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霧靄沉沉,夜色蒼涼,走著走著竟越發有些冷了起來,“嗖嗖”的冷風吹到後脖頸上,她突然猛地打了個噴嚏,然後腳下一個沒注意,好像絆到了甚麼,身子一斜便摔倒在地。
聽見聲響,他立刻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將她扶起:“沒事吧?”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勉強笑道:“沒事。”
方才將她扶起時,他明顯感覺到她雙手冰涼,現在嘴上還說沒事,於是默默脫下自己的外袍替她披上,並囑咐道:“小心點,抓緊我的手。”
“我真的沒事,剛才只是一不留神,腳下絆住了甚麼東西,不用擔心我,夜裡冷了,這樣你會著涼的。”說著,她就要脫下外袍還給他。
方才聽她說到“腳下”兩個字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她腳下望去,可這一望著實嚇了一跳,她方才走過的地方分明有一段蛇尾,前半截身子藏在旁邊的樹叢中,就這樣只露出一小段尾巴來。
他趕緊將她拉到身後,怕驚動了地上的蛇,可這時她還沒明白過來,只是埋怨道:“你拉我幹嘛?”
他沒有作聲,只是將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她不要說話。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絆到的是蛇尾巴,而且看這體型,可能是隻巨蟒,心中不由驚訝萬分。
接著,兩人心照不宣地默默轉過身去,打算就這樣走了,不要驚動這個龐然大物,畢竟現在最緊要的事是快點離開。
可剛剛才跨出步子就聽見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異響,兩人齊齊回頭望去,只見身後黑壓壓的一片,一隻長著九個頭的巨蟒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不時吐著蛇信子,正是因此而發出了異響。
見兩人已經發現了自己,那九頭蛇的九對眼睛中閃爍著精光,齊齊對準了獵物,蛇信子上不時滴下口水,彷彿已經飢渴難耐。
迦塵立刻祭起防禦護盾,一層淡淡的光芒將兩人籠罩其中。
“這隻大蛇全身上下都有劇毒,小心它嘴裡的液體。”他一邊施法一邊道。
這時她才注意到,那大蛇行過之處草木盡皆枯死,昆蟲鼠蟻屍體遍地,就連地上的石頭也有被腐蝕的痕跡。
見兩人開始抵抗,九頭大蛇開始發力,九個頭一齊張開了嘴,向著兩人噴射出綠油油的毒液。
見此情形,蕭雪棠在一旁協助迦塵穩住防禦護盾,不斷往護盾上輸入靈力。而那九頭大蛇從九個不同的方向一齊攻擊,瞬間使得攻擊效果增強了數倍,兩人不得不時刻警惕著隨時修補薄弱之處。
僵持了一會兒之後,九頭大蛇變換攻勢,嘴中吹出綠色毒霧,將兩人包裹其間,更詭異的是,這毒霧使得兩人看不見彼此,只能看見這大蛇。這樣一來,兩人只能各自單打獨鬥了。
蕭雪棠瞬間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指尖靈力匯聚,單手掐訣之間又將防禦護盾加強了一倍。眼前綠色毒霧匯聚,視線模糊,九頭大蛇隱匿其間,只能隱約看見其身影。她環視一週,好不容易鎖定了九頭大蛇的方位,可定睛一看,那九頭大蛇瞬間分化為了五條一模一樣的大蛇,正凶神惡煞地盯著自己。
迦塵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九頭大蛇在他面前分化為了四條一模一樣的大蛇,將他圍困在中間,或是輪番發起攻擊,或是互相配合,每次攻擊都威力巨大,他不得不小心應對。
戰鬥了一會兒之後,蕭雪棠發現了其中玄妙之處,眼前這五條一模一樣的大蛇中只有一條是主力,如果沒有攻擊到它,那麼就算是殺死其他四條大蛇它們也還是會立即復活,如此下去無休無止。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開始全神貫注,關注著它們之間的細微差別,最終她發現有一條大蛇總是待在最安全的方位——她的身後,它只是配合著其他四隻,遠離她的攻擊範圍,幾乎沒有受過傷,將自己保護得很好。
接下來,她將注意力鎖定在背後那隻身上,但卻不露聲色,最後猛地一調轉方向,向身後發起攻擊,打它一個措手不及。果然,當她手中的劍氣飛過去時,那隻不敢正面接下來,而是飛快側身躲了過去。她趁此時機迅速疊加攻擊,然後適時祭出了法寶鎖魂環,成功將那大蛇鎖住了。
可還沒來得及得意,她突然感到背後一陣強烈氣浪襲來,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一頭白髮、身穿銀色戰甲的溟已經偷襲至跟前,而那大蛇趁此時機與溟配合,反敗為勝,用身體將她纏繞起來,當場擒住。
迦塵那邊正戰得激烈,忽然對面的四隻大蛇停了下來,厚重的毒霧中傳來朦朦朧朧的聲音:“九嬰,你可以退下了。”
大蛇應聲退下,毒霧也立即消散開來,溟的臉龐漸漸在他眼前變得清晰起來,大蛇站在溟的身後,赤色花紋的身軀正像一條繩子一般緊緊捆綁著蕭雪棠。
看到這一幕,迦塵突然臉色變得煞白,眼中生出濃烈殺氣。
“琊予,別再逃了,跟我回去吧!你若跟我回去,我不會傷她。”溟得意地坐在雙翅黑虎背上,似笑非笑地俯視著迦塵。
就連站在溟背後的九嬰也志得意滿,喃喃自語道:“絲魘真是個廢物,不過死得還算有價值,至少幫我們找到了人。”
迦塵不自覺將手中的劍握得更緊了,劍體光芒漸盛,四周空氣驟冷,雲層聚集,細碎的雪花飄灑而下,春日的大地突然回到了隆冬時節。
溟面色一沉,冷冷道:“琊予,不要輕舉妄動!”
