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只有迦塵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與死人四目相對，只聽見她拼盡全力才從唇邊擠出幾個字：“求……你……照顧好……我女兒……”
後面還有話似乎是說不出來了，就這樣張大了嘴巴，瞪著眼睛嚥了氣。
迦塵將手抽了出來，摸了摸她的脈搏，確定她是徹底嚥氣了，這才道：“她只是迴光返照而已。”
方才嚇了個半死的二狗這才稍稍放心，擦了擦頭上的冷汗，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又開始收拾滿地碎渣。
這時，掌櫃馬三娘這才火急火燎地走了進來，一邊整理衣服一邊道：“一天到晚就沒有讓我省心的，我這剛剛睡醒就聽見這裡出了這檔子事，真是晦氣！昨晚就不該收留她……你快點把這收拾了，這人你就用席子裹一裹，帶到金沙山北坡去，至於這個小孩……你就看著辦吧！”
馬三娘說著說著便用袖子把口鼻遮了起來，還不時用手掌在面前扇來扇去，口中唸唸有詞地退出屋子，走下樓去，走遠了還依稀能聽見她的聲音：“晦氣死了，改天真得到廟裡燒燒香了。”
看著人盡數散去，屋裡就只剩自己、迦塵、二狗還有一個嬰兒，蕭雪棠這才緩緩開口問道：“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呢？”
二狗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這孩子模樣生的倒是可愛，我先去問問附近有沒有哪戶人家願意收養的，要是實在沒有……那就再另想辦法吧！”
說話間，二狗已經將一切收拾妥當了，隨後又進來幾個店小二，匆匆將屋裡的東西搬空之後才將屍體和那嬰兒帶走。
“走吧……苦難才是這人世間的常態，我們能做的不多。”迦塵看她還有些傷感便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安慰道。
“嗯……或許你說的對，天地遼闊，你我不過滄海一粟，何其渺小，又能做甚麼呢？能夠過好這一世已是不易。”她也開始順著他的話安慰自己，其實昨夜看著還活生生的人，明明得救了，今早卻又沒了，要說心裡沒有一點傷感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要我們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離桑，等我們找到落腳之處，我們就成親，好嗎？”說著，他突然停下了腳步，認真看著她的眼睛。
她沒有意料到他會突然說這個事情，但心中還是萬分欣喜，嘴角止不住上揚，臉頰微微發燙，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臨近午時，沙漠中烈日當空，遠處一隊隊商人走過，只留下清脆的駝鈴聲響迴盪在風中。
蕭雪棠因為昨晚沒睡好，於是又回到房間睡了個回籠覺，這時睜開眼才發覺肚子已經在咕咕叫了，正巧這個時候又響起了敲門聲。
“馬上……”她衝著門口喊了一聲，然後才匆匆穿好衣服跑去開啟門來。
“一起去吃飯嗎？聽說這裡的集市上有很多好吃的……還是說你要再睡會兒？”迦塵站在門口，一眼便注意到了她那惺忪的睡眼。
她尷尬地笑了笑：“不用了，已經睡醒了，我們走吧！”
就這樣，兩人相攜從鳳鳴客棧一路走到這沙漠小城的中心地帶。
一路上有不少胡人擦肩而過，耳邊所聞皆是胡琴和手鼓交織而成的樂曲，與南方地區的曲調相差甚遠，聽起來倒也新奇。
到了集市，更是熱鬧非凡，儘管已經接近午時，此處仍是摩肩接踵，來往行人絡繹不絕。沿街都是用夯土砌成的民居，商販們就靠著夯土牆擺放攤位，有時候累了還能靠著打盹兒，不累的時候就接著叫賣。
逛了一圈下來，果然看到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像原石手串、彩玉項鍊、纏絲天珠，先前都沒有見過，還有那些胡人的雜耍戲法，引得無數路人駐足觀賞，就連蕭雪棠也忍不住停下了腳步，踮起腳尖，從一群人的頭頂上望了過去。
就這樣看了一會兒，她突然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回過頭去一看原來是迦塵，只見他笑了笑，並沒有說甚麼，然後就蹲了下來。
起初她還不明白甚麼意思，愣了幾秒，還沒反應過來時，迦塵就已經把她扛了起來，讓她坐在了右肩上。
“快把我放下來吧！”她看著周圍這麼多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迦塵抬起頭，衝她笑了笑：“這樣看得清楚一些。”
場上的胡人一邊表演著新鮮奇特的戲法一邊講著笑話，時不時引得大家捧腹大笑或是讚歎不已，圍觀路人紛紛丟下賞錢，看得越發痴迷。
