師妹喲。
誰讓他是大師兄呢,這宗主之位就只能扛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