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趁亂逃走後，兩人四處遊走。
此時，九州大陸各處都被蠻荒妖獸或是東璃族人佔據，原本安靜祥和的土地已是烽煙四起，民不聊生，目之所及皆是傾塌的樓宇、狼藉的街市和流離失所的百姓，耳畔迴響的只有無盡的哀怨和哭喊。
“再往前走就是秦州的邊界了，出去之後便是一望無際的大漠。”蕭雪棠遙望前方那被暮靄遮蔽的城牆，若有所思。
“我們走吧！只有走到沒有人的地方才不會有煩惱、紛爭和痛苦……現如今，離桑木已經很強大了，蠻荒妖族無法近身，而東璃族人對你沒有敵意，現在你是安全的。”迦塵邊走邊道。
“嗯。有你在身邊，就是最安全的。”她點了點頭，轉身一笑，順便再回望最後一眼這曾經繁華喧囂的世界，然後便轉過去頭也不回地向著城外走去。
出城之後，望見前方空無一人的大漠，兩人如釋重負，隨即御劍而行，藉著月色飛了大約半個時辰這才在大漠中間找到一片綠洲。
此處有稀稀疏疏的燈火，看樣子大約有數百人聚居在此，於是兩人便在此停了下來。
“那邊有個客棧。”蕭雪棠一眼便望見了前方那座燈火搖曳的小樓，歪歪斜斜的模樣恍若大漠之中疲乏的旅人。
“鳳鳴客棧。”迦塵看著牌匾上四個褪色的大字，想了想又繼續道，“看來今晚我們只能暫且在此住下了。”
看著他也有些累了的模樣，她上前拉起他的手便朝著店裡走去，一邊走一邊道：“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能找到個歇腳的地方就不錯了，走吧！”
“掌櫃的，還有房嗎？”兩人站在門口櫃檯前對著打瞌睡的掌櫃問道。
聽見人聲之後，掌櫃的這才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口齒不清地問道：“打尖兒還是住店呀？”
“我們要住店，給我們一……”
沒等她說完，迦塵卻搶先道：“給我們兩間上房。”
掌櫃的這才饒有興味地抬起頭來，盯著兩人道：“到底是要一間還是兩間呀？我這兒房源可是緊缺得很，現在外面這世道亂得很，來這裡避災的人多了去了，先說好，兩間上房得加錢！”
說罷便拿起雞毛撣子輕輕撣了撣櫃檯上的塵土，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我們要兩間上房，銀子該給的一分不會少。”說著，迦塵便已經掏出一錠銀子，重重地放在了櫃檯上，還不忘補上一句，“這些夠了吧？不用找了。”
“夠了夠了，當然夠！”掌櫃的頓時喜笑顏開，急忙把銀子揣進懷裡，又小跑著湊上前來，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這邊上二樓，左邊的天字一號、二號房，二狗你帶客人上去一下。”
話音剛落，名叫“二狗”的小廝連忙跑了過來，笑嘻嘻地道：“兩位跟我來，小心腳下。”
於是兩人跟著二狗步上階梯，前往二樓。可還沒走出幾步便聽見背後傳來哭喊之聲，兩人齊齊轉過頭去，只見掌櫃的正在驅趕門口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婦人，仔細一看她只有一條腿了，拄著一根木棍走路，懷裡還抱著個嬰兒。
“走走走！別影響我做生意，要討飯去別的地方。”掌櫃沒好氣地拿著掃帚把婦人往外趕，店裡的其他客人依舊談笑風生，絲毫沒有留意到她。
“掌櫃的，求求您了，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就算您行行好，可憐可憐孩子行嗎？這大漠的夜晚真的會凍死人的，您哪怕讓我們在柴房住一晚都行，求您了！”說著，那婦人已經淚流滿面，就要用僅剩的一條腿跪下磕頭了。
“我馬三娘在這兒是開門做生意的，不是做大善人的，都像你這樣，今天來一個人我收留一下，明天來一個人我收留一下，我這兒都要成難民營了，我還做不做生意了？手底下一幫人我還能不能養活了？快走快走，別在這兒礙著我的事。”掌櫃伸手將她扶起，又一個勁推著她往外走，臉上流露出極不耐煩的神情。