“好了，我不想看了，我們走吧！”看了一會兒之後她便沒了興趣，一邊說著一邊從迦塵的肩頭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好，我們再逛逛那邊怎麼樣？順便去吃點東西。”迦塵用手指了指左手邊那條街巷。
她順著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知怎的竟聞到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奇特的食物香氣，於是連連點頭，一路快步走了過去。
沿著這條街巷走了差不多五百米遠，她終於找到了那香味的來源，原來是路邊的一家烤全羊，看到這個她大失所望。
看她停了下來，迦塵以為她想吃這個，於是問道：“你想吃烤全羊？”
沒想到她搖了搖頭：“先前在幽都的時候我試過，實在是不習慣這個味道，我們再到別處看看吧！”
“那好吧！”說著，兩人就要轉身離去。
這時候老闆急忙招呼道：“這位小姐、這位公子請留步，看你們二人的打扮像是江南一帶人士，肯定沒有嘗過我們西洲塔克城的大尾巴羊，跟你們以前吃的羊肉不一樣，這個是沒有羶味的，你們可以先嚐一小塊。”說著，老闆已經切下了兩小塊遞了過來。
她本還有些猶豫，但經不住老闆一再勸說，這才接過來塞到嘴裡嚐了嚐，這一嘗竟驚訝地發現果然和以往吃過的羊肉不同，吃起來和聞起來一樣香味十足，絲毫沒有羶味，於是當即拉住了迦塵道：“我們還是在這兒吃吧！”
就這樣，老闆給他們在角落張羅了一張小桌子，安排他們先坐了下來，說是烤羊待會兒就上來。由於這裡食客眾多，生意特別好，兩人著實等了一會兒才吃上。
“沙蔥炒蛋、烤餅、烤羊，全都上齊了，您二位慢用。”夥計熟練地將食物端上了桌，介紹完之後便匆匆轉身又去下一桌忙活了。
面對著眼前一桌異域美食，兩人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心裡都很後悔沒能早些發現這麼好吃的東西。
“九州大陸這麼大，我們去過的地方好像真的不多，不知道那些沒有去過的地方都會有些甚麼好吃的、好玩的。”蕭雪棠一邊說著一邊飲下一口玉液茶，又驚訝道，“這個也好喝，你試試。”
說著玉液茶已經被推到了面前，迦塵不得不嚐嚐。一口下去，只覺口中有綠茶的清香混合著乳汁的醇厚香甜，果然別有一番滋味。
她正等著他的評價，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但他卻想了想才緩緩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凡人一世所見所聞、所知所感實在是太過渺小……等這次劫難過去，世間太平了，我們一定要一起出去走走。”
她喜不自禁，當即回答道：“好！一言為定。”
吃飽之後，兩人打算回到客棧中收拾東西離開，但也還不急，於是便慢慢散著步往回走，正好剛才吃得太多了，這一路上可以消化消化。
午後的時光總是格外慵懶閒適，集市上的人已經陸續散去，攤販們也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了，只有路邊偶爾能看見幾家鋪子開著，即便如此老闆也是坐在門口打著盹兒，等到快要從凳子上摔下去了才驚醒過來。
四月的陽光照在身上，全身都覺得暖洋洋的，以至於她走著走著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一刻的時光忽然讓她回想起了以前在湯谷中的日子，那時候日子總是過得很慢，困了就在離桑木下睡覺，餓了就去摘果子，等到天晴的時候就坐在琊予背上漫山遍野地跑，可以去山上捉蝴蝶，也可以去溪邊捉魚，還可以去採一些五顏六色的小花，總之有做不完的事情……現在想想還是那麼開心。
“笑甚麼呢？”迦塵忽然停下了腳步，注意到她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
“沒……沒甚麼。”她猛地將笑容收了回去，故作正經地抬起頭來，正好迎上了他的目光，於是疑惑道，“怎麼不走了？”
“我們已經到了。”迦塵指了指前方，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鳳鳴客棧”四個大字就在眼前。
一時之間，她不知該說甚麼好了，支支吾吾半天，沒想到迦塵倒是先一步走進客棧去了。可正當她要跟上去時，背後忽然颳起了大風，伴隨著“呼呼”的風聲，鋪天蓋地的沙子席捲而來，她只能用手微微擋住眼睛，慢慢往前走。
聽見動靜，迦塵回過頭來，只一眼，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於是再也顧不得許多，一個瞬移便來到了她的身邊，然後立即祭出防禦護盾。
她心下疑惑，這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不過就是風沙而已，需要這樣嗎？一邊想著一邊回過頭去，這才發現，原來不是風沙，面前是幾個由風沙組成的巨人，正緩緩朝這裡移動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