說著,背後的九嬰聞聲而動,將蕭雪棠纏得更緊了,以至於她面露痛苦之色。
見此情形,迦塵忽然間心念一動,握緊長劍的手鬆了松,眼眸中的殺氣也驀地收了回去,低頭垂眸間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好,我跟你走。”
雖然遠隔數十米遠,蕭雪棠聽著這幾個字卻尤為刺耳,一瞬間心潮翻湧,眼含淚光地緊盯著他,緩緩搖頭。
此時一夜已經過去,時間接近卯時三刻,黎明的第一縷曙光準時到達大地,霧靄散去,朝陽初升。
金色的陽光灑向人群,熾熱而耀眼,燦爛奪目到令人不敢直視。忽然,有人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清晨的太陽本不該如此明亮才對,於是透過指尖縫隙望去,只見頭頂上日月凌空,一輪圓月與太陽並肩而立,散發著比太陽稍弱一些的光輝。
再仔細一看,那月亮似乎在移動,在旋轉,在緩慢地靠近地面。看著這如此奇異的天象,有人不禁驚呼了起來,然後越來越多人注意到這一景象,頓時妖獸大軍一片譁然。
“天象有異必出災禍,大事不妙了,月亮掉下來會砸死我們的!”
“那還等甚麼,快逃呀!”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其中有些人已經開始在打退堂鼓了,但溟卻依舊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抬頭望去,眉頭緊皺,似乎在思索些甚麼。
趁著場面混亂,迦塵一直在一旁尋找時機想要救下蕭雪棠,可九嬰一動不動地站在溟的身後,警惕地看著他,根本不為那奇異天象所動,讓人很難找到機會。
但九嬰沒有注意到的是,蕭雪棠一直痴痴地望著天上那個月亮,眼中隱約升起了星星點點的光芒,彷彿整個銀河此時皆藏於眼眸之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隨著那“月亮”的靠近,她的心底深處似乎有些東西在覺醒,它們一直深藏於心,但卻從未被察覺,直到此刻。來自遠古的記憶在她腦海中飛閃而過,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陸,那些奇異古怪的景象,所有一切都清晰了起來。她記起了自己從何而來,那是遙遠的天樞星,那裡是一片星星匯聚而成的海洋,一棵棵巨大無比的不死樹從海水中生長出來,貪婪地吸收著濃郁的仙氣,一萬年生魂,一萬年化形,東璃族人自樹上降生,醒一百年,眠一百年,自在遨遊於天地,呼吸之間風起雲湧,拂袖之間電閃雷鳴……
記憶中,每隔十萬年天樞星便會靠近九州大陸一次,所以,天上的“月亮”並非是月亮,而是她的故土——天樞星。十萬年前,她就是這樣跟隨族人來到了九州大陸,以一粒種子的姿態埋藏在了湯谷的青山綠水間。當然,這些並不是她本身的記憶,而是她的先祖古神的記憶,每個東璃族人都是古神後裔,都能傳承古神的記憶。這便是他們與凡人的不同之處,凡人忘記了自己是如何來到這片陌生的故土,或許窮極一生都在追問自己從何而來,曾經她也與眾多凡人一樣疑惑過、追問過,本以為永遠不會得到答案了,但卻沒想到這個答案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揭曉。
漸漸地,隨著記憶傳承的覺醒,她感到自身力量在增強,好像那逐漸靠近的天樞星在給予她力量,本體離桑木瘋狂生長,枝葉覆蓋秦州、天州上空。
“快看!那是甚麼?”城中百姓紛紛抬起頭,眼看著巨大的樹冠在天際瘋狂生長,穿過雲層,一直延伸到他們看不見的天空之上。
有的人以為是樹仙顯靈,急忙跪拜,有的人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半晌呆愣在原地,而那些分散在九州各地的聖木教徒一眼便知道,這就是他們虔誠信仰的聖樹,心中止不住地狂喜。
就連溟也因為眼前的景象困惑不已,儘管他自詡見多識廣,也不知該對眼前的景象作何解釋。只有九嬰開始慌了,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被自己纏繞著的這個人身上正散發著一股力量,越來越強大,不管自己再怎麼用力擠壓也無法再束縛住她分毫,終於“嘭”地一聲,其中一顆蛇頭攔腰折斷,劇毒的綠色血液迸射一地,蕭雪棠掙脫九嬰的控制,凌空而立。