此時，她懷中的嬰兒開始放聲大哭，無奈之下她只好到門口的樹下坐了下來，一邊流著淚一邊哼唱著不知名的曲調，試圖安撫懷裡飢餓的嬰兒。
掌櫃的確定她不會再闖進店裡之後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回來，結果卻迎面撞上從樓上走下來的蕭雪棠和迦塵二人。
“不好意思，讓兩位見笑了，兩位還有甚麼需要嗎？讓二狗通傳一聲就行了。”掌櫃的一邊陪笑一邊回到櫃檯前坐了下來，跟方才盛氣凌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迦塵沒有言語，只是默默又從懷裡掏出了一錠銀子，隨手便扔在了櫃檯上。
見掌櫃又是兩眼放光的模樣，蕭雪棠望了望外面樹下的婦人，補充道：“她住店的錢，我們付了，不用找了。”
“好好好！兩位財神爺說甚麼就是甚麼。”掌櫃頓時笑得花枝亂顫，一路小跑著到門外把那婦人招呼了進來。
待那婦人進來之後，蕭雪棠和迦塵已經上二樓去了，但還是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多謝恩公。”
夜深之後，大漠氣溫驟降，天邊一輪圓月與天樞星交相輝映，在夜空中形成一幅奇異的畫面，但卻又意外地和諧。
蕭雪棠躺在客棧的床上，望著窗外的夜色，翻來覆去半天還是沒有睡著，實在是因為這裡的床太硬了，睡著十分難受。思前想後，她還是決定把小二叫了上來。
“能給我換間房嗎？我們要的是上房，我看這也不像呀！”她站在門口，披著塊毛毯，透過門縫對著小二道。
“這位小姐，實在不好意思，不是我不給您換，實在是因為小店只有這樣的條件了，您這間已經是全店最好的房間了，不信的話我帶您轉轉，您自己看看。”小二臉上一副為難的表情。
看小二說的也不像是假的，於是她無奈嘆了口氣道：“算了算了，那你就再給我拿一床棉被鋪在床上吧！這張床實在是硬得沒法睡。”
“好，小的這就去給您拿。”小二答應得爽快，話音剛落就一溜煙跑到樓下去了。
趁著這個間隙，她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喝了口熱茶，再細細打量了一圈這個房間，忽然想起了在李家莊農戶家裡的那個夜晚，這裡的條件就和農戶家裡差不多，但不知為何那時候就睡的很是踏實，不似今晚這般，難道是因為和他同床共枕的緣故？
趁著她這會兒胡思亂想的功夫，小二已經把棉被抱上來鋪好了，轉頭看她正在喝茶，於是上前去又為她斟滿了一杯：“小姐，床已經給您鋪好了，我再給您打壺熱水上來，您還有甚麼需要隨時吩咐哈。”
她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這段時間以來，雖然已經與迦塵袒露了心意，但是不知為何，總感覺他的態度若即若離，比起以前好像更疏遠了些。他曾說過他想要遵循世間禮法，一步一步來，但不知為何，她心裡總覺得有些彆扭，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就像這次，她本來想要一間房，可他卻堅定地說要兩間。
一會兒功夫過去，小二已經將滿滿一壺熱水提了上來，見她沒甚麼反應，於是就輕輕放在了桌子上，轉身關好房門便離去了。
她就這樣坐在窗邊怔怔出神，幾乎沒有注意到小二又進來過，只是自顧自地又斟滿了一杯熱茶，飲完之後這才又回到床上準備入睡。
再鋪上一層棉被之後果然好多了，她躺了一會兒便抵擋不住睡意來襲，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就這樣，一直睡到深夜，不知是何時，外面的湖水都已經結上了一層薄冰，在睡夢中她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聲響驚醒。那聲響聽起來像是一連串的物品墜地碎裂的聲音，聽位置就像在隔壁。
想到這裡她忽然清醒，隔壁不就是迦塵住的房間嗎？難道他出甚麼事了？
帶著惶惑和不安，她披上衣服匆匆起身來到隔壁房門前，只見房門關得嚴嚴實實，裡面一片漆黑，十分寂靜，她猶豫片刻，緩緩伸出手去，還是敲響了房門。
裡面沒有任何動靜，就在她抬手想要再次敲響房門之時，裡面這才傳來輕飄飄的一句：“門外何事？”
“是我……方才我聽到你房裡有些動靜，想來看看你有沒有事。”說著，她上前一步，緊貼著房門，仔細分辨著裡面的動靜。
“無事……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隔著房門，迦塵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感情。
“可是我方才明明聽到你房間裡有動靜的，你開門讓我進來一下。”她依然站在門口不願離開。
“你聽錯了，我已經睡下了。”
聽他這麼說，她也只好作罷，有些悻悻地轉身道：“好吧……”
回到房中之後，她再難入睡，一直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就這樣一直到了天亮，隔壁再沒有甚麼動靜。她本來打算起床喝口水的，結果剛剛穿好衣服，腳尖還沒著地就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接著，外面的走廊上就響起了接二連三的腳步聲。
她開啟門來，沒想到迦塵正從門口經過，看樣子他已經梳洗完畢，穿戴整齊，整個人容光煥發，不像自己一副沒睡好的樣子。
“發生甚麼事了？”她一把拉住他問道。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們過去看看。”
“好。”說罷，兩人便一起跟隨前面幾個人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到了地字三號房前，大家都在此駐足圍觀，把房門堵得水洩不通，而裡面正傳來撕心裂肺的嬰孩啼哭聲，斷斷續續的，聽得人揪心。
“這裡發生甚麼事了？”蕭雪棠隨機找了個圍觀的客人詢問道。
那客人卻神神秘秘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聽說裡面死人了！是個女人。”
她心頭一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於是一轉身用力撥開人群，拼命擠了進去。見她如此著急，迦塵也跟著擠了進去。
一進去只見昨晚見過的店小二二狗也在這裡，他正收拾著這房間裡的東西，而床上則蓋著一塊白布，那嬰兒暫時被他放在了睡籃裡。
“兩位客官進來這裡幹甚麼？還是快出去吧，免得沾了晦氣。”二狗一邊將桌上的茶具收起來一邊道。
“住在這裡的大姐怎麼死的？”她忍不住問道。
二狗轉頭看了看睡籃裡的嬰孩，嘆了口氣道：“這位大姐也是命苦之人，因為秦州城被蠻荒妖獸佔據，她拼死才從那裡帶著孩子逃了出來，為此還失去了一條腿……本以為到了這裡就安全了，誰知她腿上的傷口早已感染，今早大夫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回天乏術了。這孩子也是可憐，這麼小就孤苦伶仃，想來今早就是因為沒有母親餵奶才餓哭的吧！”
二狗說話間，迦塵輕輕掀開了床上白布的一角，下面那張滄桑乾癟的臉正是昨晚見過的那位中年婦人，穿的還是那一身滿是布丁的衣服，此時她安詳地閉著雙眼，就好像是睡著了一般。
二狗說的這些，迦塵也聽在耳裡，不禁輕輕嘆息，這場浩劫真不知何時才能結束。
他心裡一邊想著這些，一邊站起身來，可屁股才剛剛離開床沿，突然感覺一雙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低頭一看，那死去的婦人竟突然睜開了雙眼，一雙像乾柴一樣的手正緊緊抓著自己。
見此情形，二狗嚇得後退半步，手一抖把茶具盡數摔在了地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門口圍觀的客人應聲往裡望去，見床上的死人睜開了眼，於是紛紛驚叫著跑開了，依稀可以聽清他們叫的是：“詐屍了！詐屍了